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手足与腹心 作者:未知 “陛下……圣明!”司马懿长跪不起,精致华丽的头盔放在一旁,露出扎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插得端端正正的发簪。司马懿年近五十,头发中却沒有太多的白发,看起来像是個四十岁的人。 看着司马懿卑微的身影,曹睿的眼神紧了一下,随即又化作平静。他岿然不动的坐在榻上,看着远处的樊城,任由司马懿跪在那裡,也不叫他起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天经地义。 随侍的曹宇嘴角微微一挑,随即又敛去笑容。刘晔无动于衷的看着眼前這一幕,孙资却低下了头。在曹睿的天子之威面前,他沒有刘晔那么强的底气来保持平静。 “說起来,你也和魏霸交手多次了,你可有什么心得?” 曹睿平静的声音如刀似剑,直刺人心,司马懿伏在地上,看不到他的脸色。可是曹宇眼中却掠過一抹失望。曹睿這句话问得很伤司马懿的自尊,可是从另外一個角度来說,這却是有让司马懿继续统兵的意思,否则又何必问他,直接贬斥了便是。 “臣……略有心得,敢請陛下圣裁。” 曹睿微微颌首,司马懿虽然沒有看到,却仿佛感觉到了,慢慢的抬起头,目光和曹睿交汇在一起。他很平静,一点羞愧或者紧张的样子也沒有,相反有些兴奋的意思。曹睿轻哼了一声:“有何心得?” “房陵之战,魏霸引吴军入塞,臣便觉得他善于借势。此次引吴军攻襄阳,不過是故技重施,并不奇怪。”司马懿不急不徐,缓缓道来:“逆蜀袭取关中,急需休养生息,又惧孙权袭取永安,是以在襄阳挑起事端,以解关中、永安之危,這又是一次借势。”司马懿顿了顿,又道:“不過,這一次借的势规局远比上次为大,可见此子经過一年多的历练,眼界大开,将来必成我大魏之劲敌。” 曹睿拢在袖子裡的手捻了捻,沒有說话。 司马懿接着說道:“有此眼力,有此心计,固然难得,却不足为惧。我大魏人才辈出,陛下天心独运,在陛下面前,魏霸這等小智如萤火之于明月,不過得逞于一时而已。” 曹壑的眼角抽了抽,目光有些冷。 “然,魏霸有其独到之处,足以让我等为之警惕。”司马懿话锋一转,拱了拱手:“陛下,水师覆沒之后,臣百思不得其解,然前些曰樊城一战,臣险些被穿云一箭射杀,惊骇之下,這才恍然大悟。” “哦,你悟出了什么?”曹睿的眼珠慢慢的转了一下,目光从樊城转移到了司马懿的脸上。 “魏霸用兵,在于出奇制胜。”司马懿一字一句的說道:“他的奇,不是指他用兵之道奇,而在于他的机械之术,能让他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他躬身拜了拜:“陛下,此处离樊城虽有千步之遥,可是臣为陛下安全计,還是請陛下小心为上。” 曹睿眉心微微一蹙,沉吟不语。刘晔却睁开了一直半眯的眼睛,嘴角撇了撇,带着些许戏谑的笑道:“骠骑大将军,你的意思莫非是說,你战败并非战败之過,而是魏霸有利器的原因?” 司马懿欠身施礼:“請子扬教我。” 刘晔哑然,张了张嘴巴,什么也沒說,紧紧的闭上了。他不是挑不出司马懿的毛病,只是那些毛病都有些吹毛求疵,在天子面前說出来,无异于胡搅蛮缠。其实细想起来,司马懿虽然大败,可是他的战术却沒有什么明显的破绽。如果不是那穿云而来的利箭攻击了他的指挥台,直接摧毁了他的中枢系统,他又怎么可能溃败。按照常理来推测,司马懿的损失虽然会很大,但解樊城之围却沒有太大的疑问。 司马懿的失败是個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正如此刻,如果魏霸能在数裡之外发一箭,而且正中天子曹睿,魏军会毫无疑问的崩溃。這样的事,谁又能预料得到?如果說千步之外不可能一箭中的,可是在司马懿遇袭之前,谁又能想到敌人能在三四百步外一举击毁己方的指挥台?射程三四百步的强弩不是沒有,可是谁也沒见過能在战场上迅速移动,并且保持如此精确度的强弩。 這种事在以前从来沒有发生過,司马懿第一個撞上了,大败也就在情理之中,却不能說司马懿的战术有什么不妥。他也许有些冒险,却沒有错,只能說他运气不好。 比如說曹睿现在被魏霸在千步以外一箭射死,那也只能說曹睿命不好,却不能怪他不应该站在這裡。 由三四百步外的强弩,再想到蜀军以少胜多的楼船,刘晔也不禁心生寒意。不管是楼船還是强弩,魏霸的机械之术的确是他一直以来克敌制胜的利器,更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他手裡還有多少這样的利器。 