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非黑也非白 作者:仪敬 “噗噜噜——”也许是被少一的心思给吓到了,一只小麻雀惊飞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飞出了山崖。 小麻雀似乎在說,這只痴心妄想“金毛猴子”怕是也盯上我了吧! 少一躺在树下,百无聊赖地发出“啧啧”的声音,他仰头,对着树窝說道:“伙计,還能不能出来好好地玩耍啦?” 洞口,缓缓闪现出一只狡猾的眼睛,眼珠黑亮如煤球,眼神小心而审慎,却又不失笑意。 “我喜歡在下雨天的小溪裡呆着,让水沒了肩膀,会不会你也像我一样,特意把头露在外面,等着雨砸?”少一试图跟窝裡的家伙继续友善示好:“最近你有采到竹笋嗎?每年這個季节的竹笋味道怎么样,够嫩嗎?现在是一年中采胡桃楸叶子最好的季节,我打赌,你把附近的胡桃楸差不多都清理干净了,对吧?” 太阳正当头,让少一退无可退。 “听着,”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对着洞口的空气說道:“不知道你是怎么样,反正,我现在是渴坏了。” 少一坐起身子,把水壶裡的水倒在手心上,开始发出大大的啜饮声,還特意砸吧着嘴。 少一心裡說道:“对不起啦金毛猴子,我這阴损的招数可都是师承咕咕啊,她每次都是靠酒香骗我向她透露村长的行踪的。今天,为降服你,俺也学用勾馋虫的這招,看看对你灵不灵。” 村长他老人家說過:“世上有出息的家伙混世界的方法各有不同,世上那沒出息的货,他们中招数的原因都大抵相同。” 在手掌上倒了更多的水,少一把手伸着,努力去靠近树窝裡的那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轻柔地說道:“来吧,客气啥,来喝下這药,哦哦,說错了,是喝下這水。”少一一不小心,把咕咕对他說的话不加改动地给拿来用了。 此时,他尽量保持不动,怕吓走了对方。 就在少一屏住气息、纹丝不动的时候,缓缓地,那黑黝黝的小眼睛正向着窝口移动。 它,来了! 少一不知道它会来喝水,還是趁其不备再次发出攻击。 然而,担心害怕已为时晚矣。小影子一下子从树上窜了下来,完全沒有礼貌的過渡、迟疑的拘谨和必要的娇羞。 這只只有少一一半高的金毛猴子跌跌撞撞地扑了過来,三下两下跳過石头,就蹦到少一的怀裡,還沒停稳,就迫不及待地用冰凉的舌头去触少一的手心儿。 這舌头好长、好湿,几乎覆盖了少一的整個手掌。不等少一回過神儿来,“嗖——”、“嗖——”、“嗖——”舌头卷起、伸开,再卷起,再伸开,如是三两下,手掌上的水被舔了個干净,只剩下奇怪的滑腻感。 少一心花怒放,我成功了。 這是只漂亮的金毛猴子,看上去年纪很小,可体重不轻。金黄色的毛皮正在开始增厚,以备冬寒的来临。它的脚趾是黑色的,前爪和人的手掌无异。一呲牙,尖锐的牙齿配上锋利有进攻性的前爪,一看就是個战士。 少一又倒了一点水在自己的手上,用眼神示意小金毛猴子来喝。趁金毛猴子低头喝水时,少一用另一只手悄悄地试图从它头部的侧面向后抚摸,就像一個妈妈给小娃子梳弄发髻一般。 难道自己真的变成大金毛猴子了嗎?少一爱抚的举动明显沒有吓退小金毛猴子。 继而,他再次俯下身子,用眼睛正对着這個小东西,与之四目相对,企图用满眼的友善来消解金毛猴子所剩无多的认生感觉。 看来,金毛猴子已经接受了這個奇形怪状的大金毛猴子。在少一轻抚它的时候,它曾一度掉头准备回窝,少一沒有阻止它,可金毛猴子在中途犹豫了半天后,转過了身子,重新跑過来,用凉凉的鼻头儿蹭着少一的手,一付撒娇的小模样。 回忆起咕咕对付自己的看家本领,少一心想,不妨我在這裡也跟金毛猴子露上一手。 于是,少一伸手在金毛猴子的耳后轻轻瘙痒,果然,再次应了村长大人对這些沒出息货们的断言:它门,還就吃這一套。 “咕咕——咕咕——”金毛猴子在少一的瘙痒下情不自禁地发出舒服的呻吟的声音。 少一心說:咕咕你真是個无往不利的大神,你的驯服招数真是百试不爽啊。 太阳就要落山了,山沟裡金毛猴子树下仍是一派欢悦。 少一和金毛猴子又打又滚地玩在一起,金毛猴子一身的腥臊染在了少一的胸膛。那件云中布褂早被少一卷成個球,和那支金黄的锦鸡毛一起塞在软皮囊裡。谁還用得着?! “咕咕——”少一学着金毛猴子的叫声应答,俨然是一只成年的金毛猴子。 “咕咕——”小金毛猴子应和着。 少一揪着金毛猴子的粗腿,将它倒吊着拎了起来,凑到它倒着的眼睛面前,說道:“等九九八十一天我完成了野外生存就回来找你,带你回村裡。”金毛猴子扑腾而下,好像很不愿意。 它的毛发亮亮的、粗粗的,小腿踢蹬有力,只是天生气味浓烈。少一与金毛猴子的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沒看够对方似的…… 這时,夜悄悄爬上了山岩。干燥大地,夏日熏风,夜鸮哀悼,草原狼嚎叫…… 少一和金毛猴子還在“咕咕——”、“咕咕——”地說個沒完。 “我要你比我自由。”少一有模有样地对金毛猴子說着。金毛猴子轻轻咬了口少一的手指,好像听懂了少一的心声。 突然,金毛猴子为追捕一只耗子狂奔而去,少一抛在身后。 那只被金毛猴子追捕的耗子一下子变得壮硕无比,反身叼起金毛猴子就跑。 少一见状急追了過去,单手劈出一展重砍拳,直直砸向大耗子。 耗子“嗷——”地一声忍痛松口,扔掉了口中的金毛猴子,一瘸一拐地掉头沒入了黑夜中。 只见小金毛猴子被咬掉了长长的尾巴,血肉横流地躺在地上。无奈中,少一急急寻出自己的布褂,把它撕成布條,给金毛猴子包扎上出血的伤口。 沒有草药,也沒有吃的,眼看着金毛猴子喘息得越来越弱,小眼睛的黑光渐渐暗淡了下来。 少一企图发力,调动心脉裡的气血来救治這只跟他已经建立深厚感情的金毛猴子。然后,就在他发力之时,少一的新发现让他陷入震惊。 在触碰到金毛猴子的一刻起,突然,少一遭遇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强大力量。沒错,又是那团不可一世的大“黑色”! 一時間,自己不但不能拯救金毛猴子,连自己的两股气血也不听调动了,這样,又怎能对付前来侵犯的大黑色?! 少一一时沒了法子,眼看着一旁的金毛猴子,它那双眼睛已经开始渐渐失去光亮,他焦急地把手伸向金毛猴子的额头,本想给這個新“朋友”一個送别,不想,接下来的发现更让他难以接受。 在金毛猴子的体内,少一发现了那股力量的存在。原来,這就是自己与這只金毛猴子之间的“因缘”真相。 他完全瘫倒在地,能够隐隐地感到,此时這股力量将随时终结少一的生命。 小金毛猴子是受到指使来哄骗他上钩呢,還是本身就是大黑色的变体,直等待着袭击少一? 黑暗一点点向少一压了過去,带着死亡的气息…… 突然,一道银光闪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便不知道了。 …… 醒来时,少一躺在杉霸公的脚下,发现自己四肢已经恢复了体力。 他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别找了,你必须得接受那個事实。”是杉霸公的声音。 少一借着星光爬上树冠,两眼无光地望着满天星斗,问杉霸公道:“杉霸公,你說這些星星中有沒有一颗是属于金毛猴子的?” 杉霸公沒有回答,過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說道:“分辨敌我,的确很难。但這倒坎是绕不過去,這是你必修的一课!” 少一不能理解杉霸公的话,在他眼前,始终浮现着金毛猴子黑亮的眼睛,它是那么的洁净不染,怎能让人接受它会与那股“黑暗”力量同流合污?! 从小到大,少一一直认为那些美丽、漂亮的外表一定包裹着一颗动人无邪的心。而那只跟他短暂相会又匆匆离去的金毛猴子,似乎是故意来跟他较劲的。 颠覆打击少一的,其实不是那股强大的黑暗力量,而是他长期以来认定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观念。 东方发白,夜色渐渐卸下帷幕,属于它们的世界暂时告一段落。 少一望着星瀑中那颗送别黑夜迎接白日的金星,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黑即是黑,白即是白,那沦为中间地带变成灰色的,终究只是处于重重压迫下、迫不得已的少数。 金毛猴子不是黑,不是白,而是那個少数,是灰色。 无需怨恨于它,少一坚毅地抬起头,此时,星汉灿烂,中有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