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观千剑而后识器 作者:拾寒阶 陈茵仔细比对,竟然找不出一处不同来,由衷的赞叹道:“张扬先生,你還說不会临摹,你看,你何止是会临摹?你看這手艺,多少老师傅也不如你呢!” 她又对身边两人道:“你们看呢?” 姓梁的老师推了推眼镜,指着宣纸颜色稍深一点的那幅作品,尖着嗓子說道:“這一幅是原作。字可以临摹得很像,但我們可以从纸张上察看真假。這张纸的颜色,是经過歷史沉淀,自然变深的,纹理和色彩的变化,都很自然,而另一幅,虽然很像,却有明显的浸渍痕迹。” 陈茵笑道:“张扬先生,梁老师可是专业人士,他都說你临得很像,看来,你的技艺的确很高超!” 梁老师吃惊的道:“你說,這作品,是谁临的?” “就是這位张扬先生。”陈茵隆重介绍道,“這位是省文物研究所的梁其超副所长,這位是他的助理文英同志。” “這位小兄弟,看起来年纪不大,還是個学生吧?”梁其超打量张扬。 “我在读高三。”张扬回答道。 “不会吧?”梁其超耸然动容,“你幅作品,真是你独立完成的?便是省城的古玩高手,仿制出来,也只有這個水平!你一個高中生,居然有這种能力?莫非,你是古玩世家?据我所知,這么年轻,又這么厉害的,只有古玩界的泰山北斗八大世家后人!” “我不是什么八大世家的后人,也不知道什么泰山北斗。”张扬淡淡的拱拱手,对陈茵說道,“陈小姐,货,我已经交還给你们,請你们看仔细了。沒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陈茵伸出手:“辛苦你了,以后還有需要的话,仍然找你合作,希望你不要推辞。” 张扬和她握了握手,感觉她手心微微沁出汗水,不由一讶。 虽是寒冬,陈茵穿着却很清凉,一條黑色的紧身打底裤,上身穿着一條黑色昵子a字短裙,外面罩件白色的貂毛大衣,清爽秀丽,又显贵气。這样的装扮,应该不会手心冒汗才对。 除非,她很紧张? 刚才张扬的注意力,都放在米芾的海月赋上,這时瞥眼之间,才看到桌面上還摆着两個书画卷轴。 “张扬先生,”陈茵松开他的手,瞅了那两位专家一眼,忽道,“你要是不着急走的话,能否請你帮個忙,看看這两幅画?” 那两個人,脸上都露出不悦之色,文英只是個助理,倒還罢了,梁其超扶了扶眼镜,沉声說道:“陈老板,你要是信不過我們,那我們告辞了。” “梁老师,不要生气嘛。”陈茵咯咯笑道,“我不是信不過你们,只不過,這两幅画,价值不菲,多個人看,我也多一份放心不是?张扬先生不過是個学生,你们又何必跟他计较?” 梁其超摸着下巴,缓缓点头:“我也想瞧瞧,张扬小友在书画鉴定方面,還有什么天赋奇才?文英,打开画,让他看!” 文英依言展开其中一幅画作。 当画轴缓缓在面前展开,张扬的目光,蓦地一亮。 這是幅清人山水画,用墨鲜彩,一片清光,奕然动人。 国画用墨最难,一幅画作上,除了纸的颜色,就只有墨色,墨分五彩,浓淡干枯焦,通過墨色的变化,表现天气、云彩、远山、近峦,山树、人物、屋宇、马牛。 好的国画作品,一眼看去,水墨雅致,神清气朗,心旷神怡。 眼前這幅作品,就给了张扬這样的感觉。 博物馆裡,书画作品良多,古今中外的藏品,应有尽有。 张扬日夜沉浸其中,不停的观摩学习,日久自有所得。 《文心雕龙》有言: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有個流传很广的古玩鉴定故事,說的是末代皇帝溥仪,有人拿了古玩,找他鉴赏,溥仪只看了一眼,就說這是假的。其它专家当场表现不服,說你摸都沒摸,怎么就敢說這是假的?溥仪大气的說了一句,因为這玩意,跟我家的不一样。 一個从小在古董堆裡长大的人,看的用的,都是极致的工艺品,甚至古董文玩的终级工艺标准,都是他家来制定,什么假货能欺過他的眼? 這就是环境对一個人的重要性,现代人学英语,在本国学习,付出较多,收获较少,如果到一個纯英语的国度,从小与英语为伍,你不必刻意,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就跟我們从小就会說汉语一個道理。 