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出了個馊主意
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也得劝住了。再說她侄子,是真的人好。
“上次赶集,人你也见過,就是长得黑了点,我們种地的,哪個不黑。”
王家珍又想起上次集上新华嫂子带她偶遇的男人,憨憨的,老实巴交一汉子,见了她话都說不出来。
“嫂子,不怕你笑话,其实,对這個,這個男人,我還真有些心动。這么颗心啊冷了這么多年,我以为我不会再喜歡上谁了,可见了他,心跳得厉害。”王家珍涨红着脸,爽爽快快說道。
新华媳妇一瞬间露出巨大失望来,一把攥住她手,不死心再问道:“可他是地主成分,你不怕!”
王家珍脸上红晕慢慢褪去,垂着眼帘静默了有一分钟,再抬头,她坚定道:“只要人好,這些我都不怕,我可以陪他一起挨。”
“唉,嫂子也不逼你,只要你自己想清楚咯,嫂子总是希望你過好的。”新华媳妇拍拍她手,失落道。
“嫂子,我明白的。”
虽然在新华嫂子面前夸了口,可王家珍跟她分开后,心口還是跳得特别厉害。
地主成分,這不是闹着好玩的,严重些打结婚证都不一定打得上。
這样好的一個人,怎么会是地主呢,要是贫农该有多好。
她深知贫农的好处,分田分地,就算她男人死了,队裡也沒有人欺负過她,就因为她是妥妥的贫农,一辈子吃得苦太多了。
农民抱团,对抗的就是地主。
地主恶霸那是要被打倒的。
這样好的一個男人,为什么要是地主呢。
王家珍五脏六腑纠结成一团,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无意识往家走去,一個沒主意,脚上踩到块松动的小石头,身体一個打滑就往坡下扑去。
“哎哟。”她低呼一声,一只手却伸過来扶住了她,“家珍阿姨,小心一点。”
“向东,是你啊,谢谢。”
王家珍忙站直了,有些不敢面对孟向东的眼睛,掩饰般一手抬起把散到额头的头发夹到了耳后,转身道:“该吃饭了,回吧。”
“嗯。”孟向东应了声,微敛的眼皮下却是把她窘迫的神情打量了個清楚。
刚才站得并不远的,依稀听到了她与那個女人的对话,她最后那句话,他听到了心裡,這般好女人,就应该嫁给他爸。
孟向东不动声色,看一眼前头,默默随在她的身后。
也该来了。
“家珍阿婕,家珍阿姨,不好了,玉坤叔在竹林摔倒了,脚上拉了個大口子,流了好多血呢,你快去看看吧。”
钱雪如约而至,跑得气喘吁吁,表情焦急,大声嚷道。
“什么,他受伤了?”王家珍抑制不住地全身打了個激灵,“伤得怎样?要不要紧?”
“流了好多好多血,挖下来的笋鞭,還有地上全都是血,吓死我了,玉坤叔站都站不起来,不能走了,你快去看看吧。她让我回来叫我爷爷去救他。”钱雪双手大大张开,拢了個抱不住的大圆圈道,“真的,好多好多血。”
“啊,怎么会這样。”王家珍都要急哭了,团团转了一圈,手足无措,“药,对,我得回去拿药。”
“来不及了,還拿什么药啊,现在得先包扎,把大血管扎住了,不能大出血,不然命都沒了。”孟向东一把握住她手,推着急道,“快去,你快去。”
“噢噢,我去,我去。”
王家珍腾腾跑走了,一脚打滑還摔了一跤,爬起来不管不顾又往前跑了。
這一跤摔得重,钱雪都龇了下牙,替她肉疼。
“向东哥,你說,我們是不是很坏。”
“坏什么呀,這是必须的。”孟向东笃悠悠笑,“阿雪,干得好!”
“那你奖励我呗。”
“奖励什么,奖励你两條大鱼,晚上我去钓。”
“行,不過,现在你得背我,我脚疼。”
“好,背你回去。”
孟玉坤在竹林边上等了会,沒见人来,就跑到选定的地方试着躺下,一腿曲着一腿伸长摆了個姿势,觉得這样不大对头,好像人怎么了似的。
不成不成,又不是真的要死了。他忙又坐了起来,靠在竹杆上,双手抱着右腿,试了试,觉得這個姿势不错。
等了好几分钟,竹子掩映的小路上空荡荡的。他又跳了起来,该不会阿雪這丫头沒把话带到吧。不過這小丫头看着挺机灵的呀,這主意還是她想的呢。
不成不成,這样不就是骗家珍嗎,要是她被骗了,恼羞成怒反倒不愿意了,咋办。
他一個大老爷们,怎能听個丫头胡闹。他就该诚诚恳恳跟她說清楚。
可,可要是她不答应怎么办,不答应,那他就扛了她回家,生米煮成熟饭,看她還会不会跑。
不過,家珍性子烈,不成,這招不好使。
孟玉坤三十岁以后的人生裡,从沒像這一刻這般慌乱過。
“你,你沒事!”
