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由他去,孤自有盘算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由少府匠人们当着自己的面拼装完成,再由官奴们合力立起,刘荣的嘴角之上,立时便涌现出一抹由衷的笑容。
“水车啊~”
“总算是……”
感受到刘荣的情绪波动,老岑迈也是当即上前邀功:“是啊~”
“——這几年,少府单就是在這水车一项上,便砸了不下万万钱!”
“终归不辱使命,臣這把老骨头,也算是对陛下有了交代……”
对于岑迈的话,刘荣并沒有表露出丝毫的不愉,反而是颇为赞同的缓缓点下头。
和后世,每一位就职于私企的打工人一样:汉家的官员,也同样是有业务指标的。
——尤其是在故丞相,北平侯张苍入朝,并亲自为汉家制定下审计制度之后,汉家官员的业绩压力,更是日益繁重。
如地方郡县,县领导班子一年到头,都愁着从哪能再开垦出一片荒田,又或是把哪户三世同堂的‘大家族’打散,可以为本县多添几户农人;
郡领导班子也相差无多,一边想着同样的事,一边不停地向下面的县、乡施压:今年,你们县/乡必须再添多少新增田亩、户口!
做不到,就别要头顶上的乌纱帽了!
再往上,到了长安朝堂,业务內容就又有了更加具体的细化。
廷尉属衙,需要把当年堆积的案件,在当年完成至少八成以上;
太仆属衙,需要用少府内帑、相府国库拨调的马政资金,转化成足够数量的马苑,以及存栏马匹;
内史属衙压力更大:不单要完成当年,整個关中的春耕、秋收的具体实施及统计工作,還要配合丞相府搞定冬训。
而少府的业务內容,则属于长安九卿有司属衙当中,最简单直接的一個。
——要么,让少府的存钱、货物库存得到足够程度的增长;
——要么,在确保内帑的存钱、货物库存沒有减少的前提下,做出一些像样的成绩出来。
說得更直白一些,便是要么赚到足够的钱,要么用赚来的钱做出项目。
而過去這三年,无疑便是少府令岑迈——乃至整個少府上下這些年,业务压力最大的一段時間……
“连续两年课了‘乙’,也是委屈了少府。”
看着老岑迈如释重负的将双肩一耸拉,旋即便唉声叹气的望向不远处,已经随着水流而缓缓转动的水车,刘荣也不由得生出一阵不忍。
如是勉慰一番,见老岑迈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刘荣也不含糊,当即便稍回過身,余光瞥向岑迈身后的少府上下官佐。
“今岁大计,少府上下,便都把心放回肚子裡;”
“——有了這水车,少府今岁不单要课‘最’,孤還要为少府上下,向父皇請功。”
“過去這三年,少府上下受的委屈、责难,孤看在眼裡,记在心裡。”
如是足以。
看在眼裡,记在心裡——对于少府上下官佐而言,便足矣。
“臣,且先谢過家上……”
对于刘荣的承诺,老岑迈并沒有表露出太過明显的雀跃。
——少府令岑迈,是二世侯;
虽然不是老丞相申屠嘉那样的初代开国元勋,却也是出生在那個英雄辈出的璀璨时代。
到如今,已是临近花甲的年岁,老岑迈心中所求,早已不是更进一步,以跻身相宰之列了。
過去這三年的压力——乃至過去這些年,官任少府的压力,早就将老岑迈的棱角彻底磨平。
眼下,水车问世,少府数年不计后果的大笔投入,也终于得到了结出果实、能给朝野内外一個交代的一天;
岑迈并不为此——并不为水车的问世,能为自己带来的政治成就而感到高兴。
而是只觉一阵如释重负。
“此番事罢,臣,欲向陛下請乞骸骨……”
当大半個博望苑,都沉寂在水车项目的圆满完成,所带来的欣喜氛围当中时,老岑迈悠悠道出一语,却是彻底印证了刘荣的猜想。
——過去這几年,真的苦了這位老少府……
“嗯……”
···
“這样;”
“此番事了,孤替父皇做主,许少府十五日休沐。”
“凡少府上下,参与到水车一事当中的官、吏、匠,也都可在未来這一年,交替休沐五日。”
“——乞骸骨的事,卿便莫要再提了。”
“却也不用担心日后。”
“父皇对卿,已经有了别的安排。”
“再如何,也不会让卿這么一把年纪,還要再为少府的鸡零狗碎头疼?”
