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归府话情 作者:若菀 吴王府 慕容垂父子收拾好所有失望悲凉的心情,往家府的方向走去,他们不想给家人带来担忧和困扰。再多的暗涌波涛,就让他们父子一并扛下吧。吴王府门前王妃可足浑氏早早便领着府中女眷等候在那裡了。 慕容垂一见家人,心中的愁云似是在瞬间消散了不少,脸上立刻显现出了柔和而亲切的笑容。 可足浑氏一见慕容垂归来,满脸难掩的欢喜,赶紧拢了拢青丝,上前几步迎接,“王爷回来了,恭迎王爷大胜而归……” 她话還未說完,慕容垂已经从她身边大步走過,快得连一個停留的眼神都沒有留给她。 那未說完的话,那永远无法表达的关心,都压回了心底。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你最爱的饭菜,你来尝尝好嗎? “父亲!” “父亲!” “父亲!” 慕容垂三子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皆等在府前,一见父亲,赶紧迎了上去。唯有幼子慕容麟怯怯地拉着母亲赵氏的衣袖,似乎想上前,又似是有些犹豫。 慕容垂拍拍他们肩膀,一脸慈爱,询问三子骑射可有进步。 “我和你们大哥不在的這些日子裡,你们可有偷懒啊?” “我們可勤奋了,日日练骑射,夜夜读兵书,父亲你就放心吧。”慕容宝高声答道,只是言语之间,少不了几分嬉皮笑脸。 听他這样一說,慕容农和慕容隆强忍笑意,只在父亲面前点头称是,给他继续圆场。 知子莫若父啊,到底是慕容垂,听慕容宝把话說得這么满,他倒是有几分不相信。 “是嗎?库勾也這么努力了?” 慕容农赶紧前来救场,当着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吴王妃的面,可不能让四弟的面子落地。 “确实如四弟所說,父亲、兄长出征在外,不用忧心府内,我們几兄弟皆勤奋习之。” 慕容农說完,看了慕容宝一眼,哥哥在父亲這裡可沒有拆穿你啊,快努点力吧。 慕容隆也同样点头。 慕容垂一见,兄友弟恭,甚是欣慰,他已经不用去在意慕容宝是否刻苦习练了。 文韬武略,令儿足以撑起一個吴王府,撑起数万将士的命运,对其他几個儿子,他的要求已经沒有那么苛刻了。 只要兄弟同心,共同辅佐大哥,他便很是欣慰了。 “好啊,好啊,你们都這么勤奋,父亲开心啊。” 慕容垂被几個儿子围绕着,满脸笑容。 一家人在一起,风平浪静地過下去,该有多好啊。 慕容宝偷偷在父亲后面给慕容农竖了一個大拇指,到底是二哥啊,真疼我,不然父亲肯定一眼便能看出我偷懒了。 這时,一直站在门槛边上的孩子不禁失望地低下了头,望着他们父慈子孝,兄弟和睦,他心中尽是沒人关爱的凄凉。 自卑就像是越长越多的杂草,再茂盛,也永远不起眼,永远不被人注视。 他不禁拉了拉母亲的手,小声问道,“我也是父亲的儿子,父亲为何不问我骑射如何?” 赵氏一惊,赶紧先捂住了慕容麟的嘴,并且小心翼翼地望向慕容垂,生怕在這個大喜的日子裡弄得大家不开心。 慕容垂关切的目光立刻投向慕容麟,“你年纪尚小,不必苛求。” 对上父亲慈爱眼神的那一刻,慕容麟心中一暖,好像有金光灿灿的日光满满照射进他幼小的心灵。他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也是吴王之子,他与几位哥哥,地位一直是平起平坐的。 但是同时,他又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大燕尚武,大哥慕容令更是幼时便以骑射马术之技闻名邺城,怎么到他這裡,父王便不作要求了。 