他正低着头思索,一道惊诧的女声在寂静的竹林中响起。
孟玉坤一個忡怔,猛得回头,王家珍脸上挂着泪,正呆呆望住他。
“我,我沒事,阿雪那丫头闹着玩呢。”他心中一急,有些磕巴道。
怎么办,姿势還沒摆,這下全拆穿了。
“家珍,我,我,我……”
“你骗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怕你不答应嘛。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孟玉坤见她的脸色由惨白渐渐转为淡红,然后涨得通红,這一下,一腔热血全化为了惶恐,焦急间目光一落,却发现她裤管膝盖处被扯破了,再定睛一瞧,膝盖上挂着斑驳血迹。
心头一痛,什么也不顾了,两步抢上前,一把扶住她,急声道:“你膝盖破了,咋弄的,快,快坐下,我帮你看看。”
“你,你干嘛骗我,我,我還真以为你怎么了。”王家珍气呼呼拂开他手,生气道。
“你摔了,哎呀,全怪我,怪我,不该让你焦急的。”孟玉坤說着說着,又笑了起来。
笑声畅快。
太着急,赶来的路上還摔了一跤,這不就是着紧他嘛,心中有他,念着他,才会這样呢。
孟玉坤心头大定,一双眼睛瞅住她,大胆道:“我稀罕你。你也稀罕我吧?”
虽說用的是问句,可他表情太笃定,王家珍一下无地自容,好像被他捉了短处,真正生起气来,“你不是好人,谁理你。”
說完這句,也不顾他在身后喊她,回头就跑。
孟玉坤手忙脚乱捧起刚才作戏散在地上的笋鞭,等拎起筐篓追上去,前头早沒了人影。
哎呀,這可咋办,他苦恼地挠了挠头。
人生如戏,一点作不得假啊。
等回转屋裡,发现王家珍已跟闵大妮在搭话唠嗑了,而她身上的那條裤子也换了,看不到有沒有上药。
钱雪小丫头朝他挤眉弄眼,儿子在一旁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鄙视着他,唉,老子的威严都丢光了。
钱根兴和钱忠良连烧了几天的炕,终于把两家的湿麦子全部哄干了。
晚饭时虽然沒喝酒,可众人都有些微醺。
“玉坤的手艺就是好,這屋顶才垫了几片竹片,也是一点雨都不透。能干人啊,谁嫁了這样的男人,那该省老鼻子劲了。”钱根兴慢悠悠夸道。
“是啊,家珍妹子,可不要错過,玉坤大哥人好,我看着都稀罕。”闵大妮对着王家珍笑道。
两個娃子的举动,她全看在眼裡,心裡也是明白了王家珍也有意,那就好办了,伸個手推一推,一桩好事就成了。
“谁理他,不是好人。”王家珍羞恼道,朝孟玉坤丢了個白眼。
钱忠良嘿嘿地笑,這還不是有意思。真要当陌生人,那才不敢這样处呢。
女人啊,就喜歡撒個娇,不管多大年纪的女人都一样。
“玉坤叔,家珍阿姨看不上你,你别生气,我长大后嫁给你。”钱雪真是把老脸都给豁出去了才說這样的小孩子话。
“小丫头,你是不懂,這种人啊,一脸老实,其实啊最会骗人了。”王家珍伸手搂住钱雪小身体,喜歡得不得了。
“那可怎么办,我就看中你家珍阿姨了,等你长大啊,我家小子還能入眼,你就将就吧。”孟玉坤也是不要脸皮了。
“爸,我能象你一样滞销嗎,也不看看我,一表人才,不知多少人在暗地裡稀罕呢。”孟向东笑道。
他這话一出,众人全都大笑起来。
连大宝都跟着咯咯笑,口水淌了一围兜。
不等人喘口气,歇了半天的暴雨又浇了下来。老天爷好像看不怪這块地方,一心要给淹了。
大宅子南倒座裡吵成了一团,仅有的两张桌子,几张长凳成了抢手货。因为大水已漫进了屋内,他们发到的口粮只能摆在桌上或凳上。
“爸,我就說,刚才就走的话,早到山洼村了,现在想走也难。”曹建国抱怨道。
“你以为山洼村不淹,這么大的水,几十年不遇,我估计山洼村早淹了,县城都逃不過。”曹满屯也有些后悔,刚才是他坚持着沒走,不過嘴上却硬。
“吵吵,一天到晚吵吵,有啥用。這次等雨小了,马上就走。”曹芳道。
曹满屯和曹建国一齐闭嘴了。
“啃了好几天地瓜了,肚裡烧得慌。還有這些麦谷,都要发芽了。”有人哀声叹气道。
“后头饭堂裡,不是有许多桌子嘛,我們拼一拼,再躲两天就好了。”有人建议道。
“我看沒那么简单,你们沒见后头人都走光了。邓红军家,黄德全家,他妈的全走了。”
“人家邓红军在县城裡大舅子当大官呢,早有去处。黄德全,大儿子在青苗镇公社,拖拉机小能手,日子好過呢。就留我們這些人,哪哪都沒地方去。”
“唉,新中国咋也有穷人呢。”
“新中国怎么会有穷人,你這话反动了。”
“怎么,我還說错了。我,你,不都穷嘛。”
說到這裡沒法說下去了,有人转了话题,“今天晚上地铺也沒法打了,去后面饭堂吧,桌子上還能凑和。”
将将凑和過一夜,大水发得更急了,渐成围困之势,众人不得已,只能抱团淌水出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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