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心乱 作者:未知 向朗和胡济互相看看,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脸上全是无可奈何的笑。 诸葛亮的八万主力久战无功,面对张郃的一万精骑,還有崩溃的危险,他们這才向魏霸求援,结果魏霸却已经到了陇关,粮食也运到了临渭,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莫非是未卜先知,早就知道诸葛亮会败给张郃,所以提前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如果早几天,连一向不太看好诸葛亮的向朗都会觉得魏霸這是自以为是,更不用說对诸葛亮向来敬服的胡济了。可是现在木门的军粮已经被劫,诸葛亮以步卒追击骑兵,已经失去了主动权,除非他能将张郃和那一万精骑斩杀在木门,否则他败局已定。在這种情况下,向魏霸求援,已经成为唯一的選擇,否则大军就面临着断粮的危险,魏霸的未卜先知虽然让人惊讶,却也是无可辩驳的存在。你可以质疑他不過是运气,可他就是猜中了。 接下来,诸葛亮会如他所料,败在张郃手下嗎?或者說,张郃能如他所料,跳出诸葛亮的包抄嗎? 从魏霸希望他们诱郭淮出城的计划来看,魏霸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在考虑下一步争夺陇右的問題。攻占上邽,是为了能在陇右站住脚,为以后的反攻做好准备。 也就是說,他认为第一次北伐在陇右的战事已经沒有悬念的失败了。 向朗虽然悲观,却沒悲观到這個地步,至于胡济,更是不赞同魏霸的看法。他认为事情远远沒到這么狼狈的地步。诸葛亮和马谡五万人马围歼张郃,還有一线转败为胜的可能。 “這個计划……”向朗点了点魏霸发来的那份回复,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伟度,义阳又出一人才。” 胡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向公,你又何必如此。你应该知道,魏文长那個人,不怎么好相处的。” 向朗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么。他清楚胡济的担心。胡济虽然和魏延一样是义阳新野人,但是他们沒什么交往,或者說,魏霸在荆襄系中就是一匹独狼,他和谁的关系都不怎么好——這当然和他的姓格有关,這次诸葛亮让魏家父子出兵关中,自己亲率主力出陇右,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不過世事难料,结果诸葛亮本人进退维谷,魏霸却借着天师道和汉中豪强的帮助异军突起,不仅守住了关中,還有机会来挽救陇右的战局,从军事角度来看,這是意外的收获,可是从政治角度来看,却是一個莫大的隐患——诸葛亮本想削弱的力量现在变得更强大了。 不管是对诸葛亮有保留的向朗,還是一心支持诸葛亮的胡济,都不希望看到這個结果。荆襄系内部有能和诸葛亮对抗的力量存在,对荆襄系本身并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魏霸身后還有元从系和益州系的影子。 所以向朗和胡济很默契的否决了魏霸的作战计划,至少是暂时搁置了。他们给魏霸回复了一封信,只提到了临渭的军粮,对他的准备表示感谢,至于诱敌计划,他们沒有提,佯作不知道這件事,只說了四個字:待机而动。 然后胡济给诸葛亮发了一封紧急军报,魏霸从关中运来了一些军粮,虽然数量不多,仅能维持大军半個月,但這却意味着丞相不用因为军粮的危机而被迫与张郃决战,你還有時間。另外還有一层不能在字面上言明的意思:魏霸愿意向陇右输送粮食,說明他還是识大体的,内部矛盾暂时不会有爆发的可能,丞相大可放心,一心对付外敌。 ……诸葛亮面色苍白,大袖下的手在发颤,鬓角是一层层细密的冷汗。 他刚刚收到王平送来的紧急军报:马谡不仅在西县城外败给了张郃,而且本人還失踪了。 這個消息实在太過于震惊,以至于诸葛亮好半天都沒反应過来。他将军报看了一遍又一遍,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马谡败了?张郃跳出了他的包围圈,带着充足的粮草,再次开始了他行踪不定的突袭战术。他想在木门围歼张郃的计划刚刚展开,就這样被张郃打破了。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马谡失踪了。這实在是個坏消息,比他战败還要坏,甚至比他战死還要坏。打仗打输了,甚至战死了,都是可以接受的事——战场凶险,谁都能知道——可是马谡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却是一個让人无法接受的结果。 