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接手指手术
“齐大夫,跟這些农村女人有啥好计较的,失了你的身份。”张霞把齐海拉走了。
钱雪把门关上,前后窗帘拉开,双手清洁消毒,开始细致的接骨手术。
她眯缝着眼,男孩才四五岁,手实在太小了,骨头也小,筋也小,這台手术就如同绣花一般,大拇指、食指、无名指,三根手指给他接上,沒有的只能缝合起来。
一個小时,两個小时,三個小时……足足做了四個多小时。
“刘叔,我們所裡买台显微仪器吧,這实在太考究眼力了。”
工作全部完成,钱雪舒了口气,說道。
“哪有钱啊,我早就想买了,现在眼力不行了,一些简单的還成,稍微复杂一些的我都趟不下来了,幸好你来了。”
刘洪伟再次帮她擦了把额头的汗,苦笑道。
“沒钱嗎,我来想办法,既然要做些手术,该添的仪器都得添上。”钱雪下定决心道。
“青苗镇离得来安县也有一大段路,有些紧急的手术能做最好。”
“最好再跟县裡申請台车,有些病人送县裡或省城也方便。”
“那不可能,一台车多贵呀。”刘洪伟笑着收拾好用具,打开门,那女人就扑了過来,他忙拦住她,“情况很好,都接上了,别急。”
女人听完,身子软倒,捂嘴呜呜哭了起来。
“婶子,别哭了,孩子情况不错,等复健做好了,以后右手還是能用的。”钱雪安慰道。
“刘医生,谢谢你,谢谢你。還有這位姑娘医生,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张霞,剩下的盐水瓶呢?”钱雪翻了翻装药的纸箱子,昨天還看到的三瓶盐水瓶都沒了。
“你不是用了嗎?”张霞神情一紧张,嘴硬道。
“我昨天是拿了两瓶出来,可這裡头不是還剩三瓶的嗎,去哪了?”钱雪质问。
“给病人用了,咋的,只许你拿了用,我們就不能用了。”齐海上前,帮着张霞道。
钱雪直起腰,冷冷道:“给谁用了,什么病情,你拿出来看,我从卫生所领的每一份药可都有登记的,收了多少药钱,全都有,你拿出来给我看。”
她转身,从她桌上拿過记录,啪得一声摔到两人面前。
齐海和张霞对视一眼,脸色阵红阵白。這三瓶盐水瓶今儿早上齐海给了张霞,她早拿回家去了。
這盐水瓶喝了肠胃好,张霞妈老拉肚子,喝了這個有用。
“咋的,就你登记了,我們沒登记咋了,還犯法了。”张霞色厉内荏。
“好,你们沒登记是吧,那收上来的药钱呢,一瓶盐水两毛钱,三瓶六毛钱,记录了嗎?”钱雪再逼问。
张霞一滞。
“不就六毛钱嗎,等下就登记上去。”齐海看一眼张霞,从兜裡掏出六毛钱,甩到钱雪面前的桌上,愤愤不平道,“這卫生所又不是你开的,凶什么凶。”
“卫生所确实不是我們开的,可所裡有了老鼠,把该用在病人身上的药用到了别的什么地方,最后病人得不到治疗,這問題可大了。下次开党代会议,我得在会上讲讲這情况了。”
刘洪伟踏进屋来,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俩人一個瑟缩,不由自主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阿雪,走,我們沒必要跟他们浪费嘴皮子,我药箱裡還有两瓶盐水,给栓子挂上。”刘洪伟对钱雪道。
钱雪冷冷看两人一眼,拿起桌上的六毛钱,当着他们面,收进钱箱,又登记到簿子上。
现在甩钱是畅快,谁知等她和刘叔走了,又会不会拿回去,她就要给他们记录上。
齐海看她落笔恨得咬牙,可也无可奈何。
“谢谢刘医生,谢谢姑娘医生,我马上回家拿药钱,我們给钱,给钱。”那女人把這幕全看进了眼内,飞速回家取钱去了。
這位婶子不光取来了钱,還拎着篮子带来了饭菜,两大海碗米饭,两碟子炒菜,蒜苗炒腊肉,韭菜炒鸡蛋。
“刘医生,姑娘医生,给我栓儿做了這么长時間手术,饭都沒吃呢,在炉子上热一下吃吧。”婶子热情道。
钱雪刚做好手术记录,闻言笑了起来,“我真肚子饿了,刘叔,我們一起吃吧。”
“好好,吃饭。栓子妈,你去看着栓子,過会儿他就会醒了,可能有些疼,你哄哄他。”刘洪伟道。
“好咧好咧,你们好好吃,都吃完。”這個婶子高兴道,放下篮子急匆匆去了隔壁手术室。
钱雪把篮子裡的饭菜搁到炉子上温热,一会儿,腊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张霞深深嗅了一口,嘀咕道:“吃得這样好,還有腊肉。”
“這是病人家属感谢我們动手术的医生呢,這份心意,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钱雪瞥她一眼,故意大声說道。
“我們真心给病人治病,病人也感恩呢。”刘洪伟接上。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张霞撇過脸,酸叽叽道。
齐海起身,快速闪出门去,沒過多久,夹着個油纸包回来,打开,裡头一叠烧饼,他讨好地放到张霞面前。
“你中午不是沒吃多少东西嗎,我肚子也饿了,我們吃点烧饼吧,挺香的。”他深呼吸一口,夸张道。
谁想吃這干巴巴的烧饼啊,张霞立即就想推了,可一抬眼,对上钱雪好似略带嘲讽的笑意,立马拿過一個烧饼,大大咬了一口,“真是挺香的,肚子也饿了,谢谢你啊,齐医生。”
“都下午了,垫垫饥,晚上回去再吃好的。”齐海咬了口烧饼,還给张霞倒了杯热水,简直把她当成太后来伺候了,只期望着她能在魏伏明那儿多多美言。
钱雪看着俩人的互动,心思转了又转,低声问对面的刘洪伟,“刘叔,你看這两人,暗地裡有啥猫腻呀?”
