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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冬梅的担心

作者:常山赵龙
涛涛报名上了学前班。 自从涛涛上学后,冬梅的担心就无处不在,她先是担心调皮捣蛋的涛涛逃课,翘课,又担心他上课不认真听讲,学不进去,還担心他不写作业…… 這天,学前班发了新書,冬梅用老花布给涛涛缝了一個大花边的书包,把仅有的两本新書装进了大花边书包裡。 村子裡只有一所简陋的小学,由于学校的教室有限,学前班只能被安排在学校对面不远处一個破庙裡面。 一块破旧的门板刷了黑油漆,就是黑板,沒有桌椅板凳,就用砖头在教室的一边支一堆,然后挖了一颗老树,用锯子锯成长方形的薄板,架在上面就是课桌,椅子只能是孩子们从家裡自己带,全班四十几個孩子,就一排一排的坐在這简陋的课桌,和简陋的教室裡。 冬梅进了教室,先把自带着的一袋子粮食交给了老师(那时的农村学校,除了交一部分现钱之外,其余的钱都是用粮食支付的,因为庄稼汉除了那几亩薄田的收入,再沒有任何的收入),然后才打听涛涛读书的情况。 老师告诉冬梅,沒有发新書之前,也就简单交了孩子们一些阿拉伯数字,再其他的课程从发了新書之后才开始。 当冬梅语重心长的对老师說,涛涛這孩子调皮,上课爱捣蛋,要是不乖了,你就打的时候,老师差异的看這冬梅,疑惑不解的說,涛涛算是比较乖的孩子了,不哭不闹,上课的时候,不仅能认真听讲,還举手回答問題呢。 冬梅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老师,心想肯定是自己拿的粮食比其他家长多,要不老师怎么能這样违心的夸涛涛呢,自己的孩子在家是個什么样子,自己還不知道。 冬梅倒是很羡慕村东头雪莺家的孩子伟伟,還有对门惠霞家的孩子少君,他们基本都是和冬梅一同嫁入這個村子,一同生下男孩,可人家的孩子却听话可爱,自己的孩子不仅调皮還爱胡搅蛮缠。 正式上课开始后,每天天蒙蒙亮,冬梅就叫涛涛起床,她是個急性子,宁可涛涛早点去学校等待,也不让涛涛迟到。 可出乎自己意料的是,自从上学后,涛涛竟然只叫一遍就醒来,乖乖的背上书包去上学。 每天放学回家,先要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才出去玩。 冬梅非常的不解,心想這么浆糊的孩子竟然這么爱学习,她总结了半天,觉得涛涛不是因为爱学习,而是怕老师体罚。 其实,冬梅自己不知道的是,在涛涛還沒有上学前,她有意无意的给涛涛讲了许多的故事,這些故事无非就是村西头的谁家娃娃好好学习,考上了大学,村东头谁家的娃娃不好好学习,留级留成了老油條等等的鸡毛蒜皮的事情。 对于一個六岁的孩子来說,具体的他也听不懂,但或多或少在他心底有了一個意识,上课学习非常的重要。 過了几天,雪莺和惠霞跑過来串门子,看到东东趴在院子裡的石头墩子上认真的写作业,发牢骚的给冬梅抱怨說,自己的孩子要么早上不去上学,要么就是回来怎么打都不写作业,還是你家涛涛乖,是不是你们给上家法(方言往死裡打)呢? 冬梅尴尬的笑着。 其实她也沒有打孩子,也沒有骂孩子,這一切都是自觉的。 从這以后,涛涛肩负起了一個重要的任务,就是每天早上起来后去雪莹家叫伟伟,然后去惠霞家叫少君,三個小朋友一起去上学,下午放学了,三個孩子轮流集中在每一家一起写作业,這样,一個学一個的样子,還能营造一种学习的环境。 春去秋来,秋去冬来。 天气渐渐的寒冷,虽然教室裡的孩子们穿着老布棉袄,可是面对破败不堪,四处漏风的教室,四十個孩子中,三十個都流着长鼻涕,大部分的孩子手都生了冻疮,個别孩子的脸上也有冻疮。 由于卫生條件差,沒有任何的预防措施,有一個孩子感冒,往往会传染给好多個孩子。 這天,工作了一整年的卫国从陇东单位回来,相比以前路途上七天七夜的颠簸,這次只用了两天時間就到达了家裡。 由于会战的结束,单位大撤军,从新疆搬迁到了陇东,這让卫国感觉到了些许的安慰,毕竟自己生在八百裡秦川,每距离生他养他的地方近一点,卫国的心裡那份远离家乡的孤独感就会少一点。 可是,自己上新疆的时候才23岁,现在已经33岁,由于脱发,原本乌黑的脑门,也脱成了锃亮的脑门,用卫国自己的话說,上新疆的时候是孩子,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老汉。 工作的這十年,卫国几乎沒有乱花過一分钱,他省吃俭用,用這十年积攒的工资,给家裡盖了一座砖房,然后還积攒了一小笔钱,他把這一小笔钱交给了母亲,因为這钱是准备给小叔子娶媳妇用的。 