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乏了
皇太后,皇太弟。
一字之差,对于刘荣的罪名定性,所能造成的影响却可谓天差地别。
皇太后,是汉家及老刘家理论上的大家长,地位至少于天子平齐,甚至還隐隐有所超出。
——至少在如今汉家‘以孝治国’的政治大环境中,皇太后是有权废、立天子的。
反之,天子却绝无可能废、立太后。
至于皇太弟,那就逊色许多了。
纵是不愿,窦太后也還是不得不說出這句话,为此次的事件定了性。
“罪不至死。”
但关东的吴王刘濞,可不会好心到等刘武重归睢阳后,再于吴地举兵……
否则,窦太后便只得强压下怒火,咬碎牙齿和血吞……
若是换個脾气爆烈一点的外姓朝臣,如丞相申屠嘉、中尉周亚夫之类,别說喷梁王刘武了——指着窦太后鼻子骂‘欲复为吕氏乎’,都還是轻的!
如此算来,原本涉嫌‘不孝祖母太后’的罪名,自然就降到了‘不恭宗亲长者’的程度。
“呼~”
反复提醒過好几次,发现弟弟都含糊其辞的‘嗯嗯唔唔’,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见减缓,刘荣只得抢過弟弟手中炙肉,端起一碗米粥;
稍一思虑,又往粥裡倒了些温水,才一边喂着弟弟,嘴上一边温声道:“接连辟谷好几日,得先吃些流食,好让脾胃先适应下……”
至于原因,也非常简单——汉太后礼同天子,口称:朕,亡称:崩,出入称‘警’,行文用‘制’。
又将浊气重重呼出,才强挤出一抹比哭還难看的笑容,对母亲轻轻一点头。
若使其肆意妄为、动辄杀罚,则恐复为吕氏……
——为了避免汉家再出一個吕太后,汉太后的权力,必须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终归是我汉家的皇长子,又是皇帝的子嗣,太祖高皇帝、太宗孝文皇帝的血脉。”
吕太后不就是那样嗎?
說杀谁就杀谁,說做什么就做什么,說封谁为王就封谁为王!
“难得今日,诸刘宗亲、各家外戚齐聚……”
听出母亲异样的情绪,天子启纵是‘余怒未消’,也只得深吸一口气,将怒火渐渐敛去。
又考虑到刘荣已经在太庙思過五日,此事,也只能就此揭過……
“——我乏了。”
吕太后,便是悬在每一位——每一位汉太后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所以,为了遏制汉太后无限庞大,同时又毫无掣肘的滔天权势,早在先帝自代地入继大统之时,汉家的天子和朝臣之间,便已经定下了基本的默契。
說着,天子启便转過身,颇为戏谑的抬起手,在梁王刘武后脖颈上轻拍了拍。
皇太弟本就算不上多尊贵,前面再加上個‘准’字,自更不比刘荣這個皇长子尊贵到哪裡去了。
东席,包括皇次子刘德在内的一众皇子,都将嫉羡的目光撒向公子淤,却根本沒能将這位皇三子的注意力,从刘荣手中粥碗移开分毫。
“当年在代王宫,先帝整日整日摆弄庄稼,我和嫖又忙着养蚕、织布。”
最后,便是梁王刘武這個‘准皇太弟’的特殊性了。
颤巍巍直起身,在殿内粗略扫了一圈,這位窦太后,又悠然发出一声长叹。
也正是這個差异,让汉家独有的、东-西两宫共治天下的二元制政体得以正常运转,而非演变成东-西两宫争权夺利的舞台。
西席,太子詹事窦婴老怀大慰,得意抚须;
南皮侯世子窦彭祖含笑点头,眼带认可;
轵侯薄戎奴一如往常:目光呆滞,神情淡漠。
你都要旁支代嫡,抢我储位,玩儿兄终弟及那一套了!
梁王刘武当然能在长安,等册立储君的诏书。
“阿武饿了,便都是皇帝這般喂食的吧?”
也就是刘荣是宗亲,和窦太后多了层祖孙、和梁王刘武多了层叔侄的关系。
——太后惩罚一個人,是需要证据的。
对于母亲的求助,天子启显然不打算回应,只仍沉浸在自己的角色裡,一副老父亲被混蛋儿子气的鼻孔冒烟的架势。
却是沒人发现:每走出一步,窦太后那常年古井不波的面容,便会黑下去一分。
“皇帝,便替我多坐一会儿吧。”
這一层层buff叠下来,刘荣怒喷一句‘且看天下人的唾沫,淹不淹得死我汉家的皇太弟’,也就沒什么大不了的了。
按照惯例,顶多也就是闭门思過之类;
“要留阿武在长安,再多待些时日了。”
“不過是酒后失言,终归;”
被刘荣這么一噎,顿时将殿内数十道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窦太后一时之间,也是有些发作不能。
窦太后当然知道刘荣是在巧言诡辩——刘荣那日骂的,必定是自己這個祖母。
一個不曾存在過的身份,能有多尊贵?
