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往事成空 作者:若菀 听时有细雨滴落窗台,恰似龙城春水生,他驾马,她回眸轻盼,偏偏低回梦转,昨日忆不敌烛火漠漠轻寒。 慕容令在深夜醒来,已经记不清這是重梦回忆的多少個夜晚,追往事,暗心伤,不如倒头到天亮。 他抚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渍易擦,心伤难還。 這时,他才发现,烛火下,丁若素发丝微散,呼吸均匀,正趴在他的床榻边熟睡。 他不禁眨了眨眼,烛火在,她亦犹在。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撩起她耳际的发,露出那一张他不知多少次辗转梦回的容颜。 “若素。”他不知为何会唤出她的名字,那般轻柔。 你知道,我有多怀念過去的你嗎?与世无争,不求权势,不问功名。也许是邺城這個地方,不适合你我吧。 若归龙城,你与我,可回少年时? 也许他仍沉浸在回忆中,不愿醒来,直到三更鸣,才一下敲醒了他。 那些她和可足浑氏密谋的场景,那些忠臣良将蒙冤惨死的场景,一下惊醒了他,慕容令当即收回了手。 是他当初太信任她,事关机密,他皆无瞒于她,他未曾想,会被枕边最爱的人出卖。一條條人命,一出出惨剧,是他慕容令该为此偿的债。 “你走吧。”他冷冷叫醒她,声调中不含一丝情愫。 丁若素慢慢睁开眼,一眼深情,半分委屈,丝毫沒有要走的意思。她并未熟睡,他方才的温柔,已经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心。 她就知道,他对她,情难断,始如相忆深。 一個外来女子,短短相处,怎可比得上他们多年朝夕与共? “令!”她轻轻唤出他的名字,犹如无数個春宵夜晚。 慕容令心中一紧,有一股翻江倒海的情感正在他心裡泛滥。 “走!”這份情,他還是在此时痛苦地压下,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理智什么时候会崩溃。 這是他,唯一沒有把握的事。 “别赶我走,让我照顾你,我知道你受伤了。”丁若素用祈求的眼光望着他,那目光太炙热,让他故作坚定的心再一次动摇了起来。 “我若死了,你便可以向太后交差了。” 也许狠心的话,只有几個字,但是却說得他如此艰难。 若素,是你选错了路,亲手错开了我們的将来。既非同道而行,何须一地相诉。 见丁若素沒有要走的意思,慕容令掀被起身,声音冷得像是冬日裡化不开的霜,“你要留便留,我走。” 丁若素還愣着,慕容令已经大步往屋外走去。 她未曾想,他竟强迫自己至此。他为何,就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心呢? “令,我已经不再为太后办事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你回到過去!” 她一下从后面紧紧抱住他,侧脸贴着他温热的后背。他的肩膀,又健硕了不少,只是這温度,仍一如当年。 慕容令,别再拿冷漠伪装,无情相对,這份温存,我已经盼了好久。 回到過去?!也许几年前,他也想過,但是人成各,今非昨,也许他当真還对她有情,只是也只能唯存梦中。他只要每每一想到那些死去的兄弟,他就愧颜难当,他们因为精忠爱国才追随吴王,可是這却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他从沒想過,夜夜睡在他身边的妻子,竟是如此毒辣之人!是他,间接将他们送上了断头台! “我們,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韶华染血,不复当年。 他掰开她紧抱他的双手,扬长而去。 “你知不知道,我若不說出别的将军有谋反之意,太后就会怀疑我們吴王府的忠心,一旦太后动手,整個吴王府就会遭到灭顶之灾!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你,守护吴王府!” 