晚上,坐在裡屋的土炕上,哄着两個孩子睡着后,冬梅和卫国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架。 卫国脱了衣服,钻进暖和的土炕准备睡觉,却发现冬梅依然坐在炕角落,過了一会竟然开始抽泣。 卫国是個老实巴交的人,他想不明白,冬梅划得来为一件小事情哭的這么伤心。 可是,卫国不知道的是,自从冬梅嫁给他后,七年時間,卫国把所有挣的工资都交给了母亲,沒有给過冬梅多少钱,今天就连最后积攒的一些钱,他也交给了母亲。 冬梅望着土墙上贴着的两幅电影画报,庐山恋的张裕和追捕的高仓健,心裡不由的难受起来。 自从自己嫁入這個家之后,任劳任怨,如牛如马般的干活。 每到农忙,耕耘撒种,浇地施肥,割麦捻场,别人家都是男的干重活,女的干轻活,而自己的男人再外工作,公公婆婆又年纪大了,自己一個女人包揽了所有的重体力活,有时候累的竟然会突然失去意识。 忙完农活,回到家還要收拾家务,做饭,伺候公婆,带两個孩子,她从来沒有一句怨言,因为她牢记母亲告诉自己的话,每個农村女人都是這样過来的,女人的一辈子就是這样,這就是命。 可是,每到夏天,门口卖的西瓜,冬天门口卖的柿子,自己和孩子馋的流口水,可自己身上却沒有一分钱去买,孩子缠着妈妈要,冬梅只能去找婆婆要,婆婆心情好了,给上几毛钱,却只够孩子吃,心情不好了,還会被臭骂一顿,嫌弃她吃這吃那,太败家。 在這七年裡,种庄家的收入全部是公公婆婆的,而卫国的工资也全部给了婆婆,自己身上的钱从来沒有超過一块钱。 這时,冬梅突然想,自己为什么不出去挣钱,可转头一想,又打消了這個念头,在那個年代,尤其是偏僻的西北农村,所有村裡的女人都是乖乖的呆在家裡,過着伺候公婆,照顾孩子的事情,她的想法太超前,而且有背规矩。 過了年,乍暖還寒,距离卫国上班的日子近了。 冬梅一边给卫国收拾着包袱,一边默默的想,這种两地分居,苦不堪言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個头呢? 她看着背对這自己,消瘦的卫国說:“你们从新疆转战到陇东,什么时候才能转战到咱们這裡?” 卫国放下了手裡的活,笑着說:“以后可能就在陇东扎根了。” 冬梅叹了一口气說:“你在新疆的时候也這样說,现在不是也离开了么。” 卫国笑笑說:“那是因为新疆的條件太艰苦了。” 冬梅好奇的问:“那现在條件好多了沒有。” 卫国說:“现在好多了,以前住地窝子,现在住楼房,以前在戈壁滩上大小便,现在有固定的厕所,以前一個月五十几块钱,现在一個月八十几块钱呢,满足了。” 說完,卫国“咯咯”的笑着。 冬梅有了兴趣,继续问:“那裡有学校沒有?” 卫国点点头說:“当然有了,偌大個基地,那么多职工,怎么能沒有個子弟学校呢。” 冬梅问:“那学校好不好,條件怎么样?” 卫国竖起大拇指說:“学校好啊,三层楼高呢,還有大操场,教室裡有暖气,可暖和。” 冬梅听到暖气两個字,想到了在教室裡受风寒的涛涛,她追问:“那老师教学怎么样?” 卫国說:“那老师的职业就是教书,把学生教不好,直接克扣工资呢,不像咱這裡的老师,尽想着给家裡干活,哪裡有心思给娃娃好好的教书。而且子弟学校只有暑假和寒假,沒有忙假和秋假,学生在校学习的時間比咱村裡都长呢。” 冬梅听到這裡,心裡突然有种强烈的愿望,她想了想已经念书的涛涛和還沒有念书的娜娜,她觉得对孩子来說,在农村接受教育和在城裡接受教育,完全会左右孩子的命运和未来。 于是,她大胆的问卫国道:”這次上去工作,可以把我和孩子们都带上嗎?” 听到要带上老婆孩子,卫国刚才還笑盈盈的脸突然沉了下来。 细心的冬梅看出了卫国脸色的变化,她心想卫国肯定以为自己是见不得婆婆,所以才要离开這裡。 可是,卫国何尝不想带老婆孩子去城裡享福,何尝不想给孩子好的教育,给老婆更美好的生活,可是摆在眼前的是,单位生活区的房子极其紧张,自己虽然還是個干部(技术员),可是由于自己太老实,又不会巴结上司,所以自己根本沒有分得房子,哪怕是個铁皮房子,也沒有,自己這样贸然的带老婆孩子去单位,除了住单位的招待所,就是露宿街头了。 卫国抬起头,看着冬梅渴望的眼神,牙缝裡却挤出了三個字:“我們走。” 冬梅听到這话,努力抑制住了眼角的泪水。 出发的日子很快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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