沒死,却一直沒有露面,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成了逃兵。 率领三万主力的前锋大将,居然做了逃兵?這是一個何等的丑闻,這是一個多么响亮的耳光?对违众提拔他的诸葛亮来說,這又是一個怎样骇人听闻的用人错误?他如何向那些当初反对他這么做的人交待? 诸葛亮想不出有什么說法能让大家信服。马谡不仅辜负了他的希望,沒能拦住张郃,還彻底否定了他之前的所有决策。他最信任的人,不仅沒能给他任何帮助,反而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无法自圆其說。 這個结果,显然比马谡战死還不能接受。 诸葛亮非常失望,非常生气。他对這個结果完全沒有任何准备,急切之间,他找不出一個能让自己安心的理由。 我该如何面对众人的责问?我该如何向他们解释马谡的去向?我又该如何面对這個困局? 张郃带着骑兵跑了,他带走了充足的军粮,剩下的那些就算還在木门,恐怕也无法落在他的手裡。他现在要断粮了,主动权全在张郃的手裡,张郃就算不来攻,只要等上十天半月,他就只能退兵。 退兵倒是快,木门就有前面不远,他大可以从這裡返回汉中,只要宣布這次声势浩大的北伐以一种近乎耻辱的方式结束。 這是诸葛亮从来沒有想象過的结束方式。他也想過有失败的可能,却沒想過会是這样的失败。 一切都是因为马谡,不仅因为他的战败,更因为他毫无气节的逃跑。 诸葛亮手脚冰凉,一时乱了阵脚。他在大帐裡来回踱着步,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好孤单。儿子诸葛乔死在了汉中,善解人意的费祎奉命去了江陵,身边真正能理解他心意的只有一個刚刚投降的姜维,可他却是一個外人,根本无法理解蜀汉内部那些纷杂的关系,无法给他有力的帮助。 曾经能给他帮助的心腹马谡,现在却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這個打击来得太過突然,让诸葛亮一时无法接受這样的现实,镇静如他,也有些慌乱了。 霍弋站在一旁,看着诸葛亮在帐中来回踱步,感受到了诸葛亮此刻的失落和紧张。他在诸葛亮身边這么久,从来沒有见過诸葛亮這么失态。就算张郃成功袭取了木门的军粮时,他也沒有這么紧张過。 他甚至怀疑,诸葛亮此刻還能不能冷静的思考。 他当然清楚,這一切都是因为王平的那份军报,都是因为马谡的意外表现。 說实话,霍弋也有些震惊,他第一眼看到王平的军报时,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度认为這是王平的诬蔑——王平身为一個降将,又是個不识字的巴人,和出身荆襄大族的马谡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马谡会战败,而且会战败后杳无音讯?虽說還沒有得到確認,但是沒有战死在战场上,却又久久不露面,做了逃兵是最大的可能。 马谡会做逃兵?他难道不知道這個结果比战死還不能接受? 霍弋有些心疼诸葛亮,作为诸葛亮身边负责文书的人,他非常清楚诸葛亮将面临着怎样的责难。 那将是一场灾难,一场积累以久的愤怒集中爆发的灾难。 任何人面对這场灾难,都将手足无措。至少霍弋不知道自己如果面对這個局面,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困。与這個政治灾难相比,眼前的战局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杨仪匆匆的走了进来,手裡的帐簿抖得哗哗响:“丞相,我們的军粮……” 霍弋一看杨仪的脸色,就知道他沒什么好消息,无非是军粮還剩下几天,就算是现在撤回汉中也无法支撑之类的话,所以他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杨仪:“杨长史,丞相正在思考大事,你還是等一等吧。” 杨仪根本不知就裡,对霍弋拦他非常不满,眼睛一瞪:“大事,什么是大事?粮草才是军中一等一的大事。” 霍弋刚要再說,诸葛亮走了過来,摆摆手,示意霍弋退下,沒好气的对杨仪說道:“粮草又怎么了?” 杨仪一看诸葛亮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刚才对霍弋說话的傲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微微躬身:“丞相,军中只剩下七天的粮食。若不再联系汉中,让他们抢运粮食,我們撤到半路上,就会断粮。” 诸葛亮淡淡的說道:“撤,我什么时候說要撤了?” 杨仪诧异的仰起头:“丞相,不撤,难道要空着肚子作战?” 诸葛亮无言以对,一时怔在那裡。他刚刚一直在思考马谡的事,被杨仪這句话拉回到眼前的战事上来,他才发现還有比马谡的事更要紧的。 我心乱了,這可不是一個为将者应有的心态。诸葛亮突然警醒,暗自叫了一声惭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