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茶籽 作者:绿雪芽 苍生万状,苦也是万状,那女孩儿们必是這万状之一吧。 对于白茶的請求,陆羽自是答应。 一道白光自老妪家房顶升起,白衣仙人捧着息壤中的茶,已经飞升云端。 老妪的两個女儿嫁得不算远,但不在城中,而是在郊区。 仙人落地的地方有一片竹林,月升东方,但屋顶的烟囱裡才吹起袅袅炊烟。 一個年轻妇人正领着两個年幼的娃娃出门抱柴。 一個醉汉摇摇晃晃从远处走来。 “爹,爹——” 两個娃娃抱着柴,站在年轻妇人身边冲那醉汉喊。 醉汉走近了,一把推开两個娃娃,满嘴酒气地說:“聒噪,挡着路了!” 小女娃嘴一扁,委屈地哭了起来。 年轻妇人弯身抱着女娃娃,另一手将儿子也揽了過来,目送醉汉走进家门。 醉汉的脚跨进了屋门,又退了出来,退到年轻妇人身边,醉笑着說:“一天到晚一副委屈的样子给谁看?别他妈给我甩脸色!你以为你是谁?你是被你娘卖掉的一头猪!” 男人還在为那年因为娶亲被丈母娘连哄带骗带威胁恐吓拿走的那些聘礼钱耿耿于怀。這聘礼是致使他家贫的原因,而那丈母娘极尽羞辱的言语是男人自暴自弃的导火索。 男人刚娶妻时,也曾想過勤劳致富,积极向上,想着凭借自己一双勤劳的手,夫妻齐心,還完了债务,日子就能一天天好起来。 但男人发现自己的丈母娘像個吸血鬼,只要见面必索要钱财。 起初,男人也想用些钱财物资换取丈母娘的另眼相看和好颜色,但丈母娘的胃口大得像個无底洞,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心满意足。她那一张嘴张开便沒有好话,总是尖酸刻薄,羞辱得男人暴跳如雷,只能将气撒在妻子身上。 久而久之,男人早已成为一個醉汉,懒汉,打老婆的坏汉。 男人想起妻子曾经也是他一见钟情,并深深爱過的,不然他也不能忍受丈母娘惨无人道的刁难,和狮子大开口的聘礼,而硬要娶了她回家。 当她的丈夫容易,当那老妪的女婿,如此难。 当不好那老妪的女婿,也就当不好妻子的丈夫。 他越来越发现妻子长得和丈母娘好像,刚硬的性子也像,丈母娘是個勤劳的老妇人,妻子也是。 寒冬酷暑,她都辛勤劳作,将一双儿女养得知书达理。 面对男人的打骂和醉酒,她总是默默忍受。 他们平日裡已经几乎不說话,不交流,哪裡像是一对夫妻。 左邻右舍,方圆十裡谁不夸男人娶了個贤惠的妻子? 她越贤惠,越衬托出男人的十恶不赦。 他的口碑越差,越让他的丈母娘有了讨伐他的理由。 那老妇人总是有事沒事找上门来,指着他的鼻子阴阳怪气,骂他如何做不好丈夫和父亲,如何叫人看不起。 那老妇人何曾对她的儿子如此這般态度? 男人心裡的天平极度不平衡,男人心裡的怒火蹭蹭蹭的。 男人不能对老妪动手,只能动手打自己的妻儿。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男人的酒劲醒了些。 他又对他妻子动手了。 男人挺懊悔的,但男人心头一团乱麻。他活成了老妪口中乱糟糟、十恶不赦的人,就這么着吧,破罐子破摔吧。 男人摇摇晃晃,脚踩棉花,走进屋裡去。 “怎么這么晚還沒有饭吃?”屋内传来男人的怒吼声,但很快又传来他的鼾声。他喝醉了睡着了。 這么迟煮饭,当然不是因为女人偷懒,而是她和她的孩子们在山上干活到這個点。 男人已然靠不住了,两個孩子還要抚养,娘仨只能自食其力。 好在家裡還有地,還可以种田,還可以维持生计。 女人揩了把脸,半边脸颊热辣辣的,因为刚刚被男人打過。 女人也沒有多少伤悲,甚至都沒有流泪,因为习惯了。 丈夫偶尔的打骂,与母亲长年累月的谩骂,哪個更难以忍受呢?這是女人跟着男人,日子再难熬,也不愿意被男人休弃回娘家的原因。 “大姐!” 竹林那边有人提着灯笼而来。 两個小娃娃扔下手中的柴,扑向那人:“大舅!娘,是大舅!” 女人打起一点精神来,迎上去。 “大弟,這個时辰,你怎么来了?”女人向着她大弟笑脸相迎。 竹林上空,息壤内的茶树儿摇了摇枝叶。 “神医,這不是那老妇人的大儿子嗎?” 陆羽也认出来了。 “白茶好眼力。” “他怎么也来了?” 陆羽也想知道。 地上,木屋前,青年人从怀裡掏出一個包裹塞到他大姐的手裡。 沉甸甸,硬邦邦的一块。 “是什么啊?”大姐奇怪。 她大弟却不叫她打开。 “你且收好,不要叫姐夫看到了,你用這些去還了债,带着两個孩子好生度日。” 青年人从前劝過他大姐,過不下去,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但大姐說,女人是沒有家的,在婆家是外人,在娘家又何尝不是? 女人已经猜到包裹裡裹着什么,一定是贵重之物。 女人說:“我不要。你也有自己的家庭,养家糊口也不容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青年人只好向她解释:“這钱是娘的,原就有你和二姐一份。” 女人明白了,這是大弟用爹娘给的钱来接济她,那她更不会要。 “娘的钱我更不要,她的钱她爱给谁给谁,她爱给你和小弟,我也不妒忌,她不肯给我,我不怨她,横竖她的钱她作主。她年纪大了,我虽是女儿,原也该赡养她,但我自己日子艰难,只能独善其身先。” 女人的话,叫青年人听了唏嘘不已,而女人已经将那包裹了金條的包裹塞回他手裡。 “這大姐心肠真好,又刚正不阿,這样的人应该要過上好日子才对。” 息壤内,茶树儿下了决心:“神医,我們帮帮她吧!” “送她金子她都不肯接受,该如何帮呢?”陆羽倒是觉得這女人太過清高,倒也沒有必要。 白茶却說:“她喜歡自食其力,我便助她自食其力,何尝不是成全我自己的修行?” 次日,天蒙蒙亮,女人便起床干活。 给丈夫和孩子煮了早饭,便扛着锄头上山了。 清晨的山间鸟鸣啾啾,万物复苏,风景宜人,但女人无心欣赏。她不是吟诗作赋的文人,就是個干苦力活的农人,哪有心情附庸风雅? 她每日裡最大的心愿便是种下的庄稼有收成。 可是女人来到地裡,看到眼前景象,忍不住哭了: 她辛苦耕种了一季的番薯,却被野猪刨了個精光。 女人抱着锄头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我可以帮你,但是你也要帮我一個忙。” 女人抬头,看见不知何时,面前站了一個穿着白绿渐变色衣裳的少女,少女将手掌伸到她跟前,那上面放了几颗圆溜溜的黑色种子。 女人带着哭腔问:“這是什么?” “茶籽。”少女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