如是一番话,总算是让老岑迈苦笑着点下头,暂时答应不再提乞骸骨告老的事,刘荣不由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心疼起少府過去這三年的处境。
——這件事,說复杂也复杂,說简单,却也就是几句话就能說清楚。
刘荣要搞水车,但涉及的紧密零部件实在太多,且对紧密度的要求实在太够,偏偏又都是需要以金属制备的紧密零部件;
为了达到刘荣的要求,少府只能用后世人眼中的‘笨办法’,同时也是這個时代唯一的办法:堆数量。
就比如水车最核心的中心位置,根据刘荣的要求,需要一根笔直,且近乎完美的圆柱体中轴;
而在如今汉室,对于任何金属物件的塑形,都只有两种手段。
——要么,是融化某一金属,得出液态金属,而后用模具浇筑出大概形状,而后人工打磨精细;
要么,便是先得出一個大概形状,然后用锤子一下一下敲,直到敲出满意的形状。
前者一般用于铜器制作,后者,则明显是如今汉家才刚涉足不久的新领域:钢铁器具的制作特性。
這么一来,問題就简单了。
刘荣要一根近乎完美的圆柱状金属棍,来充当水车的中轴。
而且,由于這個时代的技术,完全不具备制作轴承的客观條件,所以這根金属中轴,必须在保证其表面足够光滑,可以兼具轴承效用的同时,又要保证足够的使用寿命,不至于几個月就断裂,或過度磨损。
再加上水车,单从名字上来看,就和‘水’离不开关系,又使得這根中轴,還要具备一定程度的防锈性能。
综合以上种种,摆在少府面前的,便只剩下钢這一個選擇。
而如今汉家的钢,又近乎完全是采取炒钢法,炒出来的粗钢更是无法直接锻打,還得再经過融化、浇筑、敲打成型等一系列工序。
如此一来,少府要想得出一個完美的‘如意金箍棒’,需要花费的時間、人力以及材料成本,便都是不受控制的疯狂上涨了。
偏偏這個项目,又是监国太子刘荣亲自推动,并严密关注的重点项目,朝野内外根本无法将注意力,从這個项目上移开。
于是,少府這边刚开始拿炒钢做棍子,朝野内外就开始吵翻了天。
有說岑迈老迈昏聩,浪费钢材的;
有所岑迈原则性不强,辜负了天子启希望的。
說来說去,总归是不敢直接把矛头指向监国太子,就拿具体实施的岑迈,以及岑迈掌控下的整個少府撒气。
时日一久,少府往裡砸的钱越来越多,钢材的消耗量越来越大,最终成果却是连影子都见不到;
无奈之下,便是明知這件事大概率利国利民——明知岑迈掌控下的少府,在這几年的财富积累速度不减反增,天子启也還是不得不顺从朝野内外的舆论,给少府连课了两年‘乙’。
‘最’为好,‘乙’为尚可,‘殿’为差。
少府连课了两年‘尚可’,乍一眼看上去,似乎也還可以接受。
但自北平侯张苍设立审计制度,尤其是将朝中九卿,也纳入审计体系当中开始——近二十年的時間裡,汉少府,从来就沒有课過‘乙’。
如果九卿有一個‘最’的名额,那就肯定是少府!
如果有两個,朝野内外也只会当名额有一個,直接默认少府会拿走另一個名额。
于是,老岑迈成了汉家有史以来,第一位被课为‘乙’——第一位沒被课‘最’的少府卿。
考虑到老岑迈被课为‘乙’,并非是只一次,老岑迈甚至很可能因此,而成为汉家歷史上,唯一一位被连续两年课‘乙’的少府……
“中轴用钢,齿轮用铜,主体用木;”
“這一套技术,少府有多少匠人熟练掌握了?”
“——主要是青铜齿轮,在需要的情况下,少府多久能做出一套可长期使用的齿轮组?”
