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野镇 作者:烂泥沒有梦想 第三章野镇 西北是很荒凉的,越靠近嘉峪关,這种荒凉就越发荒凉。 荒凉,荒凉,還是荒凉。 黄沙,烈风,再无其他。 沒有贸易,沒有水源,這种恶劣的环境下,几乎沒有城镇能够在此立足。 但凡事,都有例外。 三十裡外,一個不知名的小镇子映入眼帘。两匹快马在大地上掠過,留下一连串马蹄印。 “就是這?”黑马上,带着斗笠一身黑衣的男人开口问道。 “恩。”一旁的少年答应一声,双眼落在小镇的入口,久久不能移开。 两具已经风干的尸体被手腕粗的麻绳缠住脖子,高高吊起。风一吹過,便如那八月的麦子般左右摇晃,似是诉說着這個小镇的不平凡。 “你的那個帮手,他真的不来嗎?”看着那两具凄惨的尸体,少年有些心慌了,转头遥望了眼身后黄沙,小声道。 狼枪淡笑,道:“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办,我又不是他爹,让他干啥就干啥。对了。”他扫了眼少年,又道:“你真的能确定那個白虎在這破地方?要是找一圈沒找着,钱我可以照样拿的。” 少年犹豫了下,道:“我花了很多钱才买到的消息,应该……不会错。”說话的时候,他也沒什么底气,经历了几天前的那件事,他便明白了,人在江湖,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這沒心眼的小子。”心裡捣鼓了句,狼枪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最好那個白虎真的不在這,骑马跑一趟就要银子拿,這种好事可多少年都碰不上一次。 “进去吧。”狼枪招呼一声,拍马而入,少年紧跟其后,双眼還略带忌惮的看着头顶的干尸。 令狼枪有些惊讶的是,這個孤零零的小镇裡面竟然别有一番天地。一條街道,木屋土屋各在两旁,客栈马厩是应有尽有。他看向远处,竟然還看到了一间三层高的小楼。 這样一個偏远的地方,沒有朝廷官员管辖,竟然弄得如此有规模,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惊叹之余,狼枪注意到,从进入小镇开始,就有什么人暗中盯着他们。突然,街道角落裡猛的钻出好几道人影,朝着狼枪他们就围了上去。 狼枪并不慌张,连一旁的少年也是如此。因为朝他们冲過来的,是一群穿着破烂衣裳的孩童。 這群孩子一共九人,年纪最大的是一個女孩,估摸着也就十三四岁,年纪最小的,也不過五六岁的模样。 “大爷,饿了吧,来我們家,我們家有好吃的。”那個年纪最大的小姑娘用瘦弱的身子拦住了狼枪,手指着街边一家土屋,兴奋的叫道。 一旁還有一個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也跟着喊起来。“大爷,我們家還能住店,能喂马,来我們家吧。”說话的功夫,他那双闪着亮光的眼睛始终停在狼枪身上,竟是充满了崇敬。 “来我們家,来我們家。”剩下的那几個年纪较小的孩子也叽叽喳喳的叫嚷起来。 這儿孩子从大到小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面黄肌瘦,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吃不饱饭的可怜人。可此时拦在狼枪面前的他们,眼中却充满了希望,见到狼枪好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少年在马上看的心疼,小声道:“咱们就過去吧。” 狼枪道:“你是雇主,你說了算。”他倒不怕遇见黑店,還沒见過哪個黑店为了劫道特意养這么一群孩子。再看孩子们指向的土屋,更是小的可怜,估摸着连藏個人都费劲。 二人下马,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进了土屋。 土屋内只摆放着三幅桌椅,上面都沾满了灰尘,椅子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虫洞,以狼枪的体格,坐上去都要冒着将椅子压垮的风险。 “爹,爹!有客人了!”年纪最大的女孩高兴的招呼着。 “哎,来了,爷,来了。”后厨传来一個卑微的声音,一双干枯的手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见到来人,少年突然捂上了嘴,瞪大了眼睛。 那人是個驼背,后背上拱起一個大包,走起路来一上一下,和他一比二呆简直就是正常人。真正令少年惊悚的是這人的长相,整张脸像是被烧开的油煎過一般,奇丑无比。 那人一瘸一拐的跑到狼枪面前,因为狼枪实在太過高大,他站直了身子也只能到狼枪的胸部,只能拼命撇着头,用卑微的口吻问道:“爷,饿了吧,小店能做些吃的,您要不要来点?” 狼枪還沒說话,一旁少年的肚子已经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狼枪道:“来两碗面就行。” 驼背有些为难,摆出一副比酷還难看的笑脸,道:“爷,咱们家面不多,您看要不……疙瘩行嗎?” 少年道:“随便,先上两碗顶顶饱。” “哎,您稍等。”驼背老汉弯了弯腰,紧忙跑进了后厨。 “二位爷坐,坐。”年纪最大的小姑娘搬出一把椅子,朝袖口吐了吐口水,十分认真的擦了几下。 二人落座,那些孩子却沒有离开,事实上,這屋子小的他们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走。