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唇枪舌剑 作者:未知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過不知难?”张温吟哦了片刻,慨然长叹:“丞相果然又精进了。這两句虽然粗鄙不文,却也发人深醒。我等书生,多多少少都有些自恃清高,却不知道人心不古,非三代可比。又或者妄谈复古,拘泥不化,是以举步维艰。丞相有今曰這般地位尚能自省,真是仰之弥高,钻之弥深,我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只能瞠目结舌了。” 诸葛亮含笑不语,等张温夸赞完了,這才不紧不慢的說道:“惠恕,你這些话,我可当不得啊。” 张温笑笑,连声說道:“丞相当不得,還有谁能当得?” 诸葛亮有意无意的瞟了费祎一眼,费祎心领神会的笑了,微微点头,表示记下了。双方见面,互相赞扬两句,拉近感情,为接下来的争吵做個准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過张温显然沒有注意到,他說的這些话一旦传到孙权的耳朵裡,可能就是另外一個感觉。 诸葛亮拉着张温上了堂,分宾主落座,马谡、姜维侍立两旁,霍弋手持书版,等着记录他们的谈话內容。诸葛亮這才笑道:“惠恕,我說当不得,是因为這句话不是我說的。” 张温很诧异:“是嗎,那是谁說的?” “是我丞相府最年轻的参军魏霸所說。”诸葛亮不紧不慢的說道:“關於读书,他還說了另外一句,却与孟子异曲同工。”诸葛亮說了一半,沒有再說下去,静静的等待着。 张温应声答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诸葛亮摇摇头,一字一句的說道:“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 张温愕然,随即又抚掌大笑:“妙,妙,果然是一言中的,比孟子的话還要入骨三分。”他随即又用不加掩饰的仰慕目光看着诸葛亮:“丞相,能对一個年轻参军的话如此重视,见贤如不及,你的胸怀之广非常人可及。佩服佩服!” 诸葛亮笑了起来:“惠恕,再說下去,我只怕要以为你是個巧言佞色之人了。来来来,我們還是谈点正事吧。吴王现在如何?” 见诸葛亮切入正题,张温也收起了笑容,严肃的說道:“我奉大王之命,来见丞相,自然是想重申盟好。丞相征伐西北,捷报频传,我家大王也是为丞相欣喜不已。只是丞相刚刚用兵西北,曹魏余逆尚未清除干净,便又增兵房陵,加强了安桥塞的守备,更有斥候细作出入荆州,這着实让我不解啊。”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诸葛亮平静的說道:“增兵房陵,不過是围魏救赵之计,更是想与吴王会猎荆襄,同破曹魏,为汉家除残去秽。汉吴本是联盟,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我军北伐,攻取关中,虽說天命在汉,出师大捷,可是也力有不逮。若能汉吴联手,攻取襄樊,长驱直入,径向宛洛,吴王再遣水师入江淮,三路并进,曹魏可灭,汉室可兴,岂不比我军独自出师更善?此万全之计也,何以吴王不解,惠恕亦不解?” 张温一时语塞。他一上来指责蜀汉增兵房陵,又着重指出加强了安桥塞的防备,是对盟友的不尊重。可是诸葛亮反過来說,是你们太敏感了,我這是想和你们一起伐魏,攻取襄阳、樊城啊。大家都清楚对方說的是假话,可是在這個场合,既然大家都知道不能破盟,這個联盟還要继续下去,就看谁能自圆其說,把自己之前的举动解释得能够合乎逻辑,至少找不出明显的漏洞。 第一個回合,张温就被诸葛亮堵死了,落了下风。他岂甘示弱,眼珠一转,又笑道:“丞相三路并进之计,果然高明。不過,丞相刚刚在西北大战,虽說告捷,亦有损失,還能再战否?” 他這话的意思很明显,你名义是北伐大捷,可是你的主力出陇右,结果陇右還在曹魏的手裡,实际上就是败了,损失肯定不会小,现在還能打嗎?别說与吴国并力伐魏的漂亮话,你是想借我吴国的力来解关中的围吧? 诸葛亮面不改色:“北伐的确有所损失,不過与所得比起来,那就微不足道了。且不說仅从关中我就得精兵四万。就算是北伐的士卒,经此大战,也是精进不少,数量上也许略有减损,战力却是大有提升。惠恕若是不信,待到战事开启,自然知我所言不虚。” 张温脸色一变。诸葛亮這句话可带了不少威胁。战事开启,是与曹魏的战事,還是与东吴的战事?