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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借雨生情

作者:春海棠
曹满屯扛着一個麻袋,背上還背着個大包袱走在头裡,曹芳和曹建国用一根扁担抬着一個麻袋,各背着两個包袱,披着蓑衣,一脚深一脚浅跟在他后头,雨势太大,浇得人睁不开眼来。

  “我們家前面钱全的屋子不是有块平台嗎,要不我們上那儿去。”曹满屯扭头道。

  “爸,都是你,磨磨蹭蹭沒個主见,不要再耽搁了,我們直接去山洼村。”曹建国使劲腾出一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說道。

  雨声太大,他不扯着喉咙喊,别人都听不见。

  在他们后头,還有二十来人,也或扛或背,万分艰难淌水往外走。

  那水都已到了曹满屯腰间,曹建国大半個身子浸在水裡,捆在扁担上的麻袋半截泡在水裡,随着水势晃晃荡荡,倒是轻了许多。

  本是熟得不能再熟,闭眼也能走的村中小路,因倒塌下来的泥墙、木桩和一切杂物,而显得险阻重重,這一行人直用了二個多小时才走出村子。

  一片汪洋泽国,房屋半截埋在水中,水面滔滔,直让人心头生畏。

  “爸,你看,前头是不是有船?”曹建国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是船,是船,有船来接我們了。”

  曹满屯還未看清,后头已有人欢呼了起来。

  “是解放军,是解放军来接我們了。”众人欢呼道,“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

  這一瞬间,众人红了眼眶,惊喜万分地等待木船划近。

  两條大木船越来越接近,能看到上头坐着五六個绿军装的解放军,正拿着木桨用力划船。而在他们头裡,更有一個白褂子的年轻汉子,胳膊上肌肉虬结,一根大木桨划得飞快。

  “那是谁啊?”曹满屯揉揉眼睛。

  “是田晓东,田常家的晓东哥,是他,是他带解放军来的,肯定是他带解放军来的。”曹建国眼尖,立刻叫了起来。

  “是田常家的大娃,這娃子好啊,懂事,肯干。”

  “我們有救了。”

  曹芳听着众人大声议论,目光也放到了田晓东身上,结实的身板,晒得黝黑的皮肤,并不出众的相貌看着有些憨憨的,這人她知道。

  她生得好,又年轻,自有些浪荡子喜歡嘴花花,跑到她面前說些轻佻话,下流目光往她身上打转,恨不能摸上几把。对這样的人,她是恨的,可她家成分不好,就算浪荡子,也只想白占便宜,要真說亲了,估计一個個躲得老远。

  而田晓东,這两年在她身边出现的偶遇次数实在不少。她去老井打水,他也正好打水,帮着她提上满满两桶水,再帮她担到门前,歇下就走,而她在地裡除草,扔到田埂上的杂草堆,转眼就不见了,再抬头,他已帮她挑走了。

  两年多時間,他们竟然沒有对過一句话,他就像個哑巴,低着头干完活就走。

  要說他无心呢,這样的帮忙坚持有两年多了,要說他有心,可不跟她說一句话,算個啥意思。

  “田晓东,是個好娃子,就是他家娃子太多了,晓南、晓西、晓北、晓中,還有大米、大豆,他一個老大,這么多弟妹要管呢,日子可咋過。”曹满屯嘀咕道。

  “爸,田常伯家,不是只到大米嗎,哪有大豆?”曹建国奇怪道。

  “咋沒有,下一個生了,准叫大豆。”曹满屯现在又拿出父亲的威严来了,训话口气满满。

  “好吧,我也估计下一個准叫大豆。”曹建国笑了。

  “解放军同志啊,辛苦你们了。”

  “唉,你们终于来啦,我們等你们好久了!”

  身后的乡亲们拉长了调子,已迫不及待喊了起来。

  突然,两條大船上的解放军全都猛然立了起来,朝着他们使劲挥手,而田晓东更是一個猛子扎进了水裡。

  “這是咋了?”曹建国摸摸下巴,怪道。

  “哗啦啦!”

  山洪倾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迟钝回头,惊惶发觉所立身后的一道斜坡塌泄了,泥浆裹着山石、房屋朝他们滚滚而来。

  “爸,快躲。”曹芳尖叫道。

  有人已是哇得一声大哭起来。

  更有人吓傻了。

  泥沙俱下,洪流滚滚,惊惶失措,哭爹叫娘,左右不支,身不由已。

  曹芳两只手死死抓紧了曹建国,冲過来的洪水已挟裹着她们往低处席卷而去。

  脏污的泥水灌进耳朵、嘴巴,泥浆裹满全身,让人身有千斤重,纵有千般能耐又怎敌得過大自然的力量。

  “爸……”

  這一声呼唤只传出了一半,她和曹建国已被冲出了十多米远。

  等這一大动静停下,曹芳死抓着曹建国挂在一個倒伏的老树上,周身七零八落,什么都有,半截炕席、一张小方凳、一团烂草、两件辨不清形状的衣服,還有几個呆傻的乡亲。

  “姐,爸呢?”曹建国哭兮兮道。

  “建国,你胳膊上破了。”曹芳使劲站起,拉起衣摆撕了一條,给他伤处绑上,再回头一认,确实沒见她爸曹满屯。

  “爸,爸,你在哪?”

