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先机 作者:未知 夏侯徽站在城墙边,看着城下拥挤的人群,脸色苍白。 她从长安赶来,花了好大的心思,才說服夏侯懋将霸软禁起来,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還是白忙一场。安定背叛,陇右糜烂,夏侯懋在慌乱之下又想起了魏霸,再次将他請了出来。 夏侯徽很沮丧,她觉得這是她的過错,因为夏侯懋是先向她问计的,她无法给夏侯懋有力的帮助,這才逼得夏侯懋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信任魏霸,向魏霸求援。 她能理解夏侯懋现在的苦衷。夏侯懋本人不通军事,他甚至对关中的整個形势都不太清楚,更谈上陇山以西诸郡了。他能由安定反叛意识到形势的危急,已经算是超水平发挥。 由他来负责整個西部战区的战事,就是一個天大的错误,当初就应该早点請曹真来主持大局,而不是想着给夏侯氏立功的机会。這不是机会,這是一個灾难,既是曹魏江山的灾难,也是夏侯氏的灾难。 夏侯徽虽然对陇右的形势也不太清楚,可是她能预感到丢失陇右,天子将会如何震怒,夏侯懋纵使会因为公主的原因而保住姓命,却也难辞其咎,他以后只能在洛阳做個闲人了。 一切,都是因为贪婪而起,明知夏侯懋不是带兵的材料,偏偏要让他负责西部的战事,這就是贪婪。 除了后悔,夏侯徽更加自责。她自诩为聪明過人,不弱于男子,然而事实证明,她对人心猜测、权谋的理解固然高出一般人,却也沒有高到她以为的地步,面对魏霸,她明知她可能是诈降,却找不出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想,彻底消除魏霸這個隐患。更让她沮丧的是在军事上她沒有任何超過常人的见识,但凡她能提供一点有用的建议,夏侯懋也不会去請教魏霸。 刹那间,她发现自己的骄傲其实不堪一击,所有的胜利都无法落到实处,就像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清谈客,說起玄理来,谁也不服谁,可是真正做起事来,却是手忙脚乱,错误百出,荒谬绝伦。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夏侯徽的自责。 “夏侯姑娘……”徐然喘着粗气,匆匆的举手行了一礼。 “徐都尉,你這是怎么了?”夏侯徽诧异的问道。 “夏侯姑娘,你来看。”徐然走到城边,示意夏侯徽注意正在进城的那些士卒。夏侯徽看了一会,沒看出什么問題。 “他们怎么了?” “夏侯姑娘,他们是潼关来的援军。” “潼关来的?那又如何?” 徐然惊讶的看着夏侯徽,见夏侯徽依然茫然的看着他,不禁一跺脚,提高了声音。“夏侯姑娘,你曾经从潼关经過,可曾看到潼关的守军如此精悍?” 夏侯徽愣了一下,突然明白過来,一股凉气顺着脊柱直冲后脑:“假的?” “嗯,十有**是假的。”徐然额头上流下了汗,拱了拱手道:“夏侯姑娘,我刚才本想去請示将军,不料将军正和魏郎将在议事,我不敢让魏郎将知道此事,所以特来請示姑娘。” 夏侯徽转身就要走,徐然连忙上前拦住她,急急的說道:“姑娘,将军的安全,自有我来负责,我拼着一死,也要把将军救出来。只是請姑娘立刻离开郿坞。” 夏侯徽嘴唇煞白。她非常清楚徐然的意思,郿坞坚固异常,从外部攻打是非常困难的,正因为如此,夏侯懋将主要的兵力都派到了南山褒斜谷口,坞裡现在只剩下徐然所部的五百人和夏侯懋身边的百十個亲卫,其他的都是一些临时征召来的民伕,根本当不得大用。敌人既然冒充潼关守军进了城,又是如此精悍之辈,郿坞丢失就沒有任何悬念了。 当务之急,不是与敌人死战,而是逃出去,逃出郿坞,逃回长安。 夏侯徽再聪慧,突然遇到這种紧急情况,還是有些慌了神,额上冷汗直流。她想了想,转身对徐然喝道:“徐都尉,放弃外城,你带人守住内城,做好准备,随时准备突围。” 徐然点了点头,随即又意识到夏侯徽并沒有按他的计划选逃,连忙问道:“那姑娘……” “魏霸既然還在将军身边,我們還有一线机会。”夏侯徽一边小跑一边說道:“我带人去制住魏霸,救出伯父,然后一同突围。” 徐然跟在后面,急声道:“姑娘,還是你先走,我去救将军吧。” “這是命令!”夏侯徽突然停住了脚步,厉声喝道:“你想违抗命令嗎?” 徐然打了個冷颤,向后退了一步,躬身领命:“喏。”然后转身匆匆的下城去了。 夏侯徽带上保护她的二十個骑士,一路奔向夏侯懋的大堂。 “你们两個去准备战马,在北门等候。”领头的校尉一边奔跑,一边下达命令:“其他人准备战斗!” “喏。”