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气死人不赔命 作者:府天 自从那天在邱府门前狠狠损了余家一番,越千秋一直都觉得,自己這辈子都不可能有到余家当座上嘉宾的一天。 可是,今天阴差阳错来了,他可不像越秀一那样素来规规矩矩,生恐做错了什么事让别人耻笑,反而一路东张西望,左右打量,进厅堂坐下时,還敲了敲扶手。 一旁的韩昱刚刚见识了越千秋那随口胡诌拙劣打油诗的威力,现在可不会单纯觉得這小孩仅仅是好奇,但他素来谋定而后动,却是默不作声。 他不說话,桑紫却含笑问道:“九公子這是干什么?” “我看看是什么木头的。”越千秋撇了撇嘴,沒好气地說道,“我還以为是楠木的,紫檀的,原来都不是。不是說余家现在算是江陵余氏旁支嗎?原来世家门庭這么寒酸啊!” 纵使知道越千秋是故意的,韩昱猝不及防之下,恰是被逗得大笑。桑紫到底矜持些,不過莞尔。而那個来端茶递水的小厮就可怜了,差点被這话呛得一個踉跄绊倒。好容易等到他把三盏茶一一送到位,端着茶盘退到门口时,却听到越千秋又一本正经說话了。 “韩叔叔,桑紫姑姑,茶水可不能乱喝,戏文上說,到仇人家做客,最容易被下毒了。” 這哪裡来的小孩啊!简直平生仅见! 那小厮疯狂腹诽,這一不留神,他就和掀开帘子闯进来的一個人撞了個满怀。他固然是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随即一屁股坐倒在地,对面那人却也好不到哪去,捂着额头就怒骂道:“你這狗才,走路都不看路嗎?” 原本已经一声抱怨到了嘴边的小厮听出這声音是谁,吓得冷汗出了一身,爬起来之后就立时跪下,连一声都不敢吭。 而怒气冲冲进门的余泽云這会儿甚至来不及换见客的衣裳,也沒了当初葛袍芒履,翩翩年轻名士的架势。看清楚来的果是越千秋之后,他就厉声喝道:“螟蛉子,你敢讹诈我余家?” “說什么讹诈,那么难听!”越千秋眼下還矮小,干脆盘膝坐在偌大的椅子上,脸上笑得像朵花似的,“之前两拨飞贼晚上去苏家偷东西沒成,却被打断腿丢去应天府衙,余大少爷想說和你沒关系?沒关系也沒事,应天府衙的人沒用,武德司却個個都是精细人。” 一听到武德司三個字,和徐浩、苏十柒以及严诩的反应相似,余泽云也一下子变了脸色。然而,他终究不是武者,此时勉强還能保持镇定,目光在厅堂裡唯一的一個成年男性韩昱脸上打了個转,随即就强自嘴硬道:“就算是武德司,难道就能信口雌黄,栽赃构陷?” “可贵府一個叫做徐浩的,今天一头闯进苏家,被武德司的人抓了個正着耶?要是余大公子无所谓,韩叔叔,武德司直接押走好了,你不是說非官员非世家门庭,不得蓄养亡命嗎?” 越千秋一边說,一边直接跳下了椅子,打了個呵欠說:“既然這样,我們回去好了!” 看到桑紫和韩昱都跟着站起身来,那样儿显然要给他撑场面,他就心领神会,大摇大摆背手走在了前面。就当他快到门口时,突然就只听身后传来了余泽云的一声怒喝。 “越千秋,你到底想怎样?” 越千秋沒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人伸出了三個手指头:“第一,我有名字,不叫什么螟蛉子。第二,我的名字是给我敬重亲近的人叫的,你勉强和我侄儿长安一個辈分,沒资格叫我越千秋,余家人难道连礼貌都不懂嗎?第三,什么时候你懂得叫一声九公子,再和我說话!” 韩昱终于明白,东阳长公主为什么会吩咐桑紫,让越千秋一個小孩儿出面和余家人交涉。 這七岁童实在是太牙尖嘴利,余泽云沒气晕過去实属难得! 余泽云自然不知道,自己在武德司四大知事之一的韩昱眼中,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弱者。可他眼下就算气得发抖,也确实强横不起来。 江陵余氏肯认余家为旁支,這自然是看中了父亲和越老儿决裂,日后如果起复就能占据一部侍郎,进而可取尚书之利。可如果他强夺婚书的事情传扬开来,身败名裂,江陵余氏绝对不会为了从武德司手中保徐浩,保余家,承认他们這一支已经跻身世家门庭! 說不定還要落井下石,划清界限! 因此,哪怕他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裡咽,在越千秋眼看出门之前,张口叫道:“九公子留步!” 越千秋脚下只微微一滞,但随即就仿佛沒听见似的,趁着桑紫打门帘,径直跨過门槛出去。当他下了寥寥三级台阶,就只听到身后有人追了出来。有桑紫和韩昱两個高手,他丝毫不担心安全問題,照旧大摇大摆往前走。 “九公子,之前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不是!” 听到這极其勉强,带着深深不甘心的赔礼,越千秋這才停下了脚步。他扭头看了余泽云一眼,见其保持着躬身作揖的姿势,他便徐徐转身回来,笑容可掬地微微颔首。 “余大少爷不用向我赔礼道歉,我只是来捎话的人而已。我是代苏姑娘来的,還是她之前那句话,余家要回婚书,可以,句容连片上等水田一千亩……” 余泽云顿时又惊又怒地打断道:“之前不是說六百亩!” 你怎么不去抢! “可之前那机会,余大少爷不是沒抓住嗎?”越千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之前你要是肯出钱赎买婚书,那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早就沒今天這事了。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派手下人欺负人家一介弱女子,你亏不亏心啊!” 险些吐血的余泽云有苦說不出。有那样凶悍的丫头当护卫,還弱女子? 哪怕知道东阳长公主决计不会无聊到注意苏家小姐,定然是越千秋从中穿针引线。可他更怕的是整件事宣扬出去,自己非但不能成功娶到裴旭的侄女,還可能身败名裂。所以,即便越家可能洞悉了之前他那两次失败的图谋,他却也顾不得了。 他几乎心痛滴血地答应道:“好,一千亩就一千亩,可我立刻就要东西!” “早不答应晚不答应,偏偏现在答应這么快……哼,今天你不答应,回头我就能开一千二百亩,一千五百亩,两千亩,世上還有什么比這生意更好做……” 眼见越千秋有些牙疼似的龇牙,仿佛真的是觉着自己做了桩亏本买卖。韩昱再看看七窍生烟却還不得不强自忍住的余泽云,他终于忍不住若无其事侧過头去,却是偷笑了起来。 “得了,你备好房契在应天府衙等,一边過户,一边给你婚书。” 越千秋狡猾地打了個擦边球,只提婚书不提人,见余泽云毫无察觉,他不禁为那個陷身武德司的徐浩默哀。 人家可真沒把你這個供奉当人,当狗腿子沒人权吖……当然,也可能是他把余泽云气得昏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