  姐弟两人相携着,往回走去,一边焦急寻人。

  “娃他娘,你在哪?”

  “大哥,二妹,你们在哪?”

  一时寻人的喊声,应答的呼声,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脆弱。

  曹满屯被洪流挟裹住的时候,是有些发懵的,他脑海中只记挂着谷子不能丢,這可是全家的口粮,沒了口粮,全家都完了,所以他紧抓着那只麻袋,一下就被冲进了水中,紧接着,等他反应過来要丢掉麻袋活命时,脑袋撞到了一個硬物上,也不知是石块還是树根,嗡得一下,他就晕了。在晕過去之前,恍惚觉得有一道手臂攥住了他。

  田晓东抓紧曹满屯,拼命往旁侧游去,避开最汹涌的那团泥石洪流。

  逃不過去,两人都得完。凭着這股信念,他终于把曹满屯拉出了最危险的水域,再顺势游出一段,把他托上了坡。

  “满,满屯大叔,醒醒,醒醒。”田晓东脱下褂子,挤了挤水,一把捂到他磕破的脑袋上,又不停唤他,“满屯大叔,快醒醒。”

  “麦子,麦子,我的麦子呢?”曹满屯眼睛還沒张开,嘴巴裡已艰难唤上了。

  “麦子,我等下帮你去找。”

  “不要等下了,现在就去找吧,我的麦子呀。”他眼睛睁开一條缝,看了看眼前救他的人,又急急喊道,“我闺女和我儿子呢。”

  “我沒看到。”

  “你沒看到,咋不去找呢,哎呀,老天爷,让我死了算了,我的好儿子呀,你可不要有事啊。”

  “爸,沒见你這样的,对救命恩人還要使唤,也不感谢感谢。”曹芳拉着曹建国,一路找了過来,见到曹满屯沒事,心情也就放松下来。

  “那,我去救其他人了。”田晓东见曹芳過来,也不敢看她,低着头丢下一句,急往灾难处走去。

  “姐,他是不是看上你了?”曹建国道。

  “别瞎說,他只是好心。”曹芳羞道。

  “我看未必,好心也要分人呢,這么多人,他咋单拉了我,就因为我有個漂亮闺女呗。”

  曹满屯嘿嘿笑道。

  “磕破脑袋也沒让你闭嘴。看来,你也不担心家裡沒口粮了。”曹芳骂了他一句,让曹建国守住他,她又转身去泥浆中找她家的麦谷袋子。

  解放军已经在救人了,所幸除了几人腿脚、脑袋被石块压伤、磕破外,沒有人死亡。

  不過确实有人家的口粮袋子找不着了,被洪水冲得无影无踪,除了大哭一通咒骂老天外,也别无办法。

  曹家的两個麻袋都找了回来,曹满屯哼哼着被抬上大船,终于又能象個地主般差使人帮他扛袋子。

  有個女婿使力,還是很不错的。

  受灾的群众全都转移到了大船上,一起前往青苗镇公社,到时,伤者送卫生站,沒受伤的只能自行安排了。

  “解放军同志啊,我們口粮都沒有了,這可咋活呀?”

  “我們也不知道。不過,公社裡安排了救济站,你们可以去救济站看看。”

  “你怎么過来了,你家裡人呢?”曹芳对着田晓东问道。

  田晓东划桨的手一顿,也不敢看她,低声道:“我家去了青苗镇公社,在救济站落的脚,看到有解放军出来救人,我怕他们找不着我們村,我就跟着出来指路了。”

  曹芳一笑,“這回你救了我爸的性命,真谢谢你啊。”

  “不用谢,不用谢。”田晓东已是面红耳赤,手足无处安放了。

  “我爸受了伤,等下去卫生站,還要請你帮帮忙。”曹芳又道。

  她平时說话声音泼辣爽脆,此时温温柔柔,那声音啊就如同小虫子,钻进了田晓东的耳朵裡,一直痒到了心尖上。

  田晓东伸手搓了把耳朵,终于鼓足勇气朝她看了眼,却见她笑意融融,美得如同三月杏雨烟润,哄一下,脑中一热,手上一松,那根木桨就掉进了水裡。

  他哎呀一声,傻乎乎跟着下去了,等他摸着木桨浮上水面,就听得曹芳如银铃般的笑声,好似压過了所有的雨声。

  這场大雨来得真好啊。

  钱营村受灾的同时,徐家村也沒有躲過,村民们正呆呆坐在屋裡,修理着农具等着雨停,轰隆一声巨响,直要把人的魂魄吓飞。

  “不好啦,滑坡啦!”

  一道扯破嗓子的声音惊天响起。

  “是徐新华和徐新国家,他们的房子塌了,快去救人!!”

  当当当,铜锣敲起,徐家村陷入一片惊惶恐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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