张扬拥有一座博物馆,裡面收藏的,都是真正的古玩,而且是极品,代表各個时期的艺术和工艺的极致,看得多了,摸得多了,审美能力自然提高,虽然沒有溥仪那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真假,但一眼看出美丑好坏,還是可以的。 面前這幅画,无论是从用墨,還是立意上,都算上乘之作。 陈茵显然也很喜歡這幅画,但又些拿不准,问张扬道:“你看這画怎么样?” 张扬点了点头:“好画。” 梁其超得意的道:“這可是鄙人的珍藏!要不是看陈老板诚心想买,我是不会转手的。” 陈茵笑道:“那当然了,梁副所长,你是什么人哪?堂堂省级文物所的副所长,谁敢拿假的来糊弄你?這幅明代徐渭大师的水墨画,层次分明,虚实相生,水墨淋漓,生动无比,实乃传世佳作。” 张扬一愣,问道:“明代的画?還徐渭的?谁告诉你的?” 陈茵俏脸变色,說道:“梁所长說的啊,而且,這上面的款识,也的确是徐谓的。” 梁其超听见张扬质疑這幅画,不由得冷笑一声,高傲的道:“张扬小友,你眼力未到,沒见识過徐谓的作品,也不足为怪!等你长大了,游历四方,多长些见识,到时自然就知道徐渭的款识长什么样了!” 他說得貌似客气,其实字字句句,全是讥讽。 张扬刚才只看画作的整体,此刻低下头,仔细察看款识。 越看,他就越疑惑。 款识真的不错,的确是徐渭的落款。 艺术家都是极有個性之人,每個人的风格也不一样。 徐谓也不例外,平生特立独行,作品的落款,也有他自己的特色,一般人模仿不来。 梁其超见他不說话,便是得意:“怎么样啊?张扬小友,你生于小地方,长于小地方,這么高级的画作,肯定是头一回见识吧?呵呵、呵呵!” 他這话,是說给陈茵听的,你连我梁其超副所长都信不過,還請一個高中生還掌眼?你這不是打脸嗎? 一個高中生,還是小地方的,能懂什么? 陈茵看過张扬的字,又被他复制出来的作品所震撼,无形之中,对他产生了信任,她虽然不知道,這個年轻小伙子,是从哪裡学来的文物知识和本领,但是,這是自己要花钱买的东西,多個人掌眼,总是有益无害。 最重要的是,在這些人裡,张扬是局外人,所有的利益,都和他无关,他的意见,才更中肯,更可信。 “看這款识,的确出自徐渭之手。”张扬沒有否认,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這是鉴古的规矩。 “嘿嘿,好家伙,你還知道徐渭的款识长啥样?”梁其超很不厚道的笑了笑,“說得你是個文物大师似的。” 张扬懒得理他的无理,重活一世,還处处跟人治气,岂不是白白浪费時間? 要想让别人心服口服,唯一的做法,就是拿出让他心服的证据,让他把說過的话,全部噎回去!這比你顶他两句嘴,要有用得多。 陈茵沉吟道:“既然是徐渭的,那你又說不是明代的?這中间,有什么說道嗎?” 梁其超冷笑道:“他懂什么說道?他不過是信口开河,博大家的关注。我估计,他连徐谓是哪個朝代的都弄不清楚。” 对他的嘲讽,张扬置若罔闻,只是用犀利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落款不错,但画作分明是清代风格。 明清两代,相隔不远,风格這东西,又是個虚无之物,一定要說两朝书画风格有多大区别,不是明白人,你也跟他說不明白。 张扬在欣赏把玩博物馆几十万件书画文物之前,对所谓的朝代风格,也浑沌一片,摸不着头脑。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指腹,小心的滑過纸面,感受颜料颗粒带来的触感,他摸了摸画芯,又摸了摸款识处。 “陈小姐,有放大镜嗎?”张扬抬头问道。 “有。”陈茵拉开抽屉,取出一個放大镜,递给张扬。 张扬接過来,仔细察看画芯。 在沒有做出正确判断之前,博物馆是不会给出信息提示的。 因此,张扬只能依靠自己,综合所学知识,对比博物馆所藏画作,进行分析,以辩真伪。 “小朋友,时候不早了,你可以走了。免得你妈在家担心!”梁其超富含深意的提醒。 张扬直起身,冷笑一声,道:“這就不劳你操心了。嗯,這画是谁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我珍藏之作。”梁其超呵呵笑道,“怎么?你看出啥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