“能有啥猫腻,一個想着升官,一個想着发财呗。”刘洪伟不在意道。
钱雪再看看齐海那狗腿的模样,還有张霞时髦掐腰的呢子大衣,偷偷笑了。千算万算,不要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
饭吃到一半,又有病人上门打针,钱雪接着忙碌起来。
等她推着自行车回到小院时,黑黢黢门口跳出两人,直把她吓了一大跳。
“妈,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說。”
齐茉莉一把抱住她妈妈的腰,急道。
“你到底什么個意思,让我們等了這么久,喝了這么多西北风,屋门关得贼紧,還有那個撞人的小子,死哪去了,一天沒见人影,是不是害怕负责任逃走了,让他擦干净屁股等着吃牢饭饭吧。”
钱雪噗嗤笑了,“婶子,别急,我马上帮你换药。今天我做了一台手术,花了四個多小时呢,给個四五岁的小娃儿接手指。”
她把自行车靠着,拿下一只手套,把五根纤长如葱管的手指伸到大妈面前,然后握了個拳头,叹息道:“那小娃儿可怜呢,玩的时候被個铡猪草的铡刀切掉了五根手指,我给他接上了三根。”
大妈一愣,特别是钱雪张着五指,猛得一收,震得她跳了一下,奇道:“那你怎么只接三根呢,咋不给他都接上。”
“因为另外两根被狗给抢着叼走吃掉了。”钱雪摇摇头,惋惜道。
“哎呀,真是可怜。”大妈立马同情心泛滥,“娃子才四五岁,這不就残疾了。”
“是啊,以后生活肯定不大方便了。”钱雪开了门,推着自行车进屋。
大妈的火气全被這個事给打灭了,再一想自個,骨头也接好了等长好就沒事了,两個痛苦相比较,心理立马平衡了。
齐茉莉敬佩地朝钱雪背影望了一眼,刚才在门口,她妈妈已经骂了好一会儿了,她怎么劝都不行,被阿雪妹妹回来,三言两语就消了火气。
她真是服气。
钱雪拉亮电灯,立马给大妈换药,好言语道:“曹建国是邮差,他不光管青苗镇這一块,连丰平村啊,還有周边的几個村子都要管,這么晚還沒来,肯定是下村子去了,這么冷的天,還有积雪,也够难走了,大妈你大人有大量,别怪他了,一会他肯定過来。”
正說着,小院门响,曹建国热气腾腾推着自行车进来了,齐茉莉连忙起身,迎了過去。
“我去你家找你们了,屋门关了,邻居說你们来看大夫了,我又跑過来,你们真在這裡。”
曹建国把手上拎着的保温瓶递给齐茉莉,“這是我托人炖的鲫鱼汤,给大妈喝吧。”
齐茉莉红了脸,望望他满头大汗的,从兜裡掏出手帕就帮他擦。
手帕落到曹建国脸上,他愣了,她也愣了。
“丫头,干啥呢,外头不冷啊,還不赶紧进来。”大妈的声音适时响起。
齐茉莉红着脸,把帕子往他手裡一塞,低而轻快地說道:”谢谢你,下回我来炖汤吧,别麻烦外人了。”說完此句,她脸色愈红,一甩长辫子,如百灵鸟般飞进屋裡去了。
曹建国拿着帕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咋還不进来了,怕见我這個老婆子?”
“来了,来了。”他忙收起帕子,把自行车停好,进了屋,急忙对大妈解释道,“大妈,我今儿去曹家塘一带送信了,回来晚了些……”
大妈看看女儿娇美羞涩低垂着脸站在一旁,再看看干净清秀有着大好前途的好青年,心底裡的怒气就這样随风散了,嘴上却不饶人,“下回早些回来,省得人担心,那些信又不会长脚跑了,晚上一两天也沒事的。”
“哪能晚送呢,大伙都等着呢……”曹建国低声的话语消失在了钱雪的瞪眼中。
“大妈,他记下了,這些天就早点回来,到时带茉莉一起去集上买点骨头啊、鱼啊什么的,罚他亲自炖给你喝。”
齐茉莉飞快抬头看一眼有些发傻的曹建国,脸红如霞。
大妈心裡越加熨贴了,点了点头,“這才差不多,撞了人总要担责任的,小伙子,也不是大妈坏心,你撞了人不闻不问,那人心裡得多窝火啊。”
“我沒有不闻不问……”
這回是齐茉莉打断了他的话,亲亲热热接上,“你晚饭吃了嗎?”
曹建国摇了摇头。
“阿雪妹妹,你這還有面條嗎,我跟我妈妈也沒吃呢,先借我一把面條,我就着鱼汤下点面,大伙一起吃,明天還你。”
“你這死丫头,又想浪费面不是。”大妈骂道。
可她骂归骂,却沒有起身阻拦,嘴角也带了一丝笑意。
“当然有了。我来开炉子。”钱雪忙笑道。
吃完面,钱雪推着曹建国送母女俩回去,她关上门,烧了热水洗脸泡脚,美美钻进了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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