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三章 戏說怒涛 作者:空留尘缘叹 “說到這怒涛峡谷啊,在座如有南方来的或是常年在外跑营生的朋友,想必不会陌生。” 鸡蛋這话得到不少台下观众点头认同。 梅怀瑾当即附和道:“对喽,列位客官自是见识不凡。” 鸡蛋接着道:“我边上這位搭档啊,总自诩诗人,可我這十来年都沒听他作出過十首能听的诗来,不知肚中装了多少笔墨?” 梅怀瑾嘿了一声,合起折扇,拿扇骨顶戳在鸡蛋肩角,严肃道:“咱這是讲故事呢,你怎来的人身攻击?” 在场观众们对這俩活宝還谈不上熟悉,多是含笑不言。 鸡蛋笑退半步,拱手赔礼,转而问道:“那我考考你,在中州东南部有句形容怒涛峡谷的诗句是怎么說来着?” 梅怀瑾大气受礼,重新摊开折扇,自信道:“這可难不倒我,有道是:怒涛纵贯三百裡,朝辞山门夜临江。” 鸡蛋肯定道:“不错,這句诗词缘起于一则久远传說,传說很长,咱们从简讲讲:說是那浙地深山之中,有名年轻书生,为重疾母亲多年求医无果,一日得知长江之畔有位神医专攻此病,然母亲年老经不得過度颠簸,更因季节更替重疾发作,几乎沒有熬過七日的可能,好在书生孝心感天动地,长江携怒涛而至,将本需三两月脚程的路途贯通为一道纵流,泛舟北上,一日一夜即可抵达。” 梅怀瑾唏嘘道:“传說就是传說,推崇儿女们尽孝,但這大江之水直接冲刷出一條三百裡水路来,确实夸张了些哈。” 鸡蛋道:“咱也沒法去刨根究底,這三百裡水路现在也见不着,确是有這么一道峡谷,自浙地起斜走赣地直入皖境。” 梅怀瑾道:“当然就是這怒涛峡谷啦。” 鸡蛋问道:“可不知诗人兄有否走過那怒涛峡谷?” 梅怀瑾迟疑道:“边上路過,可算走過?” 鸡蛋微微摇头道:“老话說‘上了贼船后,上船容易,下船难’,這怒涛峡谷不能說是條贼船,可进了峡谷后,要么从头走到尾,要么从尾走到头,再要么只能在裡边走一段来回,這才算是走過。” 梅怀瑾不解道:“也就是說,這峡谷裡沒有出口,只能一條道走到底?” 鸡蛋道:“也算不上沒有出口,只要你有攀岩走石的好功夫,东西两侧不到半百丈高的山峦能翻得過去,出口不說有上千個,也有数百個。” 梅怀瑾问道:“不到半百丈高,那陡不陡,好不好爬。” 鸡蛋道:“自然有陡有缓,有好爬有难爬的,說白了這怒涛峡谷无非就是在一堆山峦群中被老天爷无意中划拉了一下,划出来一條比较宽敞的走道,两侧山峦倒无甚特别之处,平常怎么爬沒有开道的山就怎么爬着上呗。” 梅怀瑾甩了甩扇子,嫌弃道:“嗐!那不就是难为人呗,你說要是去游山玩水,也专挑好山好水、名山大川去爬,既然往那走,当以赶路为主,爬山?大可不必!” 鸡蛋赞同道:“欸,說对咯,這样的峡谷堪比官路大道,通行力极强,官家虽未重金修缮,可长久以来主要還是都由官家在使用。” 梅怀瑾眨了眨眼,以扇掩嘴,一副急切欲知下文又不敢大声声张的模样,压低嗓音偏又教众位客人能听清,问道:“這当中有何计较?” 鸡蛋道:“道途過长,无水川流,不通舟楫,石狞如怪,岩虎踞途,车马难弛,非有急,不行此道。” 梅怀瑾听罢又不免疑惑道:“既如此难行,何不下血本修路?” 鸡蛋道:“一来,邻处多道途已够寻常使用,非必行之道,二来,峡谷之地常年落雨积水,修路非是一劳永逸之事,维护成本過高。是而,自古以来官家均认为不必在此投入重金,只是借此地势之利做行军练兵之用。” “原来如此,不過……”梅怀瑾再次压紧嗓音转折一问,“不過這些年似是沒听闻在那有多少动静呀?” 梅怀瑾所言动静自是朝廷练兵之事,鸡蛋解释道:“這不免說到侵入者深入中州东部后,发现此道之便利,遂大兴其用,诸多战事发生于此。再后来,每每夜深之时或是阴雨连绵之日,生活于附近的百姓与過路旅人常言可听到清晰的怒涛拍案声与经久不息的喊杀声,故得名怒涛峡谷。” 言至于此,鸡蛋特地冲观众席连连拱手:“各位观众老爷们莫嫌咱這般啰啰嗦嗦,马上就能进入正题。” 梅怀瑾跟着赔笑道:“就是铺垫铺垫哈。” 鸡蛋扬手一摆道:“咱之前說那瀛寇在梁飞雄将军的围追堵截下,不得不遁入怒涛峡谷,以期从长江上走水路东行,逃出中州。” 梅怀瑾接道:“欸!