第32章 妖,神,人
树影笼罩河滩。
岸边的黄色沙子地上,青蛟忙着砌灶,崔金山杀鱼杀鸡,宋飞燕将矮桌和坐垫摆整齐,梁照、梁雅等女孩去捡柴,钩星处理食材,姑婆烤红薯。大家边做事边說笑,气氛融洽。
无需干活的梁稚玉身穿绿衣,头戴草帽,静静地观察池鹭。
狸花猫从山裡出来,用尾巴蹭了蹭她的小腿,蹲下来:“我在山裡遇到一只公赤狐,跟它聊了一会儿。”
梁稚玉摘下草帽,风吹過头皮,凉爽舒适:“是马姐家裡那只赤狐?”
“嗯,我想知道這只狐狸为什么会跟一個人关系那么好。”
“你不也和我关系好。”梁稚玉坐在猫儿身边,摸了摸它的毛。
“它是野狐,我不是野猫。”
猫在看崔金山杀鱼,嗅了嗅鱼腥味,往下說。
“赤狐告诉我,它受過马姐的恩,不可以不报答。它隐在暗中为马姐解决几次麻烦,被马姐揪出,一来二去关系就好了。我问它是什么恩,它說马姐帮它渡過劫。”
“人劫?入世劫?還是赤狐挨了雷劫,被救了?”
“是雷劫之后的第四劫,此劫降临之后,妖类必须询问它遇到的第一個人——”
猫儿像人一样站起,用法术藏好身后的尾巴,再变出衣服鞋帽穿戴整齐,弓着腰背做出谦卑讨好的姿态,捏着嗓子问梁稚玉:
“您看我像人嗎?”
“哈哈哈!”梁稚玉被逗乐,笑声引来姑婆等人的注目,她隔着猫的帽子摸它的头,“像人,不過你這是小矮人。”
猫向她龇牙,作凶恶状,身上的衣服鞋帽都不见了,恢复猫儿真面目:“說我是小矮人,看我不狠狠报复你!”
梁稚玉哈哈哈:“来啊。”
“来了!”猫撞倒她,压在她身上,爪子摁着她的头,被她掀下来。
闹了许久,一人一猫面对面躺在草地上,黑眼睛瞪绿眼睛。
猫:“我不跟你這小东西计较。”
梁稚玉嘻嘻笑:“是什么劫,你接着往下說。”
“這一劫叫讨口封。
“你說我不像人,我的修为会倒退回到刚渡過雷劫的时候,得让你气死。
“你說我像人,這劫平安渡過,我将拥有人形,不会藏好尾巴露耳朵,也不会受到惊吓就一下子现出原形。
“你說我像神仙,我立马飞升成仙。但你肯定多灾多难,得折寿几十年,‘讨口封’的‘神仙’不是轻易封的。”
“既然是妖,何必假扮作人?再像人,你也不是人。”
梁稚玉仰面平躺看天,被树叶缝隙裡钻出来的光晃花了眼睛,她遮着眼坐起来:“水裡住着一位神仙,我們和她是邻居呢。”
河面刮来的风带着湿意,捡柴的女孩们从山上回来了,语笑喧阗,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猫陪同梁稚玉来到河岸边,梁稚玉朝河面大声喊:“河神,我們請你吃烧烤!河神,听到嗎?我們!請你!吃烧烤!”
“听到了。”水波浮动,一位女神浮上水面,穿着打扮像农妇,提着一個大鱼篓,面上笑盈盈,“我捞了田螺和一些虾。”
她踏着水上岸,给梁稚玉看竹篓裡的新鲜河产,再望向钩星,声音裡含了一分敬意:“梁娘子。”
“哇!河神!”
“她能在水面走,不会沉下去,好厉害!”
女孩们一窝蜂跑過来看河神,這個问女神叫什么名字,那個问女神做了几年神仙,神仙是不是一直不老不死。
作为凡人,宋飞燕不太敢跟河神說话,担心女孩们得罪女神。
地裡的庄稼要灌溉,倘若河神恼了,水流不到田裡,粮食那是会减产的。
只是,河神沒有生气,钩星的笑容温和亲切。宋飞燕注视着活泼大方的女孩们,忽然惊觉,不是女孩们胆子太大,是她顾虑太多,太敬畏神灵。
河神說:“這條河叫碧华江,我在碧华江中重生,从此以江为名。”
女孩们七嘴八舌地說了各自姓名,梁照问:“你姓什么?”
碧华江女神說:“人之所以有姓,是为了区分血脉。我是神,不需要姓。”
過去的姓過去的名是爹娘给的,别人不相信她清白,爹娘也不相信她,质问她为何犯下大错,令家族蒙羞。
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她抛弃了姓名,割断了人间亲缘。
她成为河神之后,爹娘在河边祭祀她,悲痛地唤她的名,她沒有应。人们得知此事,私底下议论,說她连生前的爹娘都不认,不配做河神。
呵,倘若人說她不配她便不配,她岂会在冤死得到天庭的册封,当上碧华江女神?