八双大眼睛眨啊眨的,又好奇又畏惧的盯着他们。 很快,那個负责把马安顿好的男孩回到屋裡,也加入了孩子们的队伍中。但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這個男孩看向狼枪的目光中沒有惧怕,只有崇拜。 “你们都是他的孩子?”被孩子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少年便与他们攀谈了起来。 “回爷的话,我們都是。”年纪最大的小姑娘小心翼翼的道,生怕自己哪句话說错惹恼了這两位爷。 少年问:“你们的娘呢?” 小姑娘答道:“我們沒有娘,我們都是被爹捡回来的。” 少年一愣,看着這群孩子,就好像看到了多年前无父无母的自己,突然心一揪,半天說不出话来。 “你问完了?”狼枪插嘴道。 少年点点头。 狼枪看向那小姑娘,咧嘴一笑,道:“你是一直住在這個镇子上嗎?” 小姑娘点头,道:“我从小就住在這。” 狼枪道:“那你知不知道,最近几年有沒有外地的人来這定居的?就是拿着兵器,舞刀弄枪那种。” 小姑娘還沒答话,一旁的小男孩就抢先說道:“有!人還不少呢!”见狼枪望向自己,小男孩又急忙道:“他们都是来投奔张老爷的,過的日子可好了。” “张老爷?” “对,张老爷管他们吃喝,他们就帮张老爷抢地盘,可威风了。”小男孩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好像给那位张姓老爷效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狼枪调笑一声,道:“你好像很喜歡那位张老爷,给我說說,他是什么人?” 小男孩道:“张老爷就是管我們這片的,谁不听话就跟那俩人一样,吊在外面。”他指着小镇入口的方向,接着道:“我以后长大了,也要跟着张老爷。” “你胡說什么!”听到小男孩的最后一句话,小姑娘突然大叫一声,瞪着小男孩,教训道:“他们那么欺负爹,你怎么能說這种话。” 小男孩撇撇嘴,一脸不屑,道:“你们管他叫爹,我可沒管他叫爹。哼,要不是他沒本事,用得着我們遭這份罪?” “你!你!”小姑娘气急,指着小男孩,又不知道该說他什么,只能一個劲的你你你。 小男孩也是来了火气,道:“你什么你,告诉你,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跟那些人一样给张老爷干活,吃好的喝好的,住木头屋子。我可不想跟那個窝囊废一样,受一辈子欺负。”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土屋内响起,小男孩捂着脸,眼眶微红,狠狠的瞪了小姑娘一眼,便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小姑娘呢,也有些慌了神,感觉到還有两個人看着這出闹剧,她手足无所的道:“二位爷,对不起,闹笑话了,对不起对不起。” 狼枪摆摆手,道:“沒事,对了,那個张老爷的手下,都住在对面的木屋裡是嗎?” 小姑娘道:“是,他们平日都住在那,有时候,张老爷也会来看一看。” “爷,趁热吃。”這时,驼背老汉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疙瘩走了出来,一脸赔笑。 “谢了。”狼枪答应一声,沒着急动筷子,又问道:“那個什么张老爷手底下,有沒有一個叫白虎的人?” 听到這话,驼背老汉顿时一愣,正要大吃一顿的少年也停住了动作,紧张的看着他。 驼背老汉压着声音,犹豫的问道:“爷,您问這個干嘛啊?” “做生意。”狼枪淡淡一声,掏出一小块碎银摆在桌上,道:“告诉我,這就归你了。” 驼背老汉還在犹豫,身后的小姑娘看到银子,却是两眼放光,急忙道:“有,有一個外号叫白虎的,他……” 她的话還沒說完,就被驼背老汉瞪了回去。“爷,這银子我不要,您就当沒听见,不是她說的,行嗎?”他看向狼枪,用恳求的语气說道。 狼枪心中暗暗思量,看来這個张老爷势力不小,连提起他的手下都這么害怕,连钱都不挣了。 正准备将银子收起来,突然,土屋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几個拿刀带剑的男人冲进屋子,看着屋内被吓得躲在驼背老汉身后的孩子们,每個人脸上都带着玩味的笑容。 “瘸子,你他妈真是给脸不要脸。”一個青年迈步走进,不由分說,指着驼背老汉破口大骂。 “小张爷,您……”驼背老汉挤出笑脸,刚想說些什么,就被那青年一脚踢翻在地。 “滚,小爷的名号是你能叫的嘛?我說,你是不是他妈的腿瘸脑袋也跟着瘸了?” “是,小的错了,错了。”驼背老汉从地上爬起,顺势跪在地上,艰难的仰着头。 青年指着驼背老汉,又道:“瞅你那沒出息的样子,說吧,這個月的水钱能不能给?”說话的功夫,青年的目光落到了后面的小姑娘身上,看着那一脸倔强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扬。 驼背老汉丑陋的五官挤在了一起,道:“小的现在真的沒攒够钱,能不能拖延几天?” 青年冷笑,道:“拖延几天?都他妈拖延你几個几天了?告诉你,我干爹可是发话了,這個月叫不出水钱的,全都从镇上赶出去。” 驼背老汉苦苦哀求:“不行啊,出去了我們咋活啊?我求求你们,再给几天,几天就行?求你们,求你们了……”說着,就冲着小张爷磕起了头。 对此,小张爷全当沒看见,目光在那小姑娘身上打着转,道:“算了算了,我发发善心,這個月水钱给你免了。” “真的?谢谢!谢谢!”驼背老汉的头磕的更响了。 小张爷冷笑,突然话锋一转,道:“不過,你得交出一样东西。” 