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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秋深论繁情

作者:仪敬
少一对南尚长老的话很是不解,他用目光求助咕咕,希望她能给自己解释一下。 咕咕径直走到村长耿丁面前,回头对少一說道:“還傻站着干什么?快来!接晒剑令箭。” “啊?!” 听到咕咕的话,少一又看了一眼旁边怒目相向的冷娃,感觉气氛不对,少一指着自己问咕咕:“你是叫我嗎?” 咕咕道:“好话不說二遍。” 這时,冷娃已提着板斧气呼呼地快步离去。 …… 天大亮后,村头的甘花溪畔蒸腾起一层薄雾。在溪畔,一瘦一胖二位老人正背对着孤山站着。 深秋清晨的大堰河,气温已逼近冰点,這二人却仍只穿着单薄的云袍。 紫袍老人问身边那個较胖的灰袍老人:“老谭,你說那娃子能驾驭得了少康剑嗎?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他,可一点都不過分啊。” 灰袍老人沒有作声,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师兄和村长都站在那娃子一边,我們就這事根本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但愿那娃子真是少康剑的新主,若少康剑再遇不到新主,我看這個世界恐怕真的要……” 最后几個字還未吐出,灰袍老人一把捂住他的嘴說道:“师弟說话小心些,天命在上啊!這事既已尘埃落定,我等遵照就是。况且,呵呵呵——” 紫袍老人问:“况且什么?” “况且就此事……大师兄和村长早有远见,恐怕,会是师父他老人家当初就已经做了安排吧!?” “咦?难道那娃子真是块料?!”紫袍老人有些惊讶。 “嘘!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测。不過,我算過了,少一就算得了银杉木,就算大师兄帮他打通了可怜的一根经脉,他也依旧不能改变朽木不可雕的事实,难成一器啊。”說着,他将连着袍子的帽子摘下,回头含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远处的剑阁。 這灰袍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四大长老中的谭二,而那位紫袍老人该是木箫禾。 二人不再說话,默默立于溪边良久,看似是在看风景,又似无语相通。 未了,待晚霞落山后,长老木箫禾念了一句清决:“念念出尘,念出尘。落落有定,落为定……” 似秋风裡的两片不经意的树叶,二人不经意地飘逸起来,不经意地随风悠悠荡荡,身影与孤鹜一起,向着埋葬晚霞的不经意的地方而去。 …… 咕咕受耿丁委托,对少一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一切,少一這才知道自己有幸成为主剑人前后的故事。 太阳下山前,他跟以往一样,毕竟是個五岁的娃子,“玩心”不改,一直蹲在屋檐下看一群蚂蚁。 這群蚂蚁们经過一個白天的努力,终于精诚合作,蚁群将石板沫子一点不拉地搬入了自己洞裡。 少一心想,這些蚂蚁洞明显并沒有因石粉而被添满,兴许,村子地底下有個四通八达的蚂蚁王国。 望着曾经放大石板的地方默默发呆,少一似乎有些思念大石板,如今,那地面上已经空空如也。 咕咕见怪不怪,自打看到少一从大西山回归时受到大山的感染变得一脸豪气,如今不到几天功夫,就重新恢复成一贯“宅在家裡”的闷人。 她這才放下了心裡的大石头:原来的少一给找回来了。 耿丁对咕咕說:“你别搅扰他,人家那是静坐沉思呢。” “這也叫……?!” 咕咕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一直认为,所谓静坐沉思的人,手上连個讨饭的活计都沒有,好吃懒做的,那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所以,实战派的她绝看不上少一這一套“风花雪月”,认为他完全是作威作福的老爷作风,什么望星星啊、收集雨滴、扒木头的纹理啊,在咕咕眼裡那都是沒用的事体…… 耿丁打趣道:“少一,回来也三天啦,通共你說的话不超過十句,难道话匣子都被熊瞎子当蜂巢给吃了?” 少一抿嘴一乐,知道村长是在调侃他。要知道,他可在咕咕那裡立了大功,扛回来的蜂蜜在咕咕的妙手厨艺下真是让三人大快朵颐。 咕咕說:“我就知道你在甘花溪深处找了個洞穴猫着睡觉挨過了八十一天,宅到家了对不对?” 少一還是但笑不语。 咕咕见少一不搭理自己,她自顾自气哼哼地回了灶房。拿起那根新得的银杉木一通敲击穴位。 落木萧萧的清音连带着畅通的穴位终于让咕咕重新心清气爽起来。 少一慢條斯理地开口了:“村长,我不言不语,那是因为我感受不到周遭的变化。這全无变化,让我的心原地踏步。” 