顶破天去,也就是和储君太子齐肩;
若是考虑到‘名不正言不顺’‘旁支代嫡’等负面影响,甚至還要比储君太子再矮上一头。
期间,自也不忘夹杂几個投向皇次子刘德的眼刀。
“不如就直接饿死在太庙,也算是死得其所!!!”
“阿武儿时,可比老三能吃多了,啊?”
——母后,是要效仿吕太后嗎?
如是想着,窦太后阴郁的面容,更是愈发阴沉了起来。
“皇帝怎么看?”
我皇长子一时气急,又酒壮怂人胆,還不能骂上两句了?
丢下這句话,窦太后便迈动脚步,手中鸠杖一下下落在陈木地板上,随着一阵极为规律的‘咚咚’沉响,朝着后殿的方向走去。
乍一听像是附和,实则却是以进为退的一番话,顿时将本就尴尬的窦太后,逼到了一個愈发窘迫的位置。
刘荣那句话,沒有說出最后那個皇太后的‘后’字,便意味着窦太后再怎么恼怒,也只能疑罪从无。
“——母后接這個混账出来做什么?”
——刘荣酒后失言,不恭宗亲长者。
——梁王刘武這個‘准皇太弟’,几乎可以說是窦太后一厢情愿。
看着刘荣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耐心的喂弟弟一口一口吃下稀粥,殿内众人高高悬起的心,也终于逐渐平复了下去。
领着弟弟叩首谢恩,到殿侧的位置坐下来,一阵胡吃海塞;
過程中,也不忘提醒弟弟吃慢些,别再撑了肚子。
纵然对這個结果早有预料,当真正得到‘无罪’的宣判结果,刘荣也還是不免长松了口气。
——栗姬,喜极而泣。
如此滔天权势,又无所掣肘;
但刘荣一阵胡乱搅合,甚至還直接把‘皇太弟’三個字摆上台面,算是让窦太后的盘算彻底落了空。
這年头,谁還不是個准储君了?
我皇长子刘荣,好歹還名正言顺些!
其次,则是如今的刘武,仍旧還只是梁王刘武,而非皇太弟刘武。
“看着這混账就来气!”
具体的措施,便是每当东宫太后做出,或即将做出一件出格的举动时,朝堂便会跳出来指责东宫:太后,是想效仿当年的吕太后嗎?
不同于天子可以乾坤独断,随便扯块遮羞布便可以惩治,甚至处死一個人:汉太后降下惩处,是需要一條完整的证据链的。
而在御榻之上,窦太后一整天都沒怎么放晴的面色,也终于在看到這一幕时,逐渐涌上些许动容。
除非想要和薄太皇太后一样,明天一大早也跑去深宫,找一個清静的宫殿隐居;
只是当时,先帝轻飘飘一句反问,便让薄太后自此避居东宫,至今都沒再過问朝政的事。
当年,先帝铁了心要弄死自己的母舅薄昭,薄昭一母同胞的长姊薄太后,也不是沒有替弟弟薄昭求過情。
正要再說些什么,余光却瞥见身旁的母亲,已是满脸萧瑟的拄杖起身。
一切可能使自己沾染上‘效仿吕后’的人或事,都足以让汉太后退避三舍,甚至是像如今的薄太皇太后那样,自此避居深宫,不问世事……
“自己說出口的话都不敢认,還在這裡狡辩!”
首先,這是個不曾存在過——至少是不曾有人拥有過的,且才刚被‘发明’出来不久的身份名词。
但汉家的皇太后和天子之间,却存在着一個极为关键的差异。
纵使天子启私下口头提及過此事,却也从未在正式场合,公开发表過对‘皇太弟’這一新生名词的看法。
戚夫人,刘如意,還有太祖高皇帝的儿子们,哪個是真的‘该死’?
诸吕王侯,還有鲁元公主那個被封为鲁王的儿子张偃,又有哪個是真的该被封为王、侯?
——今天,本是窦太后借刘荣怨怼东宫一事,向天子启发难,并顺势提出‘皇长子還太嫩,在天子启和皇长子之间,应该由梁王刘武暂坐几年皇位’的日子。
但具体怎么做,還需要重新筹谋布局,再等個合适的机会……
這是個什么概念?
再怎么严重,也总不会比论起棋盘砸死人家的儿子,還不给人家一個說法更严重就是了……
窦太后当然不会,也不可能就此退缩。
尤其是看到兄弟二人這颇为温暖的互动,栗姬只又哭又笑的低下头去,手中帕子在脸上擦了又擦,却怎都抹不尽那绵绵不绝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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