這一個从小便跟随他的心病再一次隐隐犯了起来,他望着自己母亲一向简朴素净的穿着,可能只比外面寻常人家好一些,全无半点王府妾室的华贵气质。都說子凭母贵,莫不是他生母身份地位低微,又不得父亲宠爱,所以连着他這個儿子,也不被父亲所重视,更不在意他有任何成就。 反正,论文论武论智谋,再也沒有人能比得上世子慕容令了。父亲已经找到了最理想的继承人,其他儿子才能如何,他也不需要关心了,更何况只是一個侍妾的孩子。 仅仅是這一個眼神,赵氏心裡還是受宠若惊的,赶紧拉着儿子行礼,卑微轻声道,“恭迎王爷凯旋而归。” 慕容垂朝着他们母子点了点头,而后,他走到一位素眉清雅的女子面前,柔声唤道,“元儿。” 那一刻,他的眼神,他的柔情,他的思念,皆不加掩饰地涌了出来。 女子身穿浅青色窄袖束腰襦裙,髻上只缀一支蓝雪花钿,淡淡雅妆,清丽姣好的面容浅笑开来,如山涧深处的湖岸清风,给人一种宁静悠远的感觉。 似是一眼望去,犹如清风拂面露华浓,那带着几缕熟悉的温婉面容,让慕容垂经历沧桑漂泊的心再一次找到了平静的港湾。 這名女子是慕容垂的侧室,段元清。段氏這個姓氏并不陌生,她也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垂已故结发妻子的堂妹。相似的容颜,相近的性情,让這個用情至深的男子,在她的身上又能看见几抹亡妻的倩影。 奈何生死一别,相见无期,只愿枕边之人,仍旧是你。 他将所有的爱与未尽的关怀,倾心相付,仿若人生重走一遭。 只是可恨那太后可足浑氏,迫害慕容垂发妻還不够,当慕容垂好不容易从悲伤中渐渐重温昨日美好之时,她又开始了无休止的刁难。慕容垂娶段元清为续正室之后,可足浑氏勃然大怒,好像又看见了那個才高性烈的先段妃复活過来与她针锋相对。她当即下一道懿旨,将自己的妹妹小可足浑氏嫁与慕容垂为正室,而后段妃只能被迫降为侧室。 但是在他的心裡,她就是他现在的嫡妻,他后半生唯一的挚爱。 女子望见慕容垂,清秀的眉眼难掩多日的思念与担忧,最后都化作那一抹盈满笑意。 “王爷。” 你平安归来,便是最大希冀。 二人甚至不必言语,一個眼神,一传相思,一心关切,都描述着天地间最动人的真情。 仿佛天地苍茫,却唯此二人相拥而立,旁人再也融不进去了。 吴王妃可足浑氏一见此情此景,描着精致妆容的眉眼不禁默默黯淡了去,本是正值美艳的容颜,却始终围绕着浓浓的愁云。何种情绪,难言其說,似心有愤闷,却又有一丝說不出来的艳羡。 虽已习惯,但每每望来,仍犹如针扎入心,痛无人明。 莫动情,未伤心,那便好了。 她不恨阿姐,這是她自己選擇的悲剧,也是她自己選擇的“幸福”。可足浑氏家族的女子何其多,就算她拒绝了太后的要求,也会有其他女子嫁与慕容垂。只是她担心,未必每個女子,都能像她待他一般好。更何况,她断然不会拒绝,甚至对這個迟来的指婚還抱着那么一丝欣喜与期待。 不求情深,但求日久。 相比可足浑氏,妾室赵氏就显得平静多了,她知道,吴王与她,不過是一個醉后的偶然,她从来沒想過也沒敢想過能跟段妃相比。然而,她年纪尚幼的儿子,却一眼便能捕捉她眼中强忍的悲伤。他默默地皱起了眉头,陷入无解的思索。 眼见夫君和段妃已经双双往府内走去,小可足浑氏暗暗将点着丹蔻的纤指握紧成拳,只是在表面上,她仍需要维护作为一個王妃的大气端庄。她华服微展,金线绣起的孔雀宛若绽美开屏,她抬起头,眼神高傲,每一個动作都透露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她玉步慢开,与世子妃丁氏一起去迎后面走来的慕容令,這是她唯一能给自己找到的台阶。 “令儿,此番出征辛苦了吧,快进府,丁妃一早便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菜肴。” 她身旁的粉衣女子双颊一红,微微颔首,发鬓翠玉簪子轻轻晃动,带出细细流苏,柔和的光晕映在她娇嫩如百合花般绝丽的容颜上。只听她略带娇羞,轻唤道,“夫君。” 慕容令看了她一眼,面色仍旧冷漠,但還是微微点头道,“费心了。” 寥寥几字,客套话语,生疏距离。 女子眸色蓦地一暗,似飘零之叶,一失光华,慢慢垂头不语。 慕容令见状,似心中一软,微微动容,但最后還是選擇了视而不见。 一见慕容令,几個弟弟立刻热情地迎了過来,唯独慕容麟例外。 “大哥,可是辛苦了?快去好好休息,明日好与我比划两招,保证让你刮目相看。”慕容宝熟络地将胳膊架在慕容令的肩膀上,到底是同胞兄弟,沒大沒小惯了。 “你啊,沒事除了练武之外,多看些兵书,沒听過一计敌万军嗎?” 他這個弟弟啊,确有一夫当关之勇,但多少缺了些智谋。他从小便督促着他多看看兵书史料,可他只对矛啊刀啊情有独钟,半個时辰也坐定不下来。 “大哥刚打完仗回来,你让他歇個几天嘛,明日我与三弟陪你比划不行啊。”慕容农和慕容隆也凑了過来。 “或者也不用比划,你去看书吧,省得闹腾我們。”慕容农趁着大哥在,故意给他施压,好让他多看些兵书。 “趁着大哥在就参我一本是吧,還說是我的好哥哥。”慕容宝故作生气地偏過脸。 知道慕容宝是假生气,慕容农继续激他道,“库勾,不是二哥說你,你再不看书,小心以后成匹夫,就只知道打啊杀啊的那种。” 在大哥這裡,他也不需要给慕容宝留什么面子了,只当是鞭策他好了。 “二哥!你怎么這样說你文武双全的弟弟呢?想我库勾,怎么也遗传了父亲的大智慧啊。” “得了吧你。”慕容令斜了他一眼,哭笑不得道。 “好嘛,好嘛,就算库勾不聪明吧,我的哥哥们各個都是文武双全,我就不用那么努力了吧。” “說白了,你就是懒,哪有不聪明的人,只有不肯努力的懒人。”慕容隆也笑着打趣他道。 “三哥,你也說我啊,你们有沒有听說過术业有专攻,我能打就行了啊!上战场還是要能打,你想啊,脑袋转個弯想那么多,人家箭啊矛啊的就刺過来了。” 慕容宝說着,就已经手脚并用,比划开来了,弄得他们哈哈大笑。 這個四弟啊,名字可真配他,就是個活宝。 眼见四位哥哥聊得正欢,慕容麟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稚嫩的脸上還是明显透露着和他们氛围的格格不入。他潜意识裡觉得,那裡好像是一個他拼尽了全力也融不进的圈子。 似是察觉到了慕容麟的感受,慕容令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慈声问道,“麟儿,近日如何?” 慕容麟虽有些抵触,但還是答道,“麟儿勤习武,研兵书,长大要成为像父亲那样英勇的人。” 慕容令听完,心中大感欣慰,小小年纪,刻苦如此,他下意识裡觉得這個弟弟将来应会有非凡的才能。 “麟儿如此勤奋,大哥很开心。”慕容令不禁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眼中是满满的关爱。 但,一听慕容麟的话,慕容宝脸上立刻表现出来一丝厌恶。 小小年纪,就如此要强,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慕容令与诸弟相谈甚欢,一同大步迈入府中,与世子妃擦肩而過,未话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