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他山之玉可攻石 作者:拾寒阶 张扬心裡已有计较,看着梁其超的眼睛,缓缓问道:“梁副所长,你這幅画,是祖传的,還是收的?” “這是前几年,我花高价,从国外收购回来的。” “高价?有多高?” “换算回来的话,差不多十万吧。” 這個年代,钱還很值钱,收藏热度也沒有后世那么高,這幅作品,如果真是徐渭的,那梁其超就算捡漏了,如果不是,那他就亏了本。 “陈小姐,你准备以什么价格买下来?”张扬想先了解清楚,再决定要不要說出自己的判断。 “嗯,我們刚才谈的价格,是三十万。” 徐渭的画作,如果是真品,花三十万买下来,是很超值的。后世升值的潜力极高,现在买到就是赚到,比投资股票和房地产還赚钱! “张扬先生,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现在還沒有成交,你有什么顾虑,都可以告诉我,我相信,梁老师也是個大度之人,不会因此记恨于你。梁老师,你說是不是?”陈茵一席话,巧妙的把两個人都拉进来,让他俩都不好拒绝。 梁其超打了個哈哈,說道:“陈茵所言极是。艺术品收藏家,如果连這点雅量都沒有,還玩什么呢?” 张扬沉吟道:“梁老师,你既是收藏家,又是古玩专家,這方面的鉴定知识,肯定比我丰富,不過,对這幅画,我有些许不同的看法,說出来,請你指教。” 梁其超迫于情势,不得不笑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自古皆然。這鉴古之法,除了泰山北斗的传人外,沒有人敢打包票,绝对不会打眼。你有什么看法,說出来,大家一起探讨。他山之石,可以攻石嘛。” 张扬心想,我可不是他山之石,而是他山之玉,专门来攻你這块顽石! 他指着画芯,朗声說道:“這幅画,我怀疑被人做過手脚,所用主法,是高超的拼接技术。” “拼接法?”梁其超和陈茵同时重复了一遍,都有些惊讶。 张扬简短的做了說明:“拼接法,就是把两幅不同作品的不同部位,拼接在一起。這幅作品,用的是徐渭的款识,清人的画芯。” “嗤!”梁其超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我当你多厉害!拼接?這怎么可能?我研究书画文玩這么多年,也沒见過這样的作品。” 张扬淡然道:“梁老师,你沒见過,并不代表不存在。当你见识经历达到了,自然会明白。” 之前被他无限嘲讽,现在正式反击。 梁其超目光一厉:“小伙子,說话要注意分寸!” 张扬心想,以梁其超的地位和阅历,不可能沒见识過拼接法,他既如此說,要么是虚有其名,要么是别有所图。 陈茵笑道:“梁老师,莫生气。张扬先生也是一番好意,或许,他提醒得对呢?我們且听听,他有什么证据。古玩行业,做假手法高超绝伦,令人防不胜防。再厉害的文物大师,也有過打眼之事,這并不稀奇。” 她這话,隐隐提醒对方,這一次,也许就是你打了眼! 梁其超是官方文物机构的代表,被人如此质疑,岂能不生气? 他重重的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這小伙子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請吧!” 陈茵给了张扬一個鼓励的眼神:“张扬先生,請你告诉我們,你从哪裡看出疑点了?” 张扬道:“对古代书画作品的保存,历来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装裱,一种是原件。世人都以为,装裱方式对书画作品更有益,其实不然,最好的保存方法,就是原件封存。而且,装裱作品,很容易做假。這幅作品,要想证明它是拼接的,只有一种方法,就是将其揭裱,原画整体揭下来,一看便知真假。” “那不行!”梁其超立马拒绝道,“揭裱对原画的损失是很大的,除非你们确定付款买下来,否则,我不同意揭裱!” 陈茵微一沉吟,說道:“梁老师說得对,這個情况下进行揭裱,对他对作品,都是不公平的。” 助理文英笑道:“可以进行碳十四测年。” 梁其超摇头否定道:“那不行。我們省裡都沒有十分权威的测检机构,除非送到京裡去,那又太遥远了。” 张扬轻咳一声:“碳十四检测,必须送样,势必要从這画作上切下两块样本送检,那肯定不行,還不如揭裱,伤害更小。” 