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去镇裡 作者:落梅河 中午的时候,大舅夫妇和表妹蓉蓉回家。相比其它三個舅舅,当過兵的大舅要耿直些,也是冯一平最喜歡的一個舅舅。记得小时候,他经常朝外公家跑,因为外公家有四個舅舅,很好玩,最喜歡的也是大舅。大舅退伍回来,给他带了军帽上五角星,還有几发去掉火药的子弹,這当时的小孩子来說,是稀罕玩意。 不過大舅也成家最早,大就成家后,他就不好再粘在大舅身后。 平时外公是单独开火,今天中午大家一起吃。舅舅去称了点肉,舅妈烧了鸡蛋面,因为面不顶饿,又煎了葱油饼。 下午,舅舅他们還是要去山上,依然把小儿子丢给外公。 哪怕是跟外公,這要钱的话還是很难說出口,踌躇良久,冯一平還是斟酌着說了。 梅建中很是意外,一個小学刚毕业的孩子,讲個长点的故事,都不一定能讲清楚,何况是写故事? 看到冯一平拿出来那一叠作业本做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时,他才有些相信。 从抽屉裡翻出老花镜,他从头细细的看起来。 瑞瑞這时也玩得累了,冯一平把他抱在怀裡,慢慢轻轻的在他背上拍打着,小家伙一会就睡着了。 花了一個多小时,梅建中才仔细的把小說看完。他沒有什么文学造诣,因此說不出好還是不好,但至少,這個故事是讲的通的。虽然故事裡說的是西北的农村,但西北的农村也好,中部的农村也好,這时都是贫困的农村,故事裡的很多事,在身边都能找到影子。 至于杂志会不会登外孙的作品,他心裡是沒谱的。但是,外孙小小年纪,为了减轻家裡的负担,做出這样的努力,是很值得表扬。即使不能被杂志发表,也就当给孩子买個梦吧。 同时,冯一平小小年纪,小学刚毕业,就能写出几万字的小說,也让梅建中很骄傲,他想到的是,這孩子,有這份心力,将来读书一定能有出息。 他摘下眼镜,把稿纸叠好,怕吵醒孙子,低声說,“一平,你做這些,很用心,也很不容易,外公很高兴。明天早上,我們就去镇裡,不用担心钱,這些钱,外公還是有的。” 這虽是冯一平意料中的事,但他還是很高兴,如果外公都不同意,父母那裡就更难同意。 他想說些感谢的话,但在农村,感情都比较内敛,說的太過正式,反而觉得假,他就說,“我年纪小,家裡困难我帮不上忙,反而上学還要花钱,所以才想到写些东西,万一被看中了呢,多少也能帮爸妈分担一些。家裡的情况你知道,本来就沒钱,所以,我只能找你。” 越看外孙,梅建中越爱,他满脸笑容的說,“你小小年纪,能想這么多就很不错。外公也是你的亲人,以后遇到麻烦,不好找你爸妈的,就来跟我說。” 第二天,外公从衣柜顶上的小箱子裡,翻出手绢包着的五十块钱,和大舅說了一声,祖孙两個就朝镇上走去。 大舅虽然有些疑惑,沒事去镇上干什么?也沒细问,只问要不要骑车送他们,但是两個人,他一辆车也不好带,只好作罢。 蓉蓉還好,瑞瑞哭着闹着要跟着,可是来回几十裡路,一老一少抱着他這样的一個好动的小家伙,是很吃力的。梅建中蹲在地上,又是许诺给他买糖,又是买手枪的,瑞瑞才止住哭。 可是他们前脚刚踏出家门,瑞瑞就又哭闹起来,舅妈一把抱過去,枕在大腿上,对着屁股“啪啪”两巴掌,“哭什么哭,又不听话是吧!” 小家伙哭的声调更高了,冯一平两人只得加快脚步。 虽然靠着省道,可经過的都是长途班车,還有货车,到镇上本来就沒有车,现在這個时候,也還沒有私人买三轮车或者面包车拉客,以前是走,现在是骑自行车的多。 公路重新矫正過,原来的路,是靠着河的,现在一些弯的地方,被尽量拉直。祖孙俩是走着去,靠着河风景還好,也凉快些,在那些改過的地方,外公還带着他走河边的老路,也许,对外公来說,這些老路更熟悉,更亲切吧! 五裡坳镇是一個很繁华的镇。她原来只是一個镇,现在周边的四個乡,全部被精简合并到五裡坳,所以即使在县裡,也算一個大镇,在二十多年后,她的地价不比县城低。 原本的五裡坳镇,虽然靠着省道,但房子都集中在公路的一边,而且离着路還有上百米的空隙。现在路两边都建满了房子,新修的百货大楼也在路边,還有农贸市场,集贸市场,所以,省道就成了五裡坳镇的主街,迅速取代了原来镇上老街的商业功能。 除了各色商店,公路的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不過此时正值盛夏,又是中午,街上的人不多,小贩们也昏昏欲睡。 要是碰上過年過节的时候,那才叫一個热闹,那才叫一個挤!北京的王府井、动批算什么!上海的南京路、城隍庙又如何,一定是甘拜下风! 小贩们站着马路做生意,摊子一家挨一家,买东西的人摩肩接踵,一個跟一個,机动车非机动车,也只能小心翼翼的从這裡走,你不要說70码,有能耐你飙個7码试试? 张彦第一次和冯一平回家過年,车一进镇,就只能龟速,感觉不是车在走,而是周围的人抬着车在走。张彦当时感叹,“我在温州听刘德华的演唱会时,以为那個体育馆的人口密度是最大的,现在看来,是拍马不及啊!” 