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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三人成虎

作者:若菀
邺城皇宫听政殿 慕容评自司马门入,肃整衣冠,往听政殿朝见太后可足浑氏。 他来之时,乐安王慕容臧已经到了,慕容臧赶紧给他递了一個眼色,示意太后久等已不耐烦。 等了许久,此时才见慕容评姗姗来迟,可足浑氏不禁有些冒火,“太傅现在跟吴王一般架子大了,哀家的传召也不放在眼裡了。” 慕容评当即会意,赶紧恭敬行礼,故作惶恐,无奈道,“老臣哪裡敢!只是今日吴王大胜而归,百姓夹道而迎,把整個长街围得那是水泄不通,老臣好不容易才徒步进宫。” 一听這话,太后横起了凤眉,随意倚着的身子立刻威严地直了起来,对权力的警惕当即亮了红灯。 “想不到慕容垂竟如此得民心!” “你可知,他今日還向陛下請功,要封赏他的部下!哀家怎能看着他羽翼渐丰!” “看来慕容垂确有夺位之心,這才迫不及待壮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慕容评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好像唯有他的“忠心”才是可鉴帝后,其他人都是狼子野心,心怀不轨。其实他心裡比谁都清楚,慕容垂是沒有丝毫叛乱之心的,若是他有,十几年前江山便易了主,只要他想,十個可足浑氏都拦不住! “吴王功高盖主,大番结党营私,怕是有不臣之心呐!” 慕容臧看好时机,赶紧也顺着慕容评的话诋毁慕容垂,三人成虎,可足浑氏的疑心从以前到现在,一点点被坐实加深。 “臣每每游走坊间,无不听百姓歌颂战神吴王,吴王在大燕之中,极得民心啊,若是日久……” 可悲可叹,太宰慕容恪临终之时,犹召慕容臧,只希望他的临终之言,能让慕容臧摒弃私利,以大局为重,举贤举能,在朝廷之中,重用慕容垂。 至少慕容臧,是深得先帝和太后信任的重臣,多少說得上话。 “今劲秦跋扈,强吴未宾,二寇并怀进取,但患事之无由耳。夫安危在得人,国兴在贤辅,若能推才任忠,和同宗盟,则四海不足图,二虏岂能为难哉!” “吾以常才,受先帝顾托之重,每欲扫平关、陇,荡一瓯、吴,庶嗣成先帝遗志,谢忧责于当年。而疾固弥留,恐此志不遂,所以沒有余恨也。” “吴王天资英杰,经略超时,司马职统兵权,不可以失人,吾终之后,必以授之。若以亲疏次第,不以授汝,当以授冲。汝等虽才识明敏,然未堪多难,国家安危,实在于此,不可昧利忘忧,以致大悔也。” 到底是千古名将,将凡事看得如此通透,他知慕容臧才识明敏,也是国之栋梁,但是与经略超时久征沙场的慕容垂相比,還是有一段距离。 慕容恪一生殚精竭虑,临终之时,仍忧燕国前路。 一忧前秦东晋怀吞并燕国之心,二忧天资英杰如慕容垂,却不受燕国重用。 千古名将的逝世,他临终的最后担忧,全部一步步演变成了现实。任他苦心告诫慕容臧,任他费心劝诫慕容评,在权力的诱惑面前,此二人皆“志同道合”地選擇了独揽大权,同流合污。 可足浑氏冷冷一扫她的大殿,那如流沙般难握的尊贵与权力,让她阴狠再起,杀心暗生。 “太傅,日后慕容垂的奏章,你都压住不要上报。” “老臣明白。” 可足浑氏素来恶垂功勋,如今见她明显动了怒,慕容评更加添油加醋了,让這把燕国争权夺势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老臣還在街上听到一些大逆不道之言,不知该說不该說。”他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偷偷瞄眼观察太后的表情。 “說!”可足浑氏的反应一如他所料。 