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你的腿,唯有一人能治 作者:未知 沈三夫人从女儿的房间裡走出来的时候,整個人還是晕晕腾腾的。 脑子裡翻涌着女儿刚刚說的话,她既惊讶,又惶恐,整個人心慌的要命。 只是转過门角,却看到宝瑶坐在微弱的烛火前,仔细的缝补一件衣服,冬日天寒,沈三夫人分明看到宝瑶手上红红肿肿的冻伤。 冻伤? 沈三夫人回忆一下,不管是沈宝珠還有新来的世子妃,双手都嫩如葱枝,可凭什么,自己的女儿就要受這种苦?三夫人怔怔的站着,眼角忽然淌出一串泪。 沈宝珠坐在房间裡,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在老夫人和大夫人面前,她虽然极力忍耐,可手心却還是满把粘腻的汗水。刚刚对着娘,她也有一件事沒說出来,本来她的计划裡,应该是把陈季薇引過去的。 只可惜,自从进了寺庙,陈季薇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這才临时让沈宝云顶上。 這個结果,她不满意。 可想到沈宝云狼狈的庆幸,沈宝珠多少也觉得解点气。 沈三夫人的院子裡风平浪静,二房的院子,却不时传来沈宝云的喊叫声,“娘,不行,我要嫁给平南王家的公子。” “那什么程三公子?给平南王家的二公子提鞋都不配。”沈宝云缩在墙角,一個劲儿的摇头,“娘,我不去啊。” “你不去有什么办法?”沈二夫人抹着眼泪,“宝云,你怎么那么傻,不认识的人,怎么就跟着别人走了呢?” “可是,那人說,平南王家的二公子在等我。”沈宝云一脸渴求,“娘,你相信我啊。” “别人說你就去?!”沈二夫人怒其不争,恨其不幸,“你着了道了,却连是谁下的手都不知道!” “娘,你說是谁?”沈宝云可怜巴巴的看着二夫人。 二夫人也百思不得其解,“你和平南王家的公子還沒定下,只是双方互相提了一下,想趁着這次烧香相看,府上沒人知道這事儿啊。” “娘。”沈宝云想了想,忽然說,“有一次我和二丫在咱们花园裡的假山旁边說這事儿,好像陈季薇的婢女知画从旁边路過。我当时问她怎么也在這裡,知画她沒有理我,你說,会不会是?” 二夫人摇摇头,“她就算是知道了,可也不认识程家的三公子啊?再說,陈季薇到现在還沒回来,听說是被言觉大师叫走了。” “那是谁!”沈宝云眼珠子转了转,“莫非是沈宝珠?” “往年她都不去上香的,为什么今年就去了。”沈宝云现在看谁都觉得对方是害了自己的人。 沈二夫人再次摇摇头,“我看也不一定,那程三公子可是宝珠预备定下的夫婿,她這么做,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娘,那是谁?”沈宝云茫茫然的问道。 二夫人轻叹一声,“是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宝云,你要听话。” 沈宝云一听,就知道连自己的娘都同意嫁给程三公子,這件事估计再也沒有转圜的余地,不禁放声大悲起来。 沈府一夜,都在鸡飞狗跳中度過。 大年初四的清早,所有下人都轻手轻脚,生怕一個不注意惹了主子们不高兴。 沈夫人半点都沒有被影响到,清早起来,神采奕奕的样子,让翡翠都不由得胆大了几分,“夫人這么高兴,就不担心還留在相国寺的世子和世子妃么?” “他们有什么可担心的。”沈夫人不在意的說道,“留在相国寺又不是别的地方,他们在哪裡待够了,自然会回来。” 翡翠听的偷笑,“夫人,你既然不在意,又为什么不停的往外看呢?” 沈夫人怔了怔,也忍不住笑道,“你這個丫头,還调侃起我来了。” 說着,她自己又不由得感叹一声,“也不知道安儿和薇薇這会儿起床了沒有,在做什么,相国寺不比家裡,也不知道吃好沒有?睡好沒有?” 沈夫人话音刚落,身在相国寺的陈季薇就打了個大大的喷嚏。 “生病了么?”沈久安连忙问道。 陈季薇摇摇头,“沒有沒有。” 初四不烧香,偌大的相国寺难得清静,陈季薇梳洗完毕,看着外面的皑皑雪景,忽然道,“沈久安,咱们出去转转吧。” 拨弄着手上的佛珠,陈季薇脑子转了转,“顺道找言觉大和尚一趟,我答应了娘,要再帮她弄一串佛珠呢。” 沈久安沒想到,陈季薇真的把這件事记在了心裡,不禁失笑,“好吧。” 說是转一转,陈季薇却带着沈久安,直奔言觉大师的禅房。 报上名号之后,畅通无阻的进去了。 大和尚正坐在蒲团上喝茶念经,看到他们,长眉妙目微动,露出了极为舒展的笑意,“陈姑娘,沈公子,你们来了。” 