骑士们已经知道行事紧急,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刀,端起了手弩,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杀气腾腾的护在夏侯徽周围。两個骑士沿着城边的斜坡奔下了城,直奔马厩。 到了大堂门口,当值的甲士一看他们這副模样,顿时吓了一跳,本能的上前拦截,夏侯徽从骑士中挤了出去,厉声一声:“让开!” 甲士见是夏侯徽,连忙收起了手中的武器,夏侯徽也不理他们,带着人向堂上奔去。魏霸正在“冥思苦想”,听到外面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时,他刚刚一喜,随即听到了夏侯徽的那声厉喝,顿时心中一紧,举步就向正在转圈的夏侯懋冲了過去。 他刚刚发动,夏侯徽带着二十個面目狰狞的骑士冲了进来,手一指魏霸,厉声叱道:“拿下!” 几個骑士扣动弩机,弩箭带着厉啸飞向魏霸。魏霸大吃一惊,顾不得去抓夏侯懋,强行转身,冲到屏风之后,顺手从兰锜上拿下一面盾牌,背在身后,护住面门和后心。 “扑扑扑!”接连几声闷响,弩箭射在了魏霸刚才的位置,强劲的力量带得他身后挂着地圖的架子晃了两晃,轰然倒塌。 夏侯懋大怒:“媛容,你這是干什么?” 夏侯徽冲上前去,一把拉住夏侯懋,大声說道:“伯父,有人假冒潼关守军,已经进了城,魏霸是诈降。” 她一口气說了那么多,夏侯懋根本来不及反应,不過夏侯徽也沒打算要他明白,她现在只想在诈城的敌人攻进内城之前把夏侯懋抢出去。 夏侯徽带来的這些骑士都是经历過战场的精锐,此刻不用夏侯徽吩咐,他们就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五個人面对屏风,严阵以待,剩下的人挟持着夏侯懋和夏侯徽急退。 夏侯徽见顺利抢到了夏侯懋,這才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屏风,大声命令道:“還等什么,拿下這個逆蜀细作!” “喏!”堂上堂下的甲士们也醒過神来,轰然应诺,一部分人护着夏侯懋向后退去,一部分人围了過来。 魏霸叫苦不迭。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沒想到又被夏侯徽占了先机。从刚才夏侯徽的那句话,他能猜出应该是魏家武卒假扮的潼关守军出了問題。坞裡只剩下徐然的五百人,此外就是堂上堂下的這一百多甲士,只要一千武卒进了城,拿下郿坞是一点問題也沒有,可是让夏侯懋跑了却有些遗憾,他那么处心积虑的接近夏侯懋,不就是想在关键时刻擒住夏侯懋,然后勒令城裡的魏军放下武器投降嗎? 以夏侯懋的姓格,他大概不会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說“向我开炮”這么爷们的话,只要控制住了他,拿下郿坞,就是小菜一碟。 赵云教他的拳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中路突进,直击要害,行军作战最重要的原则也是如此,突破敌人的中军,杀死对方的将领,哪怕是砍下对方的将旗,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击溃对方。在战场上,中军是防备最严密的,要想像关二爷在白马那样临阵斩将,绝对不是一個简单的事。同样,在郿坞裡,要想制住夏侯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只有一次机会,早了不行,晚了……更不行。 现在的情况就是這样,他在等敦武的信号,只要敦武一到,他就会立刻下手,制住夏侯懋。可是万万沒想到,夏侯徽抢在敦武前面来了,于是形势就发生了急剧逆转,夏侯懋暂时安全,他却落入了险境。 从杂乱的脚步声可以听得出来,隔着一架薄薄的屏风,至少有二十個甲士站在他的面前,這二十個甲士中,至少有五具手弩。他可以冲出去,击倒其中的一两個,然后就会被其他人围住,砍成肉酱。 夏侯懋不够爷们,他魏霸同样也沒那么大无畏。魏霸慢慢的向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以免自己落入四面受敌的地步,他左手握盾,右手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同时慢慢的拽住了墙帷,深吸了一口气,凝神静听,耳连回响着师父赵云无数次說過的话,仿佛又回到了那块习武的悬空巨石上。 “静如处子,似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动如脱兔,似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