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人去楼空 作者:布衣廷尉 李一亭想到這個地方的时候,似乎有些太晚了。 鱼塘边的平房内玻璃门紧锁,早已杳无人烟,门前发生两宗命案,换做是谁都不敢在這裡继续待下去。 他并不是沒有预先想到這些周边调查,但這些事已经有市局的警员完成了;从心理上讲,他還是倾向于信任這些同行的。 然而,现在事情似乎越来越让人费解,而前期调查根本沒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么是否有必要再对所有的情况重新进行一次调查呢。 他是一個人過来的,与其說是来调查,不如說是来瞎溜达一下,有时候太刻意反而容易忽视一些细节問題。 他试着沿鱼塘慢悠悠地转,這個地点无论如何都是关键场地,這一点他還是有把握的,不论是那只看不到的手,還是孟标本人最终葬身于此,都与這個鱼塘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可到底他们要告诉自己什么呢? 一切似乎都同什么事皆未发生過一样。 平房仍旧是同样的安静,跟第一次来一样,那时候就甚少有人出出入入,這回彻底无人出入了。 他贴着主楼的玻璃门望向裡面的客厅,摆设沒有变,只是茶具被收走了,自制烟灰缸還在原处,沙发也似乎开始落有灰尘。 他暗叹,這才几天時間,沒有人住的地方,看来很快就会变成蜘蛛網的天下。 此时他兀自思索,脚步却挪向右边的那栋平房,這栋平房的木门也有一扇透明的小窗格子,于是他下意识地往裡张望了一下。 突然—— 他在小窗上看到了一张恐怖的脸! 即便是如同李一亭這样久经沙场、出生入死的老刑警,也差一点礅到地上,差点惊得闭過气去。 大白天的,真是见鬼。 --------------------------------------------------------------------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李一亭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他额头上的冷汗都淌了下来。 出来一個鬼,這鬼居然還說话了:“你是谁?” 這個“鬼”脸上竟然也流淌着汗珠子,李一亭终于稳住心神,哪裡大白天有鬼怪出来說话的,這明明是個人。不過這個人长得真是有点不太像话,鸡窝似的头发、大马脸、腮帮上還有條挺长的伤疤、歪眉斜眼、眼睛還带点血丝,不要說从窗格子裡看,就是当面一看也有些不忍直视。 “我是警察,……你是谁?”李一亭终于沉声道。 這個人居然嘿笑起来,顿时鬼气全消,要不是有條伤疤,似乎這還是個挺和善的人,当真微笑改变一切。 “是警官啊,我是潘春喜。有事嗎?”原来這是会计潘春喜,当时人多脸杂,李一亭居然沒记起他竟然长着這個模样,而且這個人认真看其实年纪并不大,好像還不到三十岁。 其实潘春喜当时一直呆在客厅接受盘问,基本沒有露面,李一亭自然是沒法看到他的正脸。 “你還在這裡住嗎?”李一亭疑惑地问。 潘春喜继续嘿嘿笑:“哪敢住啊,第一天就开始做噩梦,那时候不让走,第二天做完笔录,我們就收拾铺盖卷另找了别处安身。” 李一亭奇道:“那你现在怎么在這裡?” 潘春喜叹口气道:“還不是为了口饭吃嗎,你說咋办?……我是做财务的,发票单据這几年积累下来都是一箱一箱的,我怎么可能說走就走。再說這些发票单据都是老板的命根子,不敢随便搬,只好用的时候乘大白天来拿一些。” 這個理由倒是充分,财务工作对于一家公司来讲那是核心机密,整個公司可能就靠這生存呢。 不過李一亭很快就发现点問題:“你们公司平时就在這办公,這裡不是宿舍嗎?”他环视一周,沒有发现任何办公设备。 潘春喜摇头道:“這裡沒法办公,我們平时都借用工厂的办公室。