正感怀于自己,以及整個少府上下過去這三年的经历,刘荣冷不丁一语传入耳中,便惹得老岑迈当即一愣。
只稍一思虑,老岑迈便当即反应過来:刘荣有如此一问,肯定是有新的项目要启动了。
但不同于過去,每每听到刘荣有‘项目’时,那两眼冒光,恨不能把图纸抢走就跑的模样——這一次,老岑迈沒有表现出兴奋。
老岑迈,已经沒有力气,再为刘荣的‘项目’而感到兴奋了……
“這具水车,是少府最终拿出的试样。”
“后续量产的零件,少府也已经备好了两百具水车所需。”
“——再多,便要现制零部件。”
“有关水车的匠人,约莫千人上下;”
“若是水车不急于量产,那這千把号人,当是可以每年产出三千枚齿轮左右。”
“就连着,還需要少府上下通力配合。”
看出老岑迈兴致缺缺,甚至都有了些大彻大悟的模样,刘荣也只不好意思的讪笑两声,便沒再继续往下深聊。
——少府日后,当然是有项目的。
而且還是源源不断,一個比一個难做,却也一個比一個具备划时代意义的重大项目!
至于這水车,与其說是刘荣想要做的项目,倒不如說是借着项目之名,为少府积累了一匹初步掌握机械原理的工匠。
至于老岑迈,一大把年纪,又被水车项目耗尽了精气神;
而朝中,自御史大夫陶青升任做丞相之后,亚相御史大夫的位置又一直空着。
考虑到老岑迈为人本分、值得信任,又实在是劳苦功高,天子启已经决定抬這個老伙计一把,让老家伙在退休之前,過上一把三公的瘾了。
至于少府日后的项目,刘荣有心要說,也该去找即将上任的新少府去說了。
“见了水车,博望苑的佃农们反应如何?”
考察過水车的工作状况,沒有发现什么异常,刘荣自然就打听起了這個项目,在博望苑所带来的反响。
這一回,老岑迈更是已经无心回答,仍由身旁的副手:少府丞上前,为刘荣给出了答案。
“得知水车的作用,是吧低处的水重新送回高处,博望苑上下大失所望。”
“——都在說博望苑不缺水,殿下做出来的水车,博望苑根本用不着。”
“但也有不少老者說,博望苑虽然用不上水车,但关中乃至关东,却有许多用得上的地方。”
“如此說来,家上令少府做出水车,也算是利国利民,为天下计。”
得到這個不出预料的答案,刘荣微微一点头,再追问道:“石磨呢?”
“得知水车可以驱动石磨,可以巧借天力研磨宿麦,佃农们又是什么反应?”
這一下,那少府丞也是面色僵了僵,斟酌着用词道:“农人们都說,這和他们关系不大。”
“——因为无论是這水车,還是少府对外出售的石磨,都不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
“故而,哪怕水车能驱动石磨研磨宿麦,也只是帮那些买得起水车、石磨的有钱人,更快的研磨麦粉赚钱而已。”
“对于农人而言,并无什么大用。”
即便已经在斟酌用词,尽可能委婉的說出這番话,那少府丞面上,也還是难免生出些许羞愤。
——水车项目,是整個少府上下三年的心血!
被一個农人如此诋毁——诋毁为‘供有钱人加速敛财的工具’,少府丞有心反驳,却又根本无从着手。
但刘荣的反应却依旧是淡然自若。
因为刘荣知道:用水车借助水力,驱动石磨研磨麦粉,对于百姓是有好处的。
而且是大好处!
只是這一点,刘荣并沒有苦口婆心去解释、去向农人们解答的打算。
事实胜于雄辩。
相比起說,刘荣一向更倾向于做。
相比起用嘴劝,刘荣也一直更喜歡用事实打脸……
“水车项目的民用部分,父皇早有交代,交由内史负责推广关中各地。”
“——但不免費。”
“每架水车,内史都要在材料、成本费的基础上多加四成,出钱从少府购买。”
“具体事宜,父皇会召见少府亲自做交代,孤便不多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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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重要的,是水车的军用部分。”
“——测试,就放在明天下午。”
“至于保密规格,便依马鞍、马镫、马蹄铁的程度来。”
“绝不可泄密!”
对水车的后续事宜做下交代,刘荣便稍舒缓了面上神情,继续考察起少府在博望苑——主要是鲁班苑的其他项目。
期间,长安送来消息,让刘荣眉头不由得一皱;
只片刻之后,却见刘荣面无表情的摇摇头:“不必。”
“若舅父真犯那個蠢,便由着他去。”
“孤自有盘算。”
···
“這件事,莫让栗仓知晓。”
“——见過儿子坑爹的,就沒见過爹坑儿子的;”
“真要让栗仓知道,怕不是要当场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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