正如兵法所云,围城必阙,围三阙一,给那些鬼杂留條后路,避免其因陷入绝地拼死抵抗,却偏偏要在此将之一網打尽!” 鸡蛋道:“是极是极!在此還要提及两位混迹江湖的重要智囊人物,他们所思所想所谋所划与梁将军不谋而合,也保证了后续众江湖义士与朝廷官军能够紧密配合,完成对這波瀛寇主力的全面剿杀!” 梅怀瑾横扇截语道:“二十年前的外夷之战一大批江湖义士舍生取义,二十年后外夷卷土再来,所幸咱们中州江湖之中依然不缺义薄云天的好汉,活跃于各处战火前沿。我猜這两位重要智囊,一位是数十年前便以义字获世人尊称的道义盟盟主老伯,另一位当是這十年间闻名江湖的青年俊彦,与石鑫石将军义女梦朝歌共创听雨阁的洛飘零洛公子!” “不错!其实当了如许多年邻居,且年年岁岁觊觎邻家之地,瀛寇也变得越发狡猾,又经历了二十年前那番功败垂成的入侵战后,更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此次侵略中,怒涛峡谷在东瀛人原先战略部署裡是排序居于倒一倒二位置的撤军后手,也正是梁将军顶住了正面压力,又乘胜追击断了瀛寇五條后路,老伯与洛公子各截断瀛寇两道去路,這才迫使对方走下策之道。” “噢,适才說来這怒涛峡谷确实路程较长,乱石众多,不利车马疾驰,换個角度来看,峡谷之中亦不利于设伏与追袭,所谓事急从权,只要瀛寇不辞辛劳自可星夜兼程北上入江,到了水路上,官家军也好,江湖豪侠也罢,已失去了绝对掌控权,瀛寇遁走十之五六该是不在话下,为何說是下策之道呢?” “退路出路即是生路,生路亦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三大因素,咱们来看看彼时天时如何?” “正值十二月初,北地见飞雪,中州东南地域偶有雨水,皖地似不巧下着冬雨?” “不论是何天气,对于遁逃方或追袭方均是利弊相同,他们跑得快,咱们也追得快,他们只能慢慢跑,咱们为了安全起见也只得慢慢追。” “也就是說,天时双方扯平?” “可以說是扯平,结合地利接着看看。” “瀛寇在峡谷裡跑,咱们也在峡谷裡追,又有何不同?” “在峡谷中差别不大,可到了江上自是大为不同,毕竟瀛寇早早备好了船只,一旦入了水,再碰上好天气,正如你說,過半逃之夭夭也不无可能。” “备好船只這部分是不是算上了人和?” “自然。” “那咱们的‘人和’呢?” “不急,咱先說說瀛寇的‘人和’,也就是从哪儿准备来的這些船只。” “是有些奇怪,瀛寇去哪搜罗来的船只?” “想必大家還沒忘了两年前覆灭的红衣教,那也是瀛寇数代人含辛茹苦经营起来的一股势力。” “自不会忘,這红衣教残党余孽未尽?” “只能說红衣教数十年间所经营起来的底蕴足够厚,早已身首异处的己堂堂主汪硕昔年深入西南一带,不仅在西南水路及云泽境中做了足够布置,助力骆越与毒竺为祸我邦,還借机在长江水路上游屯留了不少舟船,得以在這紧要关头派上用场!” “好家伙!不得不承认瀛寇为了占我們的便宜真是把弯弯肠子都绕出花来,鬼精鬼精的!” “再說回地利,也正因长江中下游其他几处重要的水路枢纽都被我方牢牢掌控住,瀛寇不得已選擇的逃生之路,是個规模不大的小渡口,吃水浅,平日间方便船只临时停靠之用,瀛寇事先备有再多舟船都需受地形所限,只能挑短小灵快的轻便舟楫来载送人物,這或许能提高他们的逃生速度与载送效率,可在那般冬雨天气下,无疑也增大了他们在江流中遇险的风险。” “也便是天时增加了他们的风险,地利也限制了他们的发挥,事先的‘人和’准备只提高了他们些许逃生希望,那我方‘人和’该从哪方面下手?” “你說峡谷之中难以设伏,那不妨就在峡谷之外、入江口处设伏。” “若我沒记错的话,那小渡口上百号人就能挤得满满当当,可要做好数万人陆路转水路的接应,战备力量至少不下百人,且最好得是些靠得住的老油子才稳妥,這也算是股不小的战斗力了,难不成是官家還是江湖豪侠提前出手拿下了他们?” “你說对了,要将瀛寇们在怒涛峡谷中一網打尽,定不能等他们上了船,這個提前量的掌握便需较为精准。