再說我們其实也沒啥公可办,就是每月按时结個账,這不,這個月的账還沒结,我自己的工资還沒领到呢,工人過两天得過来闹事了。” 李一亭突然来了兴趣,他让潘春喜将客厅内的靠背塑料椅搬出几只,门口的小板桌正好也一直沒收,他今天总算逮着個活人,一时半会是不太想走了。 潘春喜却根本沒這心思,他恨不得立马抽腿走人,跟警察聊天,那跟做笔录有啥区别,不過既然李一亭发话了,他也不敢走,要不然還以为自己心裡有鬼呢。 “警官,工厂那边催得急,非得今天结账,明天又周末了。你看?”他嗫嚅道,示意改日。 李一亭沒理他,自顾掏出包烟搁桌上。 “不耽误你多少時間,坐吧。”他眼睛犀利得很,远远看到两個人正往這边走,看样子是工人,這裡一时似乎又有了些人气。 两個工人远远站下,好像观望一样不敢走過来,潘春喜见状向李一亭打個招呼,迎到鱼塘闸门拐角处,低声和两個工人說了几句,两個工人满脸失望,潘春喜也沒法多耽搁,又走了回来。 两個工人仍旧沒有走。 李一亭道:“怎么了?” 潘春喜叹口气:“墙倒众人推,要钱来的呗。非等我們老板来,你說我怎会有办法。” 李一亭笑道:“你不是管财务嘛,個把工人的工钱给他们不就打发了。” 潘春喜情绪有点低落,他低声道:“你不知道,工厂到现在沒给我們报账,我們哪来的钱给他们结工资。再說已经拖欠了好几個月,本来說這個月工程做完一起结账,莫名其妙又碰上這档子事。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倒霉透了。” 他自己从桌上的烟盒裡掏了只烟点上,看来他现在也不想走了。 李一亭心中一动,问:“你们老板呢?也不出来给你拿個主意。” “他還敢露面?听說那個什么孟标的家人到处找他,认定是他干的好事,来這裡不是找锤嘛。”潘春喜說起這個,居然有些无奈。 李一亭突然问:“是他干的嗎?” 潘春喜沒有多想,随口道:“我哪知道,這东西谁讲的明白。” 李一亭似乎捕捉到点异样的气息,他趁热打铁道:“你是不是蹲過牢啊?”他本以为這個問題得不到答案。 潘春喜出乎意料的坦诚,竟然点点头:“年轻时候不懂事,把一個同乡打残了,进去蹲了几年。现在想着后悔,当真冲动不起。”他似乎对蹲過牢房還有点骄傲的感觉,這种心态让人难以理解。 人有时候确实很奇怪,沒有犯過事、沒进過局子的一听說坐牢就犯怵,一看到警察就哆嗦;那些蹲過号子的反倒不以为然,特别在警察面前,仿佛特别牛气,似乎想說我也不怕你让我再坐個牢。 他竟然接着道:“之前跟我一起住的那几個也蹲過号子。” 李一亭对于這点心理倒是了解,這样正好,于是他继续闲扯:“你们老板真是奇特,怎么尽找些牢裡出来的。” 潘春喜显然有些感激地道:“老板仁义嘛……不過你也知道,如今這社会,我們這些收账的,要是沒有点黑背景,谁能把账一分不少地要回来,老板其实也是聪明。” 李一亭追问:“那老板让你们杀個人,你们也干?” 潘春喜居然笑起来:“好端端杀人干嘛,手头上這么多票子赚,谁愿意干這個,图啥?”他居然教育起警察来,“我們身上都有案底,随便上個網都能查得到,谁還沒事找事去杀個人,求死嗎;你们這些警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整天把我們当傻子了。” 他凑過身来:“现在這社会,有钱花就够了,杀人有什么好处。”他脸上漾起种终于“悟道”的神色。 李一亭相信他說的是实话。 “看来你们這些年订单接了不少,過得還挺滋润,连這個道理都想得明白。” 潘春喜面露得色:“那是,每年過我手沒有千万也有好几百万,工程多得是;你說這么大的两家单位,养活我們几個不是太轻松了。” 李一亭指了指那两個還远远站着的工人,反问道:“那他们怎么连工资都领不到?” “老板是老板,工人是工人;按规定,他们每年春节回家前结一次,要不是這裡出了点事,怕老板跑路了,他们才不会過来呢。” 