陈茵问道:“张扬先生,還有沒有其它方法驗證?” 张扬沉吟道:“這画的创造者,十分精通书画造假之道,拼接得天衣无缝,就连纸张的纹理,也被梳理得不留痕迹,仅凭肉眼观察,极难找出破绽。如果梁副所长同意的话,我有一個局部揭裱的办法,可以驗證真假。” 梁其超用力一挥手:“凡是揭裱,想都别想!几十万的画,别說毁就给毁了!” 张扬道:“只是局部揭裱,不会影响到画作。” 梁其超摆手道:“不行!我宁可不卖!” 陈茵眼珠子一转,笑道:“梁老师,這样好不好,如果局部揭裱之后,确定這画沒有問題,那我就加价两万买下来!” 梁其超有些心动,拍着胸脯道:“首先聲明,我不是贪图你出的高价,而是信任本人的专业知识和眼力!我梁某人,虽然比不上泰山北斗,但看中的古玩,绝对不可能打眼!” 他這么說,等于是同意张扬进行驗證了。 “不過,這個揭裱的师傅,一定要找老手艺人。”梁其超随即提出来,這要求并不過分。 陈茵当即答应道:“好,我正好认识一個老手艺人,就在本县开店,我家很多作品,都是找他装裱,他有几十年的经验了。” 梁其超本来是随口出個难题,以为這种小县城,肯定找不到合适的手艺人,沒想到陈茵当场解决,当下不好再說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陈茵把刘文岚找来,让他开车去文艺巷請王师傅来,又吩咐道:“跟他說,要揭画,记得带工具過来,快去快回。” 刘文岚听了,马上开车前去,不過十几分钟,就把王师傅請了過来。 王师傅六十多岁年纪,瘦瘦矮矮的,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皱纹。 “陈老板好。”王师傅是個生意人,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一见人就喊。 陈茵說明原委,询问他是否可以局部揭裱,又问局部揭裱之后,对画作有沒有影响。 王师傅沒有着急回答,先问揭哪裡,揭多大? 陈茵不知道,便看向张扬。 张扬指着落款处,說道:“只要揭开這一片便行,大概揭到這個位置。” 王师傅点点头,笑道:“這個容易啊,对作品保证沒有损害。揭完之后,如果你们想继续揭,我就继续,你们想贴合,我就把它贴合,保证不留一点痕迹。” 陈茵道:“太好了,王师傅,你先做事,完了我给你工钱。” “沒事。”王师傅放下工具袋,准备一碗清水,一把棕刷,开始工作。 揭裱和装裱,是一個相反的過程,但原理都是一样的,利用宣纸的韧性,用水洇湿,进行胶合或去除胶性。 王师傅是個老手工艺人,沉淫其道几十载,动作干净麻利,效率又高。 只用了几分钟,就把落款那一块宣纸轻轻揭开来。 他一边揭,一边笑道:“這画画得好,装裱得也很好,衬纸上刷的是真正的糯米浆,而不是化学胶水。如果刷的是胶水,或是用料不纯,這画芯就不能进行揭裱和二次装裱了。” 梁其超点了点头:“你果然是個老师傅,懂得其中的门道。這是明代的画,那個时期的艺人,秉承的是工匠精神,传的是古老手工艺,用的材料当然扎实了。再說了,那個时候,還沒有化学胶水吧?” 王师傅的眼睛,凑近画纸,很小心的,一点点的揭开落款处的纸,闻言說道:“什么?明代的画?那你们装裱好后,为什么又要揭裱?” 梁其超道:“這不是我們装裱的,我們买来的时候,就是装裱好了的。” 陈茵抓住了重点,问道:“王师傅,你是說,這画并不是明代的?” 王师傅笑道:“我可沒說這话。我只是說,這画不是明代装裱的,应该装裱了沒多久。至于這画是不是明代的,我可鉴定不了,你们要找专家来才行。” 梁其超瞅了陈茵一眼,释疑道:“明代的画,后世也能装裱。這沒有什么好奇怪的!” 张扬沒有参与他们之间的争论。 以前,他是個记者,嘴上功夫了得,不知道打過多少嘴仗,现在他觉得,所谓的嘴仗,是最无聊的行为,因此学会了多看少說。 他在博物馆的资料库裡,学到過装裱的方法,但真正看人装裱,這還是第一次,文物的保护,离不开手工艺人的技术和方法,张扬很留心的观看,从中学到不少东西。 梁其超看着王师傅一点点的揭开宣纸,呵呵笑道:“你们看,這分明就是一整张宣纸嘛!我看,揭到這裡就够了,再揭下去,整张画芯都要被揭完了!” 陈茵正要說话,忽听王师傅哎呀一声:“這、這纸怎么断了?刚才你们都看见了的,我很小心的揭裱,不是我撕烂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