去早了,過早把這窝点端了,瀛寇们埋下的眼线也能提早放出风声,他们要么放弃从峡谷遁走,要么就在峡谷中拼死血战,這可都不是我方乐意见到的;而要是去得晚了,教三四成瀛寇都上了船,可保不齐会不会有漏網之鱼。” “呵,說得和打渔一样,說起来就是撒個網,实则也得看天气、看水流、看手法,到底還是個精细活!” “那可不,所以呀,洛飘零洛公子要听雨阁与醉红颜酒楼众高手们下手的时刻就在瀛寇们长途跋涉抵达渡口行将登船之时!” “欸,這裡边可有什么讲究?” “你想想,望梅止渴了大半天,這已经赶到了梅树之下,抬手得梅,只需一口咬下即可止渴润喉,不管后边是不是還有追兵,還得保持十分清醒,可张嘴那一瞬心弦是否已放松了三两分警惕?” 梅怀瑾目中光芒一闪,不禁抚扇叫绝道:“妙!這個时刻就是瀛寇们连日神经绷紧中最为松懈的一刻!” “說的沒错!”鸡蛋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唾沫星子飞溅。 “這個时刻也是众高手们出手成功率最高的一刻! “那一刻,自暗处当先杀出一道黑影,如猛虎下山! “听雨阁冬晴大侠双匕左右开弓,宛若虎爪交错间,就拿下了两名负责渡口调度的瀛寇指挥使! “再有三道身影是那恋蝶女侠、惜女侠、鬼见愁少侠,又趁着冬晴吸引走敌方大部分注意力,在船只间快速穿梭,收割负责摆渡的瀛寇船夫性命! “瀛寇這时候才从迷迷糊糊中傻愣吧唧地慢慢回過来神,再不掏刀子,要坏了呀! “怎奈何,醉红颜酒楼楼主李弑李大侠又亲自领着墨泊大侠、林诉风大侠、夜逢山大侠、夜潮涯大侠、卫宇愁大侠、武猴大侠、暮思雨女侠、吴媚女侠共九名楼中一等一的高手举剑横刀列阵。 “就算已不足百人之数的渡口人手可以得到快速补充,面对醉红颜酒楼這可以砸场子的阵仗,也是一怒之下,也只能一怒相拼了。 “而一直保持着追击速度的我方大部队也在同一時間拍马赶到,峡谷大战就此引燃!” 随着鸡蛋声调越发高亢响亮,厅堂中的客人们越发大口吃菜、大口喝酒,還时不时兴奋地跟着叫好附和。 梅怀瑾偏在此时又打岔道:“且慢,照你說来,负责偷袭的江湖豪侠拢共就這么十三人?” 鸡蛋歪头疑问道:“是啊,是這十三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梅怀瑾道:“就這十三人可算不得多,实在太少了些吧?他们可不仅要应对渡口上的百名瀛寇,還有随之到来的上万人哩!” 鸡蛋连连摇头否认,耍了手鹞子翻身跃上边上桌台,行虎步,探虎爪,演将起来。 “要知那冬晴大侠,昔年曾在江湖声名赫赫中的杀手组织中贵为第一序列的金魂杀手,行事果决、出手老练、从未失手。莫說暗中取敌性命可谓手到擒来,单论其一身炉火纯青的碧蟾功,大可布下毒阵大摇大摆地取敌首级来去自如!” 言罢,鸡蛋又在桌台上以手脚为刀剑、轻盈起舞。 “再說那恋蝶女侠、惜女侠、鬼见愁少侠,虽均年纪尚轻,可一身轻功无不是来去无踪,常担着类似战场斥候潜入打探的胆大心细之活,在這考验耐心与稳定心态的局面下,亦是当仁不让。” 一舞未停,鸡蛋抬手一招,从前排桌上摄来已被客人喝空的酒坛,抱坛仰身做豪饮状,罢了拿手背擦嘴咂巴。 “最后,就是咱做酒楼生意人的底蕴和豪爽! “李弑李大侠九人是开酒楼的,只喜歡人越多越好,人再多也不会怯场。 “那武猴武大侠一现身,便扬手要和东边的七八人凑一桌热络热络。 “女中豪杰暮思雨女侠也不甘示弱,硬要和西边的十人一起开心。 “夜氏兄弟夜逢山和夜潮涯两位大侠见此更是大包大揽,他们俩就要包走三十個。 “你說說,就算渡口满打满算有百号人,都不够醉红颜酒楼九位豪侠们分的。 “敌方再多又如何,還不是多多益善!” 梅怀瑾边甩扇示意鸡蛋回站台边笑道:“嘿,這是杀敌呢,還是喝酒打通关?” 鸡蛋配合着落身回梅怀瑾身侧,接道:“不都一样样的么?你不常吟,有敌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去去去……”梅怀瑾尴尬一笑,拿屁股顶了下鸡蛋的腰垮,转移话题道,“那你說那正面战场又是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