他突然說出個自认为的秘密:“老板有钱也不会给他们,要不别人怎么会是老板呢,自己過得潇洒就行了呗。” -------------------------------------------------------------------- 李一亭知道今天跟這個老油子也聊不出個鸟来。 他摆摆手,主动中止了這场谈话,再聊下去,自己一包好烟搭上了,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他說:“行啦,你把几個房间打开我看看吧。” 潘春喜一愣,半天才道:“這些破房间,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不都看過了嗎?” 李一亭不想跟他废话,沒吭气只是伸伸手,潘春喜不太情愿地将身后的一大串钥匙取下递了過来。 三栋平房总共就六個房间,加上客厅、厨房、卫生间,還有一個敞着门的仓库,裡面堆了些用油布盖着的设备,李一亭掀开一角,发现是些笨重的机械零部件,潘春喜在后面道:“不值钱的玩意,工厂有时候少那么個把,我們就高价倒给他们赚点外快。” 李一亭点点头,他用钥匙打开一扇西北面的房间,屋裡陈设果然简单,只有一张上下铺的铁床,一张普通木桌子,上面凌乱得很,一看就是工人的住所,不過他還是走进去转了一圈,临走时往窗户外望了望,外面是一片蓝色的大海。 他开了個玩笑:“你们這還是海景房。” 潘春喜也笑道:“這种看腻的东西,就往外吐口痰方便,有时候喝多了在這還可以小解一下。” 李一亭慢悠悠走出门又打开另外两個房间,果然如同第一個房间一样,像是临时居所,几乎空无一物,他有点失望,走過厨房又多看几眼,一台冰箱,一张大平板餐桌,還有一個液化气的炉灶;他无聊地掀开桌上的塑料菜罩子,裡面還有两個剩菜,這些人走时连碗也懒得洗一洗;想想又回头看了看潘春喜刚才出来的房间,除了多几口塞满票据的箱子,就是這裡還有床铺盖,想必是這個潘春喜中午還要在這睡一会。 一切都再平常不過。 李一亭正准备把钥匙還给潘春喜,斜眼瞄到客厅侧后似乎還有一個房间,于是他又把手缩了回来,走過去开了门,這個房间稍大一些。 沒有双层铁床,却有一個席梦思和一张凉席,打的地铺,看上去大概是一米八的规格,房间裡居然還有個电视,他走进去,闻到一股遗留下来的淡淡香气,瞄了一眼门后,還有一双粉红色毛边小筒靴,他回想起来這裡似乎還住着個漂亮的女人,当时他也算见過。 不過他一向对女人不敏感,长得如何已经沒什么具体印象,但此时還是习惯性地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瞅了瞅。窗外却是高墙,并不是海,墙和窗户挨得很近,不到半米宽,墙边還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荆棘,从缝隙裡望出去,走到尽头也還是海。 好笑的是,荆棘上還搭拉着一件有些年头的破衣服,几只小麻雀在裡面搭了個窝,唧唧咋咋似乎在等吃的。 這生态环境,真是返璞归真了。 李一亭转身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发出彭的响声。 他把整串钥匙交還给潘春喜。 “怎样,這條件還行吧?”潘春喜有些揶揄地道。 李一亭沒說话,半天才淡淡地道:“马马虎虎。” “警官你還要看嗎?” 李一亭摇摇头:“沒什么好看的了。……你们老板平时住哪间?” 潘春喜正走回自己房间门口,闻言也沒多想,回头道:“老板来得少,就住客厅后面這间。” 李一亭似乎随意地道:“這间不是女人住的嘛?” 潘春喜顿时一愣,半天才哦了一声,他的神色变化沒有逃過李一亭的眼睛。 “他表妹說临时過来住几天,……老板就让给她住了。” 他又补充一句:“前几天她被吓得不行,现在应该回老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