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涂画师(上)
這個践踏她人尊严脸面赚得昧心财的涂画师,会有何下场?
某日县城来了一位陌生女子,其名谢大娘,要和母亲往南州府城去。因母亲感染风寒,谢大娘在客栈暂住,每日抓药煎药,伺候母亲。
涂画师见她气质独特,不类一般女子,颇有侠女风范,立刻提笔画下数张避火图,甫摆出来卖就被公子哥高价买走。
“你莫要再画!”公子哥一脸陶醉地欣赏画裡衣衫半解的谢大娘,“今天我要抬谢大娘做我小妾!”
言罢,公子哥拿着画去找谢大娘。
他一文钱也不肯掏,直接把不堪入目的避火图撂在谢大娘母女二人面前,张口就說:
“二位可认得出画中放荡下贱的娼妇姓甚名谁?
“谢大娘,你住在客栈,被别人看了身子丢了清白,想嫁人都找不到好人家。
“本公子心地好,你赶紧收拾收拾,随我回家,我给你個良妾名分——”
话戛然而止,公子哥感觉嘴裡凉飕飕的,张嘴便掉下一截沾着血和唾沫的东西。那东西滑滑腻腻的,模样颜色都像人舌……
怔怔地看着地上那物,公子哥還沒感觉到痛,心裡想:我舌头呢?我怎么一下子說不出话了?我嘴裡空落落……
就在這时,剧痛袭向這公子哥。
他终于意识到他舌头沒了,捂着不断流血的嘴倒在地上,大小便失禁,恐惧地昏死過去了。
跟着公子哥的仆从们反应快多了,先见到公子哥舌头掉了,再见谢大娘手裡拿着一把小巧的弯刀,登时吓得四散开来:
“跑啊!”
“公子這下子惨了!”
“踢到铁板上了,快逃!”
普通人哪裡跑得過身怀武艺的谢大娘,不一会儿,客栈内哀嚎声一片片。助公子哥为虐的仆从悉数躺倒,這個手筋让谢大娘挑断,那個腿让谢大娘打折。
让母亲抓紧時間收拾包袱,谢大娘拿着避火图问道:“谁画的画?”
仆从们争先恐后地把涂画师供出来:
“他见到漂亮女人就往他的避火图裡画!根本不问别人乐不乐意!”
“听說有人被他的画逼得搬到别的县了!”
“有人生气,去掀了涂画师摊子,那人被抓进牢裡了……”
母亲背着包袱来厅裡找谢大娘,谢大娘踹开躺地上的公子哥:“随便来個人,带我去找那涂画师算账。”
一個仆从爬起,把谢大娘母女带到涂画师的摊子。
谢大娘把收缴的避火图拍在涂画师面前:“是你把我的脸画在這画上?”
涂画师還是头一回让画进避火图的女子质问,涨红了脸,不敢看谢大娘:“我、我只是個穷画画的,不画画,我吃不上饭……”
“很好。”谢大娘笑道,“你画得不错。”
“咦?”
料不到她的称赞,涂画师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地看谢大娘,心裡乐陶陶的。
本以为偷窃街上女子的脸作画会招人厌恶,沒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子,被他画进避火图也不生气,甚至对他說画得不错!
苍天哦!他终于有红颜知己了!
站起来注视谢大娘,涂画师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喜歡我……我的画,真是、真是太好啦!”
“很高兴呢你。”谢大娘笑意加深,“我希望你的画更加值钱。”
“呃,這、這……”涂画师紧张得說不好话。
“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看。”谢大娘說,“你会画画,還画得不错,可见你拥有一双难得的巧手。”
她的肯定和称赞让涂画师忽略带路的公子哥仆从,他低着头伸出一双手,口中道:“哪有巧手?丹青之道,只要有手,多练练就能画得很好。”
谢大娘问他:“沒有手呢?”
涂画师开了個玩笑:“沒有手,用脚练练,沒准也能作画。”
谢大娘笑:“你倒是喜歡画画。”
但见寒光一闪,涂画师的一双手顿时齐腕而断,谢大娘握着弯刀,刷刷几下,把斩断的一双手砍成一堆零碎。
接着谢大娘低头弯腰,手腕一转,把涂画师的一对膝盖骨完完整整地剜下,扔向岸边弱柳扶风的小河。
噗通一声响,沾血的膝盖骨沉入水下。
“现在你画不出画,你的画值钱了。”谢大娘笑道,“娘,咱们走。”
她牵住母亲的手,顷刻间跑出老远。
再眨眨眼,已是寻不到踪影。
丢掉膝盖骨又断了手的涂画师,脸色惨白地瘫在他的避火图摊子后,发出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啊!我手断了!我腿断了!我好好的一個人今天残疾了!要死啦!救命!”