耿丁听完,先是眉头一紧,他捻起一缕银白的胡须,继而陷入了深思…… 過了很久,连少一這個闷人都看不過去三人之间的沉默了,他打断了耿丁的思绪:“村长,看你這神情,我是不是說错了什么?” “嗯,哦!”耿丁回過神来:“沒,倒沒什么問題。只是,我只是感叹,你才不到六岁的小人,连基本的打猎都沒经历過,竟然能发现和体会到周遭的‘繁情’?!” 耿丁柔和的眼光望向少一,让少一倍感温暖。 距离神医摸鱼子把少一送到大堰河村,已经五個寒暑有余,少一无时无刻都处于耿丁悉心的关怀下,他总能感到這无形的呵护。 “村长,什么是繁情啊?”少一问。 “繁情就是万世以来万物皆有的情感,以及对這個情感的抒发表达。 “你看,刚才天边那一行南下的大雁,它们组成队形,每年都在同一個時間南渡。這,就是万种繁情中的一個表现。 “還有,你不是喜歡看一滴滴的水在檐角饱涨,然后落入瓦罐嗎,当发出‘咕咚——’一声的时候;再有,那村口不知储备冬粮的寒号鸟所发出的倾尽一生的歌唱……這些,都是繁情的所在。 “要說,這世间最美妙也是最难懂的繁情還当属人类男女之间的情感,啧啧!哦,当然啦,你還很小,不懂這個。”耿丁說着說着发觉好像跑了题,幸好自己又及时给拉了回来。 让耿丁這么一說,少一突然想起入山之前咕咕给他的那個用力一抱,他心头一热,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男女之间的情感。 少一虽然想了一下,却依旧不知所以,他耸了耸肩,随即把這個問題放在了一边。 “繁情是什么东东?能当饭吃嗎?!”咕咕淋干了盆裡的青菜,她刚蒸上了米饭,這会儿就开始炒菜有些早,于是她决定抱着银杉木先去打坐,她走過這二人身边时忍不住就“繁情”這個话题嘟囔着。 咕咕一向信奉自然主义,对繁情這种话题很不“感冒”,本着想吃就吃,该睡倒头就睡的精神,一切矫情、伪饰在她這裡都沒有市场。 “繁情?世界最初不是一個‘一’嗎?怎么就千变万化出這么精彩的种种繁情的?”少一一脑子疑问。 他边想边和耿丁探讨着,說:“村长你說,這天底下的‘繁情’還真的很闷骚哈,明明万种风情,可每一种美好都既不邀宠,也不扎堆儿,兀自根据自己的性情,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舒放、来表达着。 “村长你看我說的对不对,要不怎么孔雀在深山裡独自开屏,猪笼草偷偷食昆虫,田二爷沾沾自喜偷看洗……?” 耿丁瞪了他一眼。少一见状,赶紧打住,但即便這样,也不妨碍他重新换了個例子,继续忙不迭地說了下去:“看来呢,這繁情啊实是万物的本性,天地既生‘我’,‘我’若不表达自我就憋得慌,村长,就跟我现在对你唠唠叨叨個不停一個样。 耿丁肯定地說:“的确,众生平等,你看,万物汲取了阳光雨露,定要自我生长、壮大……就更有了‘万物生长’、‘万物留情’這种种止不住的力量。”。 耿丁因着“繁情”這個话题,想起了自己那過世的媳妇对自己的种种好,不禁悲从中来。他定了定神,继续引导少一,說道:“繁情只为自己而生长、而表达,可是,這表达一旦出现了,就已经是自然的一部分了,不啻为一种天地间存在的能量了。” 少一听后恍然大悟,說:“哦,怪不得呢,繁情本不需要他人关注,可是,他人却能在发现那‘繁情’时被感动到、被影响到。這就好比我吧,大西山的雪巅始终沉默着在那裡,可在我看来,我一天沒能攀登上去,就一天难過着。 “所以呢,孤山的雪巅虽然是自我的,自成趣味的,不需要别人关注它,但是我這個‘他人’喜歡看它的雪巅,爱它的风景,就不知不觉被它感动了。本来呢,雪巅和我沒有联系,但是因为有了一個攀登的事情,也就和我有了某种联系。所以呢,雪巅自己并不知道,但实际上,当我远远地眺望到雪巅时,我就觉得它的存在就是在等我,等我再回去。” 耿丁听了少一的感悟,若有所思。 少一仍然自顾自地继续思考着這個话题:“村长你說悲欢共荣的你、我、他,所有万物的‘繁情’,合力在一起,是不是积少成多,也成了天地间的大力量、大感动了?說不定能海枯石烂,天地扭转呢!” 耿丁赞赏地点点头,却又怕少一变得太過多愁善感,于是,假意地說:“要学咕咕那样,不走心、不共情,這,也是冥顽不化的造化。” 咕咕隔着二道门,陈声对耿丁說:“老人家怎么說话呢?!” 耿丁听后惨惨地陪笑。 咕咕又隔着门对少一說:“虽說你不爱說话,這一开口,就又话匣子停不下来。你這也是繁情的表现嗎?表达为口干舌燥、脸颊发烫,诊断为马蜂上头、痰多血瘀。” 少一习惯了咕咕的挤兑。他也不反驳,兀自停留在自己的思考中,隔了半晌,他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又隔了半晌,他慢條斯理地說:“沒准儿啊,繁情……還是暖光激发天地的产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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