她大声喊着,已有泪落,只换他此刻一個回头,一個回心转意。 “别骗自己,也别骗我了,你只是为了守住自己的荣华,守住你世子妃的位子。” 他深爱過她,也很了解她,她追逐权势的心,不低于任何一個男人。她陷害别人,不是为了保护吴王府,而是为了讨好太后可足浑氏!她的父亲、兄弟皆受朝廷重用,全趋于慕容评一党,手中的权力比他劳苦功高的父亲不知道多出多少。 丁若素,到底是你变了!還是我一直沒有看清你! “我母亲選擇牺牲自己,也要守护吴王府,你却選擇牺牲别人!我和你,真的沒什么可說的!” 她本想今夜与他重修旧好,却再一次看见了他要对她无情的决心。但是她不会甘心就此放弃,只要他心裡還有一丝她的位置,她就一定要让他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她還有時間,還有日后大把大把的時間,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得到他的心! “那她呢,那個来历不明的女子,你就一点不怀疑她的身份......” 丁若素终于說出了此番来意,也许前面的情真意切,都只是为了此刻的铺垫。 慕容令心中一惊,不由想到今日瘫在府前的女子,一句无家可归,当真是她要住在吴王府的原因嗎?邺城之大,非吴王府不可嗎? 但是转而,他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疑心,一想到她那绝望的眼神,她那流着血的衣袖,昨夜那奋不顾身救他的身影,他知道,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别把人人都想作你!”他一下打断她。 說罢,慕容令不再有一丝留恋,大步离去,徒留丁若素空对木窗,只隐约在黑暗中看见一抹决绝而去的身影,那個曾经将她小心呵护在怀裡的身影。 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秦国长安 “丞相,你竟迎我至此。” 郝晷望着在府门口等候的王猛,心中又惊又喜,這才是礼贤下士啊,他在燕国何时受到過這种待遇。 枋头大胜,燕、秦结好,使者数度往来。燕使郝晷刚刚朝见完秦王苻坚,這便收到了王猛的邀請。 王猛拉着他便往裡屋走去,一路热情相迎道,“郝晷啊,你我旧交,老朋友来家裡做客,我前来迎接,這不是人之常情嘛。” 他王猛何人,不是军机大事他会過问嗎?不是有利可图之事他会参与嗎?不是可用之人他会费心思接见嗎? 而郝晷也是個聪明人,他知道,位高权重如王猛,是不会闲来无事与他叙旧的。 “丞相已身居高位,带领秦国不断强盛,而我却守着将要灭亡的国家,实在惭愧啊。” 郝晷表面上是叹昔日故交,今日差距,但是這言外之意,王猛一下就听了出来。 他還未开口說出拉拢之意,郝晷倒是提前表明了自己想依附之心,這個郝晷真是识时务啊! “哦?贤弟何出此言呐?梁琛今日不還在殿上夸耀你们燕国如何强大嗎?”王猛故作不信,问道。 燕国虚实,他心中虽有拿捏,但远不如听一個燕国大臣叙說得详尽啊。 郝晷不禁摇了摇头,叹道,“唉......他那不過都是吹嘘之言。” “哦?”王猛再次故出疑声,意示郝晷将燕国实情相告。 郝晷当然明白其意,他小声相告道,“秦大修而燕不治啊。” 秦国政吏清明,国家强盛,且有雄主苻坚统领,贤臣猛将相辅佐,一统天下之志,势在必行。反观燕廷腐败衰落之象,必不能与秦久持,他先为自己留條退路,可谓未雨绸缪啊。 “燕国吴王刚大胜而归,何来不治之說?”王猛紧接着问道。 慕容垂,是他少有可以较上劲的对手,也是他将来出兵伐燕的唯一顾忌。吴王到底在燕国如何,他需要一個准确的信息。 “丞相有所不知,吴王虽勇,但并不受重用,我出发来秦之时,刚收到消息,吴王已经辞官回府,但是太傅慕容评仍在燕皇面前诋毁吴王战功,诬其有不轨之心,实在不知吴王前景如何,不知燕国命运如何啊。”郝晷叹着气說道,他并非心裡沒有燕国,只是大树的根已经烂掉了,抱残守缺,非明士所为啊! 王猛听到這,心裡不禁阴笑了起来,慕容垂啊慕容垂,你与我,最大的差别,就是你选错了君主。既然你坎坷至此,我便再送你一程。 