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人言可畏 作者:舍帆 严巷村村委会的广播一遍又一遍的播报着严毓祥的名字,因为全村只有他一家沒有去认领煤矿变卖的钱。 虽然他家户口本上人数不少,這在村裡看来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但是严毓祥告诉家裡人這钱他们不要,并且明令禁止家裡人去大队上领钱。 刚出院的這几天,严毓祥哪裡都沒有去,甚至厂子也是很少去了,一直窝在家裡,总感觉到身体乏力是一個原因,更为重要的是他不愿意见人,這可能和严成他妈的去世有很大的关系。 好不容易挨到严成他妈下葬了,在妻子的不断劝說之下,趁着阳光正好,严毓祥這才走出家门,去村裡走一走。不過真正让他想要走出去的原因,是早上一件不经意的事情。 這天大早上,严秀萍精心为丈夫熬了一碗粥,并且配着早点,看起来让人十分有食欲。 严秀萍用小碗为丈夫盛了一碗,当严毓祥伸出右手去接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眼看着手已经摸到了碗,却听到“啪”的一声,那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粥也撒了一地。 严秀萍怪怨的看着丈夫,但是她沒有责备,站起身来,像是自言自语的道:“病就病吧,怎么這么娇贵,连個碗也拿不住了。”边說,边去拿笤帚将破碗扫了出去。 严毓祥也不知道自己今天這是怎么了,听着妻子的怪怨,他想要重新去拿一個碗,但是自己的右腿像是坐了很久麻木了一样,无法挪动。 严秀萍道:“你還是快坐着吧,我再给你盛一碗就行了。”說着,利索的又给他盛了一碗,放到桌子上。 严毓祥勉强坐回到桌子上,看着面前的這碗小米粥,上面還飘着两颗红枣,熬的十分用心,当他去拿放在一边的勺子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真的是他身体的問題。 他的右手好像不听使唤一般,和右腿搭在一块,都像是麻木了。严毓祥心裡安慰着:這可能是早上刚睡醒的原因吧,吃完饭活动活动就好了。 他努力的不让妻子看出来自己有什么不同,强撑了拿起勺子,這不大点的玩意儿,严毓祥却似乎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好不容易举了起来。 他俯下身子去,尽量将嘴更靠近碗,這样才会觉得不是那么吃力。 严秀萍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边吃边道:“你今天還是打算哪裡都不去?” 严毓祥道:“沒事我去哪裡!” 严秀萍问:“厂子裡也不去啦?” 严毓祥“嗯”了一声,道:“现在厂子裡沒啥事,我不去也行。” 严秀萍想了想,不甘心的道:“這样吧,家裡快沒有面了,你去供销社让他们送一袋来吧。” 严毓祥回绝道:“你打個电话就行了,为啥這還得要人亲自跑一趟咧!” 严秀萍见說不动他,最后尝试着說道:“我听人說严毓明他家那口子不在了,你是不是觉得严成沒来给你磕头,你不愿意出去呀?” 严毓祥道:“她死她的,关我啥事!以后再不要跟我提這件事情了!” 严秀萍啧了啧舌,道:“那你是为啥?我今天早上倒垃圾的时候可看到了,一辆辆的钩机(挖掘机)正往后山开了,這件事情呀,你已经阻止不了了,再說了,這事和咱也沒啥关系,那钱你不愿意拿咱就不要了呗!這有啥想不开的。” 严毓祥直起腰来,叹了口气,道:“唉……我是自责呀!以前咱们不懂,非要去后山挖小煤窑,要不是咱们這么干,现在后山的煤肯定還安安稳稳的放着……” 严秀萍打断他的话,道:“嗨嗨嗨,陈年旧事還說他干啥,当时候不是穷么,老话說‘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要不是咱们一点一点的走過来,這個家能成了這样么!” 