陈季薇却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言觉大师,你這裡是什么茶,這么香?” “寺庙内古茶树所摘。”言觉挽起宽大的衣袖,亲手替陈季薇和沈久安斟了两杯,他虽然已经是個古稀老人,然而在倒茶的时候,姿势却优美至极,让人恍然觉得,這是一個妙龄的美貌女子。 陈季薇一时看呆了。 還是沈久安轻轻点了点她,“季薇,大师给你茶。” 陈季薇這才回過神,接過了茶盅,学着言觉大师的样子先闻一闻,顿时,一股极为清冽甘香的味道直冲鼻端,继而是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让人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再喝一口,入喉微苦,后味却极甘爽,滋味无穷。 连陈季薇這個半点不懂茶的人都忍不住惊叹一声,“好茶。” “一杯忘忧,二杯心欢,三杯升仙。”沈久安也在一旁赞叹道,“昨日心裡着急,未曾认真品這茶的滋味,今日尝尝,果然非同凡品。” 言觉大师莞尔一笑,伸手招来一個小沙弥,交代了几句。 不多时,小沙弥捧来一個手掌大小的黑陶小罐子,言觉交到沈久安的手上,“老僧這裡也留得不多了,這些,便送给沈公子吧。” 說完,他轻叹,“以后也只怕沒有了,庙裡的古茶树,恐撑不過這個冬天。” 陈季薇看着如此袖珍迷你的茶叶罐子,忽然想到了之前她和沈久安看到的那棵穿着棉衣的大树,她便问道,“对了,大和尚,庙裡的古茶树,是不是包着毡毯的那棵?” 言觉微微点头,“正是,陈姑娘已经见過了么?” “那古茶树怎么了?”陈季薇又问。 “今年春上,摘過最后一批明前茶之后,這茶树就逐渐枯萎,如今正值寒冬,老僧怕那茶树熬不過去,所以就命人包了毡毯,可也不知能不能熬得過去。”言觉惋惜道,“這般好的茶叶,以后再也喝不成了。” “大和尚,我能去看看么?”陈季薇忽然道。 言觉清澈的瞳孔看向陈季薇,“陈姑娘,你?” 陈季薇狡黠一笑,“大和尚,若是我都沒有办法的话,恐怕你也找不到有办法的人了。” “季薇。”沈久安轻声提醒,“大师面前,别造次。” 言觉平素淡然的表情却露出了很感兴趣的模样,“陈姑娘,你可愿意试一试?” “要我试一试可以。”陈季薇干脆的谈條件,“可是如果我把茶树治好了,你也要答应我两個條件。” “好。”言觉看了眼陈季薇,缓缓点头。 沈久安還想說什么,却被陈季薇拦住了,“沈久安,反正看一看我們也沒什么损失,若是给茶树治好了,還能得两個條件,怎么算都不吃亏。” “走,去看看。”陈季薇兴致高昂。 言觉同他们一起,来到了這茶树下面。 陈季薇深呼一口气,把手放在了茶树的树干上,顿时,灰败夹杂着哀伤,传递到陈季薇的心底。 這是這棵树的情绪。 陈季薇面容沉下来,更认真仔细的把生机之力灌入,這茶树不知生长了几百年,极有灵性,对這纯粹的生机之力敞开了接受,细小的枝丫微微颤抖,仅存的叶子也抖擞起来,茶树上覆盖着的雪花随之纷落,扑在树下的陈季薇身上,满头满脸。 沈久安坐在轮椅上,静静的凝视這惊人的一幕。 言觉长长的念了句法号,“阿弥陀佛。” “沈公子可有問題要问?”言觉忽然看向一旁的沈久安。 沈久安张了张嘴,心裡疑惑丛生,可最终,却還是闭了嘴,“谢谢大师,我并无問題。” 言觉微微一笑,把目光重新投注在树下的陈季薇身上。 “沈公子,你的腿,這世间,唯有一人能治。”言觉的声音很轻,飘在沈久安的耳边,风一吹就散了。 沈久安如遭雷击,整個人却因为這句轻飘飘的话恍惚起来。 這话中的意思,他再明白不過了。 “大师?”沈久安急切的问了一句。 “一死一生。”言觉的目光似有悲悯,“沈公子,老僧只能对你說這么多了。” 一死一生,這句话宛如一個咒语,让沈久安久久的呆立在当场。 不知過了多久,耳边才又响起陈季薇爽朗的笑,“大和尚,你看看,好了。” “阿弥陀佛。”言觉双手合十,深深的向陈季薇鞠了一躬,“陈姑娘慈悲悯人,好德善施,以后也必得福报,逢凶化吉。” “谢谢。”陈季薇笑靥如花,“大和尚你虽然說了這么多好话,可是答应的條件,我還是要的。” 她立在树下,头上身上還有依稀的雪花,长长的眼睫上,一颗融化了的水珠璀璨极了,沈久安在這样灿烂的笑容下,几乎睁不开眼,耳边响起陈季薇半耍无赖的声音,“大和尚,你說,我的其中一個要求是再答应我两件事,你会不会同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