慕容评咽了一口口水,這才小声說道,“邺城百姓直呼吴王是大燕的守护神!” “更有童谣传唱......” “传什么?” “金凤凰,金凤凰,太宰恪,吴王垂,两相当,燕国旺,外敌慌。” 她以前只知百官中多有追随慕容垂者,沒想到如今他在百姓中的威望已经如此之高,无知小儿竟把他当做神一样传唱膜拜。這日后還了得!一旦慕容垂起反意,响应者跟风而至,众望所归之下,她与皇帝哪裡還有安生之处? 可足浑氏暴怒而起,狠狠一拍面前的青玉石案,怒声呵斥道,“這等无知贱民,天子尚在,哪裡轮得到慕容垂!” 慕容评不禁在心裡暗笑了起来,燕皇慕容暐哪裡能跟经略超时的吴王慕容垂相比?這個老眼昏花的可足浑氏也太看得起自己的儿子了!若不是慕容垂太過刚正不阿,遇事過于较真,不能与他共享荣华富贵,平分权势,他還是想留着吴王父子的,毕竟燕国的大半疆土是他打下来的,也有一半疆土是由他守护的。 只是啊,一山难容二虎,一朝难留两权臣,对立的面站得太久了,早就已经退不回来了。 “只可惜說得人太多了,老臣又不可能把全邺城的百姓都抓起来吧。” 可足浑氏气归气,但是冷静下来的速度也是相当惊人,不愧是在漩涡中打滚多年的太后。什么老奸巨猾的人她沒有见過,她凤眉微挑,一眼便看破了慕容评的心思。如此挑拨离间,還不就是想借着我的手除去慕容垂,自己好独揽朝政大权。 但是,现在吴王父子声望颇高,已然有功高震主的威胁,如若不除,将来尾大不掉,必成大患。慕容评虽贪恋权势,但无赫赫战功傍身,朝中也无死党相随,根基立不稳,兴不起什么大浪来。 “好了,好了,你跟哀家說了這么多,应已想好对策了吧。” 看来這個可足浑氏還真是迫不及待想除去慕容垂啊!阿六敦啊阿六敦,你說你忠心耿耿换来什么?咱俩還沒怎么斗,你就输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過太后,老臣确有一计......” 吴王府 月明星稀,静谧的夜如未起波澜的湖面,短暂的平静在這個时候显得是那么难得。 “所募将士忘身立效,将军孙盖等摧锋陷阵,应蒙殊赏。” 烛火仍明,慕容垂還在案前刻着奏章,他仍对這個国家抱有一丝希望。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知父莫若子,慕容令站在门外良久,只静静望着烛台下一腔忠义的父亲,那在无数個深夜操劳的身影,那在无数個时辰心忧天下的愁容,看得他既熟悉又心痛。 只听那一声声在深夜中漫开的咳嗽声,犹如空对苍天悲鸣。只叹心在九州,身老胡同。 他本有谏言万千,自谋退路无忧,但在這個时刻,他選擇了默默退去。春秋如梦,功過成空,但以父志,丹心一世。 他望着老父,而在不远处,她静静地望着他,陪着他就好。 慕容令转身离去之时,终在皎皎月光之中,望见了她的身影。 他望着她,眉心一凛,只是過了那么一瞬,他炙热的目光,又淡了下去。 他提步,离开。 “還要无视我多久?”见他又要再一次离开,她不禁有几分忍不住,略带哭腔唤道。 他一怔,顿了下来。 “明明近在眼前,一定要擦身而過嗎?” “慕容令,你真的忍心嗎?” 月光清冽,他背对着她,那样熟悉那样近在眼前的背影,她却失去了拥抱的权力。 “我說過,你与我,再无情义可言。” “见与不见,都沒有必要。” 他冷冷出声,沒有回头,沒有留给自己一個片刻心软的机会,大步离去。 “若素,我慕容令要娶你做我的世子妃,今生今世,唯卿共度。” 那曾经刻骨铭心的誓言,犹在耳际;那未落尘埃的喜袍,她仍小心收藏;那多少個相濡以沫的日夜,還在回忆的脑海,還在眼前。 只是,他已走远。 慕容令,真的是我错了嗎? 那滑落脸颊的泪,打湿了为他精心描画的妆容。 月微白,天欲亮未亮,从夏入秋,大燕经历了好久,邺城等了太平好久,唯有凤阳门的金凤凰,自始至终波澜不惊地立于天地之间。 他们是大燕的守护神,是值得邺城子民跪拜的方向。 少年立于凤阳门下,背影清冷倨傲,时有晨风,吹起他的鬓发,那一双如宝石般深邃迷人的眸子,在发丝起展之间,显得越发迷离。 