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香消玉殒 作者:布衣廷尉 许荆南接到报案的时候,整個人都颤抖起来。 等他赶到6914工厂家属区的时候,一大群人都早已等候在那裡,個個望眼欲穿;特别是工厂唐书记血红的眼睛似乎都要迸射出火光来,让他感到說不上来的恐惧。 平静的布恩游村接连发生命案,但警方刻意控制了知情范围,避免集体恐慌,毕竟事情真相扑朔迷离,不明内情的群众容易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到时候必然影响正常破案。但還是或多或少有些风声通過流言蜚语的传播,逐渐让這裡的老百姓有所听闻,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這一次,恐怕是要彻底轰动了,因为6914厂有几千名员工,這几千张嘴将彻底引爆整個村落。 所以许荆南抵达之前,已经請示徐景元紧急呈报上级市局,請求支援,和他一起到达现场的還有一众北亭侦探们,侦探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最终還是发生了。 而许荆南要做的,就是在救护车到达前,尽最后一分努力,挽留住布恩游那個最美丽、而又最楚楚可怜的小精灵。 可一切都似乎太晚了。 -------------------------------------------------------------------- 此时天色微明,风不大但寒意逼人,這种冷是透进骨子裡,让人猛不丁打個寒颤那种。 唐青非常孤独地躺在自己的卧室裡,一动不动,好像在熟睡,又好像在做着甜美的梦,嘴角竟然還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她沒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其他民警在房门外拉起警戒线,并艰难阻止所有人靠近,只把许荆南一個人留在屋裡。 屋裡早已沒有任何呼吸声,许荆南轻轻拨开唐青的眼睑,瞳孔已经扩散,再看她原本白皙洁净的纤纤细手,指甲根部泛出明显的青紫色,這是中毒的迹象。其它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许荆南沒有做任何的抢救动作,他知道早已来不及了,這個美丽的女子至少在6個小时前便已经死亡,任何的法医程序只会亵渎這具近乎完美的躯体。 他之所以留在屋裡,就是要保护现场,保护這個脆弱的灵魂不再受侵犯。 救护车在十几分钟后到达,随即又再次离开,对于无法挽回的结局,即便唐东洲算是個不小的领导,而且怒气冲冲,他们也不会做過多的停留,不论是多么娇贵的生命,其实在死亡面前都沒有太多的特权。 市局的警车几乎与救护车同时到达,当马涛询问唐东洲是否将唐青的尸体运送回警局进行解剖确定死因时,热泪纵横的唐书记也噤声不语了。 他能让心爱的女儿再次接受這样的苦楚嗎? 警方并不能确定唐青究竟是自杀還是他杀,现场勘察也沒有发现太多的佐证,毒物的来源不明;许多读者可能要问,這样的案件警方应该立即进行尸检,其实并不是這样的,在我們国家,解剖是死无全尸的同义词,未经亲属同意并签字,警方還不能直接开展這样的工作,這与西方国家有极大的不同。 有时候,即便是确定的谋杀案,也不可能這样做。 何况现在還不能确定這是否就是一起谋杀案。 唐东洲拒绝尸检。 即便是活成人精般的唐东洲,他的心智也濒临崩溃的边缘。 众人都在等待他的情绪能够得到控制。 -------------------------------------------------------------------- 李一亭决定与唐东洲单独谈一谈。 唐东洲一开始沒有任何反应,但不久他就随着李一亭来到楼下,這裡還站着陈天宇和马涛。 很长一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话。 唐东洲瞬间爆发了:“你们警察究竟是干什么吃的?”他接着爆了一句粗口,表达愤怒,“要不是你们无能,我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死!” 李一亭几人都沒有开口,他们得让這個老人发泄一会,果然唐东洲在怒骂几句后就沒有再出声,而是颤巍巍地掏出一支烟,半天沒有摸到火机,李一亭叹了一口气,帮他点上。 這时候是轮到他說话的时候了。 李一亭面无表情地道:“其实你女儿的死因,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吧。”他不再客气,他的心裡也有愤怒。 唐东洲显然怒气未消,他声音很大地道:“你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把自己女儿毒死的嗎?你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脑海中电闪雷鸣,他突然清醒過来,意识到其中的玄机。 陈天宇缓缓道:“這话什么意思,沒有人比你更明白。你的女儿英魂早逝,与你這些年的所作所为恐怕有莫大的关联。倘若你此时還不能正确面对,或许付出的代价還不止這么一点点。” 唐东洲這回真是浑身战栗起来,他的心情异常复杂,既有刚刚失去女儿的悲痛,也有东窗事发的恐惧。他用眼睛望了望眼前這個面色坚毅的人,顿时感觉自己平时颇觉高大的身躯萎缩下去。 他有一种被打回原形的错觉,再也沒有底气发出领导应有的怒吼。 此时,唐东洲彻底变回一個头发灰白的老人,在凄冷的清晨、在无声的场景裡苟延残喘。 站在面前的這几個人,犀利的眼神穿透自己的身体,毫无疑问已经窥探到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 唐东洲突然惨然一笑:“不错,是我害死了青儿。是我的贪婪害死了她,可是這些人为什么不直接朝我来呢?……這些胆小鬼,有种的就来报复我好了,为什么要对我那无辜的女儿下手……” 他呢喃地道:“她才二十六岁,還是不懂事的年纪,为什么要代我受過……你们這群畜生……”唐东洲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李一亭沉声道:“虽然你只不過是一個工厂书记,但对于许多普通老百姓而言,想撼动你恐怕也是不易,倘若不這样做,他们又能如何?他们有能力走进你的办公室嗎……”对于上次的闭门羹,李一亭也還记忆犹深。 陈天宇突然插话道:“你說的那些人,究竟是谁?” 唐东洲却似乎還沒回過神来,许久才道:“哪些人?我只是随口說說而已……” 陈天宇却不放過:“在你的心裡,谁会对你女儿不利呢?谁跟你有這样的深仇大恨呢?谁会采取這样极端的手段报复呢?”他一反常态地发出一连串的追问,目不转睛地望着唐东洲脸上的神情变化。 唐东洲略显惊慌,他也知道,离事情败露显然仅有一步之隔了,此时女儿的死已经不再成为他最大的关注点,他终于想起這回或许自身难保了。 他开始习惯性地自圆其說:“平时我得罪的人的确不少,但要說会下這种死手,我還沒有想出具体的人来。” 李一亭哂道:“唐书记這话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啊?你做過些什么事难道现在還沒想清楚嗎?谁最有可能对你女儿不利,难道你就沒有一点点必然的联想和猜测嗎?……” 他决然使出最后的杀手锏:“柳艺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我們,你觉得還有隐瞒的必要嗎?” 唐东洲此时已经彻底被惊醒,他又掏出一支烟自己点上,半晌才道:“一语惊醒梦中人,你们让我好好冷静一下,到时候我会给你们一個满意的答复。”說完转身离去。 众人沒有阻拦,而是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为什么当领导的人非要到绝境才能自省? 等到想自省的时候,是否已经太迟? 往往,无辜的人在莫名其妙中早已枉送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