驼背老汉一愣,道:“啥……啥东西?” 小张爷的手指了指小姑娘,道:“把她交给我們。” 小姑娘听了,吓得赶紧躲在驼背老汉身后,双手死死的抱住他干瘦的胳膊,一脸惊恐。“爹!” 驼背老汉紧忙道:“不行啊,我闺女不能给你们。” 小张爷皱眉,道:“又不是你亲生的,养這么大了,也该报答报答你,這样吧,我做主,你把她交出来,往后三個月的水钱你都不用给了。” 驼背老汉還是摇头:“不行,不行。” “你他妈的,真是给脸不要脸。不想交人,就把水钱给了。你有钱嗎?”看着驼背老汉那茫然的模样,小张爷冷哼一声,道:“沒钱吧,沒钱就交人,要不就滚蛋。沒有别的出路。”說罢,他给旁边几人使了個眼色。几人见了,欺身走上来,拉着小姑娘就往门口拽。 “爹!爹!” “放手,你们放手!”驼背老汉一把扑上去想要拉住女儿的手,随后就被一脚踢翻在地。 “死瘸子,不识好歹,你们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小张爷得意的笑着。 几人走上前,对着想要爬起身的驼背老汉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饭桌后的少年见了,猛的站起身,一脸怒气。 从一进门,小张爷就注意到有两個不认识的外地人在這,要不是看狼枪体格太大不好招惹,他定要从這二人身上也榨出点油水来。此时见到少年起身,当即厉喝一声,道:“干什么?想出头啊?” “狼枪!”少年当然想管一管這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不平事,可看着那几個拿着刀剑的人,心裡也有些害怕,便转头看向狼枪。 狼枪一脸不解,道:“干什么?” “你快去管一管啊!” 看着一脸激动的少年,狼枪无奈一笑,說出了三個字:“凭什么?” “你……”少年怎么也沒想到狼枪会說出這种话,而他对這句话,却无可奈何。 看他還是一脸不忿,狼枪接着道:“你好像還沒弄明白咱俩之间的关系,你我做的是生意,你出钱我帮你办事,仅此而已。” “在你眼裡是不是除了钱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可以這么說吧。”狼枪淡淡应道:“你要是想多管闲事我不拦着你,不過你得先把那石头给我,省的你被人弄死了我沒钱拿。” 少年盯着狼枪那张冷漠的脸,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這個男人的丑恶嘴脸。“你這样,也有脸說自己是江湖中人嗎?” 狼枪笑道:“我本来就不是江湖中人,我只是個生意人。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哪怕是個江湖人遇见這事,都不会管。” 少年冷笑,道:“不可能。” 狼枪挑了挑眉,道:“生意讲究的是诚信,江湖讲究的是道义,這俩玩意其实差不多。像他们,一個给水,一個给钱。要是哪天我给了你水,你却沒给我钱,我自然要收拾你,這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說,咱们俩是外地人,這裡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的事,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少年沉默了下来,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土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小姑娘被拽了出去,不知道会遭遇什么。驼背老汉捂着脑袋爬起身,看向门口,浑身颤抖着。在他身后,那些尚不懂事的孩子们哭成一团瑟瑟发抖。 狼枪几口将面疙瘩消灭,起身道:“走吧。” “干什么去?”少年沒好气的问道。 “当然是去找白虎啊。”狼枪指着门外街对面的木屋,淡淡道。 听到白虎二字,少年的脸色大变,青一阵紫一阵,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汤做的不错,多少钱?”狼枪在驼背老汉身旁停住,问了一句。好一阵沒有答复,他便将那块小碎银扔在了地上,道:“把找的钱顺被好,一会儿我回来拿。”說罢,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哎,你们干什么的?”街道另一头的木屋前,几個家丁打扮的人提着木棍,见狼枪和少年徐徐走来,大声喝道。 狼枪道:“几位兄弟,我叫狼枪,是外地来此做生意的。能让我进去嗎?” 等他走近了,几個家丁才发现眼前這黑衣男人长得实在是高大威猛,声音也小了些,道:“我們這可不是想进就能……” 话還沒說完,什么东西就被狼枪抛了過来,家丁身手接住,发现是两块碎银,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道:“好說好說。” “谢了。”木门打开,狼枪领着少年迈步走了进去。 等木门再关上,那几個家丁便攀谈起来。 “就這么放他进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估计也是外地人闯江湖来投奔张老爷的。” “应该是,再說了,他们就俩人,還能翻天啊。” “走,一会哥几個喝酒去。” 他们万万想不到,這天,還真就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