那种美,就像旭日初升的光芒,以不可捉摸不可窥探的亮度,让你沉醉着迷。 宋凌背着一小捆梧桐枝叶来到凤阳门下的时候,日刚起,雾微芒,只见少年侧目回望,发丝轻展,绝世容颜一现惊天。 她愣住了,放下手中的梧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他就是凤凰神的化身嗎? 胜過女子的美,透着男子的刚,是一眼,就能让天下人为之倾倒的容颜。 是凤凰神,是凤凰神感受到了她的心诚,让她有生之年能得见天人。 她当即跪下,双手合十,俯身跪拜。 “感谢神灵,守护邺城,守护大燕。” 雾渐浓,慕容冲還未看清少女的长相,就看见她莫名其妙地跪在了地上。 他朝她走近,想告诉她,不必行礼。 “感谢神灵,守护邺城,守护大燕。” 在听到她喃喃的话语之后,他不禁摇头轻笑,迈步离开。 怕是個傻子吧。 “阿凌,你又去凤阳门了?” 宋旭换好朝服,正准备出门,碰上了回家的宋凌。 “是啊,大哥,你要上朝了。”她還在回想刚刚见到的天人,回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一把展开她的手,眉心当即一凛,“你瞧你的手,都是伤痕,你已经去给凤凰神送了两個月的梧桐叶了,现在我們大燕已经胜了,神灵也已经感受到你的心诚,不必再去了。” 宋凌赶紧合上手,她不想让大哥担心。 “也快到月底了,再去几天。” 宋旭摇了摇头,阿凌决定要做的事,他知道,他劝不住的。 “对了,大哥,你知道嗎?我今天早上好像见到了凤凰神的真身,是個好美的少年,也不知道是我眼花了,還是真的。”她眼睛一亮,津津說道。 “是嗎?”宋旭故作吃惊,心裡已经笑开了,這個阿妹,怕是這几個月睡得太少,眼花了吧。 “可能神灵感受到了你的心诚,现身了。” “是啊,我們大燕有凤凰神,還有战神——吴王父子。” 马有奔战意,人无敢战郎。 宋凌不禁又想起了他,吴王世子,慕容令。 若是能再见到他,该有多好。 “大哥,你与吴王世子,熟稔嗎?” “怎么有此一问?”宋旭不禁有几分奇怪。 “沒什么,我昨日在街上看到吴王父子凯旋而归,确实英勇不凡,是大英雄。” 再想起昨日战马上意气风发的男子,她仍心驰神往。 宋旭顿时一惊,他很少见到阿凌以這样崇拜的眼神去夸赞一個人。吴王父子,英勇不凡,他只向阿凌提過吴王,却很少提到慕容令。 看這丫头刚才的样子,似是有几分情窦初开。 但愿,只是他想多了。 “阿凌,我們跟吴王府,最好不要扯上什么关系,你明白嗎?” 不管怎么样,该和她說清楚的,他做大哥的,一定要交代了。 “大哥,我知道吴王一家不受待见,但是他们刚刚立下了大功啊,陛下就不能看在功劳的份上,重新重用這样的良臣猛将嗎?” “我大燕缺良臣猛将嗎?不說老将慕容臧,就看這一辈的年轻将领,阳昭、段随之人,哪個不是良臣,哪個不是猛将?” “沒有那么多,非吴王不可的境地。” “不求有功,但求无過。”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還不想,给阿凌那么多的压力,但是吴王父子,万万不可接近,否则必将惹祸上身。 “好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宋旭看了看时辰,也是时候要走了,“大哥先去上朝了,你今天去找阳雪是嗎?” “是啊,我跟雪儿约好了,今天去给她哥选马鞍。” “好,你早去早回,邺城的安定,怕是持久不了。” 宋凌愣住了,大哥是在說什么呢? 我們燕军,不是刚刚大胜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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