众人见他可怜,将他抬到医馆找大夫救命。
大夫摇头:“手救不回来了,膝盖也救不回来了,你把医药钱结了,回家去吧。”
坊间提起這涂画师,有說他罪有应得的,有說他過分可怜的,也有可惜他再也画不成避火图的买画之人。
提及谢大娘,大家反而众口一致,都說涂画师活该。
独自带着母亲出远门的女子,她要是個简单的,早就让路上遇到的公子哥等好色纨绔给害了。
涂画师会画画,奈何沒长脑子。
沒有手也不能站起来走动的涂画师,画不了画赚不到钱,花光积蓄之后,唯有饿死。
是日,涂画师形销骨立,虚弱地瘫在自家破房子。
他沒钱了,饿得吃连爬到脸上的蟑螂都会吃,渴得连老鼠的尿也去舔。
回首過去的经历,他哗哗地流泪,悔极了。
早知今日落得這般凄惨境地,当初何必卑劣到偷窃街上女子的脸画在避火图裡?
不该画画的!
种地耕田都好過画画!起码种地耕田不会让人砍断双手剜了膝盖骨!
他悔啊!悔得肠子也变青!
唉,悔有何用?他此时虚弱得快要死了。
就在這时,在他的呜呜哭泣声中,屋外响起一個声音:“涂画师住在這裡?”喊道,“涂画师,沒死就哼一声!”
涂画师:“哼……”
屋外那人迈步进来,涂画师凝神看去,被吓得一跳。
這哪是人!
看這身高一尺,皮肤青黑,貌丑无比的“人”,分明是個怪物。
怪物手裡拿着一幅画,问他:“你画的?”
上次谢大娘来找涂画师,也是這样问他的!
噩梦重现了,涂画师骇然失色,挥舞着无手双臂,拖着站不起的双腿,愣是钻到床底下躲起来,喊道:“别找我!别找我!不是我画的!不是我画的!我不画画!……”
听他胡言乱语,胆子都给吓破了。
怪物看他如此作态,乐得桀桀地笑:“怕甚么?你的手谢大娘砍下来切碎了,你的膝盖骨谢大娘剜了扔掉,我难道還能砍你的手,剜你的膝盖骨?”
沒错,涂画师沒有第二双手给怪物砍,沒有第二对膝盖骨给怪物剜。
想到手和膝盖骨,涂画师泪眼汪汪地从床底钻出:“唉!你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反正我活不长了。”
怪物绕着他转了一圈:“你先說,画是不是你画的。”
快死了,涂画师也不怎么害怕怪物,說:“画确实是我画的。”
怪物高兴地跳起来:“好哟,我喜歡你的画!”
谢大娘也說過這样的话。
涂画师哆嗦了下,畏惧地道:“我宁可死也不会画画!”
怪物怒了:“你想死?我可不能让你死,不然谁给我画画?”一蹦一跳地走了,不一会儿拿着饭菜回来,“你先吃着,我去找一双巧手给你。”
巧手!
好一個巧手!
不得了,怪物怎么老是說谢大娘讲過的话!
涂画师害怕:“求你别学她說话!”
怪物沒理,一蹦一跳地走了。
做個饱死鬼好過饿死,涂画师沒手,拿不得筷子勺子,把脸埋在饭菜裡,吃了個肚饱。
那怪物带着一双长出老人斑的手回来了:“来,我把你给手安上。這双手原来是画工的,他昨天老死了,我刚才钻进他棺材,把他的巧手取下来啦。”
别人的手怎能安在自己的手腕上?涂画师任由怪物拿着老人手胡闹,不想他的手腕断口碰到老人手的手腕断口,竟然长在一起!
沒了手的涂画师又有手了。
接上的新手虽然老,還会时不时哆嗦一下,可有手好過沒有啊!
用新手拿起過去的画作,涂画师欣喜得晕過去,醒来后把怪物当成爹一样敬着。
怪物要他画画,他纵然不想画,也画了那么几幅画。
怪物說画得不好,让他照着街上女子画,涂画师宁可把接上的手還给它,也不肯画。
天知道谢大娘走了,张大娘李大娘会不会冒出来把他砍成十八块!
涂画师不愿意等死了,又支了個摊子,卖画赚钱。這一回他学聪明了,不画人像,画的是山水兰花等不会惹得谢大娘生气的景物。
旁人听說涂画师重出江湖,跑来看他的新手,打趣他:“你不画避火图了?谢大娘让官府通缉了,不敢来咱县城,你恨她,画她的避火图赚钱呗。”
涂画师连声說不敢。
靠着离奇接上一双手的传闻,涂画师能吃饱了。
怪物天天让他画避火图,他說不敢。
却有一個青楼女子路過他的摊子,非要他照着她画避火图。
怪物說:“你情我愿,怕什么?你是個画画的,不杀人不放火,谁能挑你错?”
涂画师心想也是,给青楼女子画了避火图,他得到钱,青楼女子得名又得到钱,可谓两全其美。
别的青楼女子也来找涂画师为她们画避火图。
一时之间,涂画师进出青楼,被众女子的莺声燕语包围,备受追捧,昔日的意气仿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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