她见還是沒有說服丈夫,又道:“再說了,人家严毓秀不是严家的人啊,是严家的人就知道后山有煤的事情,這又不是你一個人不說大家就不知道啦,所以說這件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和咱们呀,沒啥关系,我看你就是每天闲的尽瞎操心!” 严毓祥看着妻子,岁月也在這個勤俭持家的女人脸上划下了一道道的皱纹,他想要伸出右手去握住妻子的手,但是现在這個举动对他来說异常困难,他只能是嘿嘿一笑,道:“好好好,我不說了行不行?” 严秀萍道:“那你今天就出去走走吧,我這可不是骗你,人家大夫說了,你這個病要是懒了可不行,得多锻炼,多走动。” 严毓祥想到了自己今天早上的症状,又听到妻子這么說,只得說道:“好,我今天就出去转转。” 吃完早饭后,严秀萍交代了他几句,就躲到厨房收拾去了。 今天严毓祥還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那是夏儿给他买的,這几年三個姑娘都在外头工作,懂得孝顺,所以他和妻子的新衣服就从来沒有断過。只不過他每天要钻在厂子裡,所以穿的时候少,现在家裡的柜子裡還放着好几身新衣服呢! 严毓祥在屋子裡走动了几圈,觉得右半身的麻木好了很多,這才和妻子打了個招呼,去了村裡。 严巷村這個地方好像是被画在這個地方一样,我之所以這么描述,并不是要夸它风景优美,而是十几二十年過去了,不论是建筑還是人物都是一成不变,就像是凝固住了一般。 严毓祥来到村裡的供销社上,這算是村裡人的活动场所之一,沒事的人喜歡聚在這裡打打扑克,唠唠家常。尤其是那些上了岁数、自认为老成持重的老年人。所以這個地方又被村裡人戏称为:老年人活动中心。 严毓祥推门进去,裡面的人抬起头来,看到是他,热情的道:“哎哟,是毓祥呀,你今天怎么来了。”說着,给他让了一個凳子出来。 這裡大部分都是严毓祥的长辈,他们虽然辈分比严毓祥高,但是在村裡的地位可差的远了。 严毓祥也笑着道:“我来定一袋面,玉怀叔,俺婶身体硬朗吧?” 那人回道:“好好好,她好着了,越老越精神。” 旁边另外一個人打趣道:“孩子们就沒有骂你们‘老不死的’?哈哈。” 严毓祥转過头去,只见說话的是一個熟悉的面孔,正是严巷村的老村长严建成,严双柱也在這裡,就坐在严建成的旁边。 严毓祥和众人都打過招呼之后,到柜台上定了一袋面,說是要下午送過去。 严毓祥办完了正事,又坐回去,他本不想和這群人多在一块,但是他不在這裡又能去哪裡呢! 严双柱道:“毓祥,大队上天天喊你的名字,你沒去?” 严毓祥沒想到一开口就是說這個事情,只见他道:“嗯,那钱我就不领了。” 严双柱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竖起了一個大拇指,道:“唉……你算是有骨气的!” 另一個人放下手中的牌,道:“唉……穷人沒法活呀!钱和骨气一比,算個屁!得亏還是毓祥混的好,算是给大队上的那些人上了一课。” 严毓祥急忙摆了摆手,道:“嗨!不是這么說,沒有给村裡做点贡献就不能算是混的好!” 严双柱道:“毓祥呀,這個事情不愁,你還年轻,不像我們這些老不死的,我看呀,你的前程大着了。” 众人听到他接着严建成“老不死的”這一茬,都笑了起来。 严毓祥道:“我也不行了,现在還得看年轻人。” 另一個人道:“年轻人?毓祥哥,你是說我了?哈哈,還是說郭启胜、严毓秀了?”說话的這人也算是严毓祥的弟弟,但和他不是一股的人。 众人听到這人话裡带刺,直指郭启胜、严毓秀二人,都不敢接话了,他们明白郭启胜就是严毓祥扶持起来的,严毓秀是严毓祥的本家弟弟,在他面前說两人的不是,這不是把严毓祥也得罪了么。 