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交锋,张温虽然聪明過人,可是在诸葛亮的面前還是占不到一点便宜。再加上因为鬼船事件,吴国现在面临着丧失水战优势的危险,根本不敢和蜀汉翻脸。有求于人,张温已经先失一着,诸葛亮却是胸有成竹,稳如泰山,将张温的试探一一反驳,时不时的予以反击,让张温无话可說。 說到最后,张温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装出一副看似无奈,实则威胁的模样說道:“不瞒丞相說,魏帝曹睿也有与我结盟之意。如果我东吴溯江而上,攻击永安,直指成都,魏重兵攻击关中,以偏师取汉中,不知道丞相将如何应付?” 诸葛亮早有准备,听了张温這句话,他笑了起来,笑得很轻松,笑得很不以为然。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惠恕,交州的战事如何了?丹杨、会稽的山越還在生事嗎?” 张温张了张嘴,无话可說。三国其实都有内患。魏国北边有羌胡,蜀国南方的叛乱刚刚平定,而吴国也不是太平无事,丹杨、会稽等地的山越一直沒消停,交州去年又刚刚出了事,内部也不太平。随着当年追随孙坚、孙策的一批老臣的离去,江东势力不可阻挡的抬头,吴郡四姓朱陆顾张已经纷纷进入中枢。孙权也是进退两难,阻挡江东人的崛起,就沒了立国的根基,放任江东人的崛起,就会被他们所左右。他何尝又過得轻松?诸葛亮說的不過是外患,内患那部分沒有当面提,是为了给张温留点面子罢了。 张温就是江东势力的代表之一。 尽管如此,這也足够张温警醒了。要想玩這些试探的招术,他根本无法从诸葛亮這儿讨到任何便宜。无奈之下,张温只得放弃了讨价還价的打算,主动提出孙权要和蜀汉继续保持联盟,共同抗魏,一起讨伐襄阳。吴国在水战上有优势,可以负责切断襄阳和樊城之间的联系,那蜀汉能不能负责攻取襄阳的任务? 诸葛亮嗤之以鼻,襄阳、樊城是阵眼,不管谁得了,另外两方都会拼命来夺。从赤壁之战后,周瑜担任南郡太守,负责荆襄战事开始,东吴就沒有放弃過争夺襄阳的努力,为此還不惜捅了关羽一刀,引起了刘备的倾国东征。现在孙权說要帮蜀汉夺襄阳,這不是屁话是什么? “你们的水师,的确曾经有优势,不過,现在還有优势嗎?”诸葛亮避开正面回答,戏谑的反问道。 张温抚着颌下的短须,尴尬的沒說话。他沉默了片刻,躬身道:“我听费君說,魏军新战船的技术原本是那位天才参军魏霸的手笔,只是不知道怎么的,被魏军得了去。如今我吴汉结盟,那丞相能否此项技术与我共通有无?” 诸葛亮无声的笑了笑,扯了半天,终于接触到正题了。在此之前,费祎已经将事情的经過对他做了详细报告。诸葛亮虽然不知道這個技术是怎么泄漏的,也不知道引起魏吴交火的那艘战船其实是蜀军的战船,但是他很清楚,掌握了强大的战船技术,就是捏住了吴国的软肋,他怎么可能轻易就交给吴国。 “有這事嗎?”诸葛亮转過头,佯装不解的反问道:“你這消息准确?” 费祎会意:“我也是听說的,可能有其事,但是具体情况现在還不太清楚。究竟泄漏的是一個计划,還是一個成熟的方案,现在都不好說,要问魏霸本人才能清楚。” 诸葛亮点点头:“惠恕,你說得对,既然我們是联盟,有些东西,自然要互通有无。我這就派人去房陵询问,如果确有此事,自然会向你们提供。”他顿了顿,又道:“只要吴王诚心与我大汉共同伐魏,其他的枝节,都是可以商量的嘛。吴王若是对天下有功,天下人自然不会忘记他的功勋。天命靡常,唯有德者居之。” 张温很诧异的看着诸葛亮,诸葛亮這句话裡透出的意思很明白。只要吴王愿意共同伐魏,那不仅战船的事可以商量,称帝的事也可以商量。只不過蜀汉以正统自居,他不可能很明白的說出承认孙权称帝,意思却已经很明白。孙权的确是想称帝,不過出了鬼船這件事之后,他已经顾不上称帝這件事,所以张温一直沒有提。现在诸葛亮主动提出来,這是一個相当大的让步,以至于张温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丞相……当真?” “這么大的事,能信口开河?”诸葛亮一挥手,马谡立刻捧過一张地圖,摊在张温面前。张温一看,不禁狂喜。 這是一张灭魏之后,蜀汉和东吴分割天下的地圖。究竟怎么分不重要,可以接下来再谈。重要的是這张图足以說明诸葛亮刚才的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這個结果,足以让孙权满意,喜出望外的满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