未知的事物最容易引起人的恐惧,面对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对手,谁敢保证自己必胜? 刘晔沉默了,曹睿也沉默了。他想得比刘晔更多,他现在觉得夏侯徽传回来的装甲船草图就是一個陷阱,魏霸借這個装甲楼船的技术占据了水师的优势,又利用魏国的人力物力给吴国增加了压力,一举两得。眼下最先进的楼船掌握在魏霸手中,就连吴国也不得不虚以委蛇,以避免和他发生冲突。而魏霸之所以能在短短的時間内取得优势,却是因为俘虏了魏国的八艘楼船。 以一艘楼船俘获八艘楼船,倚仗的就是魏霸的机械技术,只要這個技术還掌握在魏霸一個人手裡,魏吴两国的水师就无法无视他的存在,哪怕是数量上占了优势,也未必就能保证胜利。 這种不确定感对人的心理威慑极大,对士气的影响也不可忽视。 曹睿松开手,抚弄着袖缘,借以抚平自己的焦虑。关中丢了,襄阳的战局又进展不顺利,今年春耕大受影响,来年的粮赋必然吃紧,大魏的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這让他心急如焚,却又不能表露在脸上。 “那你对眼下的局势,又有何良策?” 司马懿欠身施礼:“陛下,蜀军出击,并非是想夺襄樊,而是为吴军创造机会。這一点,我想蜀人也不会心甘情愿,不過是迫于形势,为解关中、永安之危,只能如此。吴人不会想不到這一点,只是襄阳是中原锁钥,他们不得不争。出于同样的理由,我們明知蜀人的歹心,也只能全力以赴。” 曹睿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司马懿這句话說中了他的心病。关中重要,襄阳更重要。关中失守,大魏如断一臂,可是如果襄阳失守,那就是大魏的心腹之患了,洛阳将直接面对吴蜀的攻击,为安全起见,势必要迁都以避其锋。一旦到了那一步,大魏必然民心摇动。 這是曹睿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所以他要全力以赴,确保襄阳的安全。明知蜀国居心不良,明知吴国是趁火打劫,他也不能退让。 “诸卿,如之奈何?”曹睿的目光缓缓的从刘晔、司马懿等人的脸上扫過,声音显然有些疲惫。 司马懿把目光转向了刘晔,刘晔眉心紧锁,和司马懿对视了片刻。司马懿拱拱手,刘晔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司马懿苦笑一声:“陛下,襄阳与樊城,襄阳为重,吴军与蜀军,吴军为重。击败吴军,守住襄阳,则蜀军自退,樊城自然失而复得。若我军与蜀军纠结,且不說魏霸還会有什么意外之举,万一拖延了時間,襄阳失守,将追悔莫及。” 曹睿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司马懿躬身道:“陛下,臣建议,以一部牵制蜀军,以主力突入汉南,先败吴军。” 曹睿沉吟道:“水师尽失,又如何才能把大军渡過汉水?” “陛下,我军虽然沒有水师,可是架设浮桥却還是能做到的。当初为了护住浮桥,马钧曾经设计了一种水下的障碍。蜀军攻击了两天,才把障碍清掉,而吴军对這种障碍无能为力,现在還在浮桥的东侧。若我军在襄阳以东再布一道障碍,足以保证大军通過浮桥。” 曹睿沉思着,半晌沒有說话。吴军现在有五万人,還有三万人在路上。如果不能在他们会合之前击败一部,则襄阳的形势必然会变得非常危险。可是如果把主力派到汉水以南,也要冒着后路被吴军截断的危险。 這是大魏目前所能调动的最后主力,如果有什么闪失,那麻烦可就大了。 ……千步之外的樊城上,魏霸眯起了眼睛,凝视着远处的那個指挥台。实在太远了,他只能看到一個小黑点,在魏军的大营裡看起来很显眼。不過,他不知道曹睿君臣正在上面商量对策,他正在为接下来的战事担心。 城裡還有五六千人,虽然士气很高,可是苦战之后,将士们的体力都下降得非常厉害。现在還要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守住樊城的可能姓非常小,而且這种为吴军火中取栗的事,也不是他愿意做的。如何把战火引到吴军身上去,這才是最理解的结果。 魏霸想了很久,转身来找孟达:“孟将军,能不能把胡质的首级借我用一下?” 孟达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說什么借啊,那本来就是你兄长的功劳,我难道還要和他抢功不成。不過,你要胡质的首级干什么?” “和曹睿套個近乎。”魏霸坏坏的笑了起来:“将军,你懂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