而且村裡人都心照不宣的认为:严毓祥沒有拿那一千块钱只不過是做给村裡人看,严毓秀要是沒有得到严毓祥的支持,他說什么也不敢把后山卖掉的,更有甚者說半夜裡看到严毓秀背着一袋子东西往严毓祥家送,那可是一袋子钱! 严毓祥不知道這些风言风语,只道村裡人和他的想法一致,不愿意卖掉后山的煤矿。 尽管這样,严毓祥還是笑着接话道:“启胜和毓秀总要比你强一点了吧?就你這天天打牌能有出息了?” 众人一致道:“就是就是!” 那人见众人都数落他,也不害臊,大喊了一声:“对二!”接着“啪”的一声,甩出去两张牌,震的桌子都响了。 供销社的柜员大声道:“嗨嗨嗨!你悠着点,打坏了桌子你有钱赔么?” 众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那人沒有理会柜员的话,而是对着严毓祥說道:“毓祥哥,都知道你是实诚人,我們每天在底下议论,今天正好碰着你了,问你一句,你說咱那煤矿到底卖了多少钱?” 严毓祥道:“我也不知道,我从医院回来還沒有去過大队上,這事儿你们知道的比我多。” 那人道:“你是沒去過大队上,但是前几天我可看到严毓秀去你厂子裡了,他不是去向你汇报去了?我們也不是非要和咱们的村长闹個啥,只不過村裡年轻人商量着要把這件事情弄明白!听說南方佬精着呢,可别把咱们骗了!” 严毓祥听完這话,有些生气,他還沒有說话,只见严双柱骂道:“臭小子,好好打你的牌,你们愿意干啥就干啥,关你毓祥哥啥事!” 严毓祥用手拍了拍严双柱的背,让他不必生气,才道:“毓秀确实去我厂子裡去了,不過我們是本家,他到他哥的厂子裡看看這沒啥吧?再說了,他去了之后跟我說這件事情就让我骂了出来,這件事情你可以去问他。” 那人干脆不打牌了,把扑克往中间一扔,道:“毓祥哥,本来我也沒啥意思,不過我們哥几個可问過严毓秀了,他可沒說你骂他呀,他說的是你支持他這么干的!” 這时候大伙儿见两人怼了起来,全都不說话了,似乎是想要静静的看一场好戏,也似乎是在告诉严毓祥,可不是他一個人這么想,我們都這样觉得! 严毓祥有些气愤,盯着那人,道:“你是存心跟我找茬来了是不是?我连一千块钱都沒领,這還說明不了我的态度?” 那人嘿嘿一笑,道:“毓祥哥,我听說你才出院沒几天,可不要生气,气坏了我不像你一样不缺钱,我可真沒钱赔你呀!” 严毓祥“哼”了一声,沒有說话。 那人又不依不饶地道:“毓祥哥,本来我們也觉得這件事情跟你沒啥关系,可是你說严毓秀一卖矿你就躲到医院去了,村裡发完钱了你回来了,再有大队上三番五次的催你去拿钱,你說谁会跟钱過不去?可是偏偏你又沒有去,你沒听過一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他越說越感觉在理,站了起来,接着道:“毓祥哥,這不是我一個人這么說,村裡人都說严毓秀只是那個放炮的人,你才是那個装炮的人!” 严毓祥听完這话,气不打一处来,也是站起来,骂道:“你他妈的算個什么东西,在這裡跟我叫唤,我得個病還得向你汇报不成?” 那人道:“哎嘿,說起這個病来了,谁不知道你严毓祥是出了名的铁打的筋骨,這病都到了住院的程度了能這么快好的和沒事人一样?不過我不懂你们有钱人,是不是感冒了也得去医院看看了?”他今天明显是豁出去了,对严毓祥连哥都不叫了。 严毓祥知道人言可畏!這個祸根从他支持严毓秀和郭启胜上這一届村委领导就已经种下了!众人都猜想严毓秀是受了他的指使才卖掉了煤矿,再加上住院、领钱這一系列的事情,让人嚼烂了舌根子,看来這一次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說来這件事情也怪严毓秀太贪,卖了那么大的一個后山,才给村裡每户一千块钱,要知道,這個村子才不到五百人啊!剩下那么多钱他一個人都拿了,现在却是让严毓祥来背這個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