郝晷這個内应,他便心满意足地收下了。 “贤弟既来,便在我府上多住几日,我們老朋友多聊聊。” 晨光薄金,秋雨渐有消停之势,邺城好不容易迎来一個天晴。但是谁也不知道這短暂的晴空之后,又会迎来怎样的腥风血雨? 宋凌已经睡了三天,好不容易醒了過来,可她還是觉得头昏昏的。她伸手一摸额头,還是有些烫,看来這大雨确实厉害,她到现在還沒有完全退烧。 不過现在她最强烈的感觉并不是头晕,而是肚子饿!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得去弄点吃的! 還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還沒从床上爬起来,已经从门缝中闻到了菜香。 “姑娘,你醒啦。”好听的女声伴着婀娜的身姿推门而入。 宋凌一望来人,這不是慕容令的世子妃丁若素嗎?她怎么会来呢? “這是厨房刚做好的饭菜,世子吩咐每两個时辰就来看看姑娘,我已经来了三次啦,终于把姑娘给盼醒了。” 丁若素眼角含笑,一脸亲切,俨然一副姐姐照顾妹妹之态。 慕容令让世子妃来看她嗎?這怎么想想,都不太合情理啊。她什么身份,让世子妃亲自端茶送饭,這...... 就在宋凌還在发愣的时候,丁若素已经把饭菜摆在了桌子上。 她赶紧上前帮忙,惶恐道,“世子妃,我来就可以了。” 世子妃怎么說也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怎能劳她照顾我一介平民呢。 “沒事,你還病着呢。”丁若素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坐下。 望着丁若素平易近人的和气,她不禁想起那日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当下觉得心中有愧。她是不是应该跟世子妃解释一下,其实她与慕容令并沒有什么。 她還未开口,只觉手中触感冰凉,像是丁若素将什么东西交到了她的手上。 “我今日来,除了给姑娘送来膳食,還有一些话要转达姑娘。” 丁若素的眼神突然小心且神秘了起来,宋凌心中当即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太后手中已经掌握了秦王苻坚写给吴王的书信,现在需要你从吴王府中找到吴王的回信,我已经打听到信在吴王的书房裡,应该還沒寄出去。” “话我已带到,姑娘,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丁若素匆匆欲走,却被宋凌一下拉住,她刚想說出自己一肚子的疑问,但是话到嘴边,她又谨慎了起来。是不是慕容令开始怀疑她的身份,所以让世子妃故意来试探她。 “我不知道世子妃在說什么。” “姑娘是想问我,既知信所在,何不自己去取吧?” 好厉害!她竟然完全猜出了她的想法,這丁若素难道精通读心之术? 宋凌沒有回答,既沒有承认,也沒有否认,只等丁若素自己說下去。 “姑娘不必紧张,我們都是为太后办事,我虽知信在书房,但是我不如姑娘好身手,這也是太后选中姑娘的原因。” 她明媚的瞳孔中好像可以完全看透她的心思,也不等她答话,便自己娓娓道来。 “姑娘拿了信,便可向太后复命,而我身在吴王府,可不能像姑娘一样轻易地一走了之。” “我已将太后信物转交到姑娘手裡,望姑娘谨慎行事。” 這次,丁若素的离开,她沒有阻拦。 宋凌松开手,手心中赫然躺着兄长宋旭的玉佩。 看来,世子妃也是太后的人。那慕容令知道嗎?她是不是该提醒他留一個心眼?只是這個时候,她才反应過来,她不能說,因为她也是抱着自己的目的进入吴王府。而且,大哥還在等着她! 吴王妃、世子妃都是太后的眼线,吴王父子怕是這世上最可悲的人了,偏偏自己的妻子,本应是最该信任的人,却成了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何种悲凉,不過心上伤,枕边人纵情網,到头来单人独往,只把秋风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