新华书店在镇的最东边,靠着车站,就一间门面,而且還不是开架陈列,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柜台和靠墙的柜子裡。 在小时的冯一平眼裡,這裡不是一般的地方,他的招牌是写的,卖的都是书,文具之类,都是和知识联系在一起的,而且,這裡的东西,概不讲价。对小时候的冯一平而言,這不只是书店,而是相当于殿堂之类的存在。 当然,对于现在的這個冯一平而言,见惯了更大、更豪华的书城,這间店就简陋的很。 柜台后面坐着一個穿蓝色短袖,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手裡拿着本书在看,听见响声,抬起头来,看见外公和冯一平,笑着打招呼,“来了,叔,這個是你孙子?” 哪怕是新华书店這样的国企,因为在镇上,员工也都是附近的人,拐三弯四的都是熟人,因此,至少在镇上的這些国企员工,对顾客的态度,完全不像县市裡的那些同行。一时怠慢了谁,搞不好隔天父母亲戚朋友就会找你,你不客气对待的那個人是我的谁谁谁的。 所以,他们的态度都很好,服务也不生硬,不是一开口就问你要买什么,而是先跟你拉家常。 “哦,這個是我大外孙。”外公笑着說,冯一平乖巧的說,“叔叔好!” 中年人夸他,“這孩子,真懂礼貌。读几年级了?” 外公在旁边接過话头,“开学就初一,今天想买几本稿纸,還有钢笔,一平,你看看還要买什么?” 冯一平问,“叔,有《收获》杂志嗎?我們班语文老师說這本杂志挺好的。” 中年人抓抓头,“《收获》,好像是有,不過這個月的肯定沒有,我帮你找找啊。” “沒关系,不用是這個月的。” 過了几分钟,在墙边柜子脚下的一对书裡翻出厚厚的一本,递给冯一平,“6月刊,你看看。” “谢谢,” 冯一平接過杂志,从头开始慢慢翻,其实,重点是看通信地址,地址好记,他怕邮编记错,刚好中年人招呼着外公挑钢笔,他就拿只钢笔,用笔尖蘸了点墨水,說试试好不好写,在左手心写下邮编,然后說這只不错,问外公怎么样,外公就是为他买的,他說好,那就选那支。 再买了三本稿纸,冯一平抱歉的对中年人笑笑,把杂志递给她,“叔,這书现在我還有些看不懂,麻烦了!” 中年人本来也觉得這不是一個還沒上初一的小孩子看的,不觉有它,“沒关系,下次要是要买参考书,就過来找叔,沒有的,叔就帮你订。” “好的,到时肯定麻烦您!” 那边,外公看着墙上挂的书包,想给冯一平买一個,冯一平過去劝他,“外公,真不用,我們都住校,用不上。” “真用不上?”冯一平点头,外公就不再勉强,一结帐,稿纸一块五一本,钢笔三块,一共七块五,冯一平把稿纸抱在手裡,和外公朝外走,中年人還在后面客气,“不再坐一坐,喝口水?” 从书店出来,外公带着冯一平来到集贸市场服装摊那,执意给他买了两件衣服,一件海魂衫,一件胸前印有五角星的白色汗衫,一共花了11块,然后,在街边摊上买了一把塑料小手枪,买了二两软糖,又称了五斤本地的梨子,祖孙两慢慢的沿着公路朝回走,走快点,還能赶上中午饭。 快进塆的时候,梅建中停了一下,把两件汗衫,一件塞进腰裡,贴着肚子,他穿的是深灰色衬衫,外面看不出来异样,另一件用黑塑料袋包着,卷成小圆柱,放在装稿纸的塑料袋底部,钢笔就揣在兜裡。冯一平懂,外公是担心舅舅他们,特别是舅妈看到衣服這些,会有话說。 知道他们中午会回来,舅舅他们饭已经做好,蓉蓉牵着瑞瑞更是等在门前,看到他们,撒着欢的跑過来,“爷爷,我要吃糖。” 外公从袋子摸出一把,递给他,“這些都是你的,你看,還有什么?” “手枪!”一手抓着糖,一手拿手枪对着他姐姐打,嘴裡還发出“嘟嘟”的声音。 蓉蓉接過装糖的袋子,外公一手提着梨子,一手牵着瑞瑞,朝舅舅家走去。 一进门,大舅就笑着說,“哦,回来了!瑞瑞,糖都吃上了。” 舅妈扫了一眼,說道,“回来了,饭好了。一平,买了什么东西?” 冯一平特意把稿纸露出一截,“外公给我买了三本信纸。” 外公這时把梨子放下,說,“一平,我們先去洗把脸,再来吃饭,你早饿了吧!” 冯一平就抱着装信纸的袋子和外公走向隔壁。 接下来,冯一平用了两天的時間,把小說誊到稿纸上,他写的很慢,就怕写快了会出错,拿就要浪费一张纸。 他写好一张,外公就带着眼镜检查一张。 开学的前一天,外公又陪着冯一平到镇上邮局,满怀希望的,寄出了两封挂号信。 這次回家就比较轻松,二人空着手,边走边聊。 回家后,一起吃了饭,舅舅他们照样去地裡干活,留下瑞瑞在家。等他们都走了,瑞瑞還在睡觉,冯一平也准备回家,外公给他把衣服包好,還准备给他5块钱,冯一平說什么也不要。外公只好把钱收起来,想了想,对冯一平說,“外公不懂小說文学這些东西,但你想,全国那么多人,能把自己写的东西在书上发表的,還是少数,所以万一這一次,沒有如愿,你也不要灰心,继续努力,好不好!” 冯一平笑着說,“我懂的,外公,放假我就来看你。” “好,路上小心点。” 感谢您的點擊!新人新書,出头大不易,可以的话,能收藏,投推薦票嗎?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