人们的恶语逼迫她自尽,她永远忘不了溺死的痛苦。
所以她查清楚认为她不配做河神的人是谁,拘了他的魂魄,令他附身河裡的鱼。
渔妇撒網捞起那條鱼,将它拿去镇上卖。
它被它家裡人买去,做成清蒸鱼,摆上餐桌。在清蒸鱼被吃得七七八八时,碧华江女神让鱼裡的凡人魂魄回归其身体。
后来,那人见到家裡人就怕,声称他们吃了他。疯疯癫癫地過了两年,那人的精神恢复正常,偷了家裡的钱离开,再也沒回来過。
自他之后,沒有一人敢议论碧华江女神孝不孝顺、配不配做河神。
因想起過去的经历走神了几息,碧华江女神回過神来,听到女孩们惊叹。她们根本沒想到姓名背后的孝顺,都觉得无姓是一件特别新奇的事,不愧是天庭册封的女神。
三個灶修好,一個烧烤,一個煮麻辣烫,一個煎炸翻炒。闻到香味,大家不想聊天了,围着锅灶吸口水,充满期待。
梁稚玉捧着姑婆给的烤红薯,一边吃一边看青蛟烧烤,道:“第一串烤鱿鱼是我的!”
大家笑:“你能吃?”
梁稚玉自信地說:“当然能吃。”张开嘴巴,“我长了十几颗牙!”
“快让我看看!”梁雅凑来数牙齿,“十五颗牙,你长得真快!我昨天還见到杨阿喜给她儿子喂奶吃,你断了奶,能自己吃肉,别的孩子都沒你厉害。”
“那当然,我可是钩星养大的。”梁稚玉的语气不容置疑。
及梁稚玉等人从河边回来,已是下午四点多。
神色憔悴的小芸独自在院子门口等待,见到钩星,她立刻迎上来,跪下道:“求梁娘子教我斩妖除魔的本事!我无以为报,梁娘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梁娘子說什么,我便听什么,绝无二话!”
人们惊讶小芸的言行,纷纷问她:“你這是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钩星把小芸拉起来,請她进屋坐下。
端着梁雅给自己倒的茶,小芸低垂着头,隐去陈方济在龙王庙打蛇的事,只說他得罪贵人,被打得重伤。
看到陈方济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伤势严重,像是丢了大半條命,她是真的吓傻吓懵了。
上次陈方济被鬼捉去,她再见他时,他精神不错,沒怎么遭受折磨,還拜师荔枝城罗异司的大官。她觉得被鬼抓走是一桩好事,淡忘了陈方济失踪后的焦灼担忧,一心一意地讨好干爷爷孔承芳。
顷刻间陈方济重伤在身,大官孔承芳无可奈何!
小芸照顾陈方济,感到精神恍惚。
怎么会這样!
孔承芳是罗异司的大官,为何救不了陈方济!
陈方济不拜师钩星,执意拜师孔承芳,孔承芳为何护不住他!
可這不是结束。
那條导致陈方济被女龙王重伤的妖蛇报复仇人不成,被抓起来砍死了,女龙王当天就抓走下令处决妖蛇的孔承芳。
不承想,一夜之间,荔枝城风云突变。
城主当众宣布孔承芳包藏祸心,蓄意挑拨人间针对天庭,已经革除其官职,交由女龙王处置。
陈方济被赶出医馆,小芸也住不了大房子,和张母一起随着陈方济流落街头。
那些脸上刻着“丑”字的书生,踮起脚尖、扭着腰、乜斜着眼、走一步摇三摇地来找陈方济算账,声称他们之所以会被女龙王惩罚,是因为陈方济在龙王庙门口打蛇。
他们对陈方济拳打脚踢。
要不是孔承芳的师兄聂心远如同神兵天降,赶走那些恶书生,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聂心远救下陈方济且对陈方济很好,对小芸也好,但小芸不想伺候陈方济了。
孔承芳那样的大靠山,說倒就倒,毫无征兆。
陈方济一個秀才,无钱无依靠,要努力多久才能达到孔承芳的高度?
与其依靠他,不如依靠罗异司也得敬着的钩星;与其求钩星给她依靠,不如求钩星传授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梁娘子,我太弱小了!
“如果我有本事,三哥哥就不会被卧龙书院的鬼抓走,就不会伤得那么严重!
“我要学本事,保护我自己和三哥哥!
“求你教我!”
放下茶杯,小芸站起身来,再次跪下乞求钩星授业。
在陈方济身上做的努力她不会轻易放弃,她与他商量好,又告诉聂心远她的决定,便带着张母回老家。
如果钩星不肯授业,她每天都来跪。
沒道理妹妹梁雅能住进钩星家裡,她這姐姐反而被钩星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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