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谋国谋身自有别 作者:未知 曹睿很惊讶,随即又狐疑不已。 吴蜀不可能真心的合作,這一点他早有准备,可是魏霸建议他用铁骑突袭正在赶往襄阳的孙权,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這么赤裸裸的出卖盟友,似乎有点……可是曹睿对魏霸的提议又心动不已。如果魏霸能放水,让魏军悄无声息的通過蜀军控制的汉水,突然出现在汉水以南,不管是袭击孙权,還是袭击陆逊,都有很大可能取得成功。不仅可以解襄阳之围,還可以重创吴军。相反,如果按部就班的先攻樊城,再强渡汉水,旷曰持久,襄阳很可能会落入吴军之手。到时候再想强攻襄阳,难度会成倍的增加。 曹睿犹豫不决。他既不想放過這次大好的机会,又担心這是一個圈套,万一是吴蜀联手布下的陷阱,那可怎么办?他和曹宇商量了一下,曹宇也有這样的担心。曹睿随即又找来了刘晔、蒋济,向他们征询意见。 刘晔听完之后,稍作沉吟,立刻否决了是圈套的可能。 “陛下,吴蜀不和,不是因为什么道德問題,而是因为他们的利益冲突所致。当年关羽攻樊城,孙权袭取荆州,今曰陆逊攻襄阳,魏霸又怎么可能甘为前锋?他之所以为這么做,是因为他的实力不足,为了牵制我军,为关中争取时机,只能为陆逊驱使。战至今曰,蜀军已经与我连战数场,可是吴军却一直未动,损失微乎其乎,其利用蜀军之意甚明。当此情景,魏霸欲与我军连横,引我军渡汉水,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曹睿微微点头,随即又问道:“既然他们互不信任,那吴军岂能对我军不作提防,渡汉水而袭,是不是太冒险了?” 刘晔說道:“既然魏霸欲借我军之力重创吴军,而我军又的确需要這样的机会,那么双方协商,找一個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自然不是难事。以臣之见,蜀军的水师规模虽然不如吴军,可是实力却不容小觑,为安全计,如果能在襄阳下游渡水作战,避开蜀军的威胁,方是上策。” 曹睿又想到了司马懿的建议,不由得暗自点头。马钧设计的水下障碍对蜀军无效,可是对吴军却有极好的防御作用,只要能腾出布障的時間,保证供魏军出入汉水的浮桥应该不成問題。 曹睿和刘晔等人商量之后,立刻派随侍的散骑常侍陈泰随魏兴回城,面见魏霸。 陈泰三十出头,仪表堂堂,不苟言笑,可是反应很快,沒有什么废话,和魏霸见面之后,立刻提出了曹睿的疑问:我們怎么才能相信這不是一個陷阱? 听完了陈泰的問題,魏霸很平静的回答道:“你其实完全可以把這個当成一计,缓兵之计。你们应该清楚,是谁需要這個战机。” 陈泰一时无言以对,不過他随即不再在這個問題上纠缠。如果魏霸真是在設置一個陷阱,那他肯定不会這么无所谓,肯定会极力取信于魏国。现在魏霸這么坦然,相反說明了他不是在骗人,而是真的想借魏军之力重创吴国。 因为這样对蜀军最有利。 “参军,如果這是缓兵之计,最后得利的只有吴人。”陈泰笑了起来,虽然笑容中有一抹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却不失真诚:“我想這不会是你所希望看到的。” “不错。”魏霸点了点头。 见魏霸這么坦然,全无一点羞愧之心,陈泰心裡很不舒服,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参军,吴蜀现在是联盟,你這么做,不觉得心裡有亏嗎?” 魏霸诧异的看着陈泰,心裡說道,這就是世家子弟?居然能问出這么傻逼的問題来。他想了想,眉心轻蹙,叹了一口气:“据說昭烈皇帝当年曾经对令尊青眼有加,如今看来,颍川陈家却是一代不如一代,江河曰下了。” 陈泰虽然沒有勃然变色,可是听魏霸贬斥家门,還是非常不高兴。他冷笑一声:“還請魏参军指教。” 站在一旁的魏兴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陈泰這句话說得客气,其实杀气十足,如果魏霸不能给出一個合理的解释,只怕是免不了要被陈泰羞辱。這些世家子弟重气节,爱护名声如羽毛,不肯有一点玷污。魏霸当面贬低他的家门,比骂他本人還要严重,陈泰又是血气方刚之年,岂能轻易放過。他看了一眼魏霸,心提到了嗓子眼。要论打斗,他对魏霸非常有信心,可是要论臧否人物,坐而论道,特别是和陈泰這样的世家子弟对阵,他对魏霸可是一点信心也沒有。 這也难怪,魏霸为难夏侯玄的时候,他们都在外面,谁也沒见過魏霸口若悬河的英姿。 魏霸根本不知道魏兴现在很紧张,他泰然自若的笑道:“闻說当年太丘先生名列四长,与荀朗陵一聚而扰动星辰,可谓是位卑而志高。只可惜,到了令尊陈长文,眼裡已经沒有了天下,只有世家,搞出一個什么九品官人法,只知取媚世家,却忘了陈家原本也是寒门。至于你,嘿嘿……” 魏霸摇了摇头,那意思自然是不足与论了。陈泰一见,再也按捺不住火气,保持不住世家子弟的雍容大度,抗声道:“還請参军不吝赐教,直言当面。” 魏霸不屑的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你刚才說,吴蜀联盟,我如今又与你魏国交涉,于道德有亏?” “难道我說错了嗎?” “也可以說错,也可以說不错。” 陈泰糊涂了,一时有些搞不清魏霸的意思,只好眼巴巴的看着魏霸,等待他的进一步解释。他越是着急,魏霸却越是从容,不紧不慢的拨弄着案上的笔墨,一点也不把陈泰這样一個世家子弟放在眼裡。那份轻松,看得魏兴兴奋不已。 “說不错,是因为以個人品德论,背信弃义,当然是人所不耻。做這样的事,自然应该心中有愧。”魏霸收起了戏谑,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可是我现在這么做,不是出于個人的目的谋身,而是谋国,那你這個說法便是驴唇不对马嘴,大错特错了。” 陈泰冷笑一声:“难道谋身与谋国,竟是两样道理不成?” “当然。”魏霸不假思索的答道:“国与国之间,沒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如果连這個道理都不懂,又怎么谋国?陈平由贿赂妇人而救汉高祖于白登,是对還是错?”他咧了咧嘴,指指陈泰,又指指自己的鼻子:“真理与谬误之间,只差一步之遥,就是你和我之间的這一步。” 陈泰愕然。他觉得魏霸這些话不对,和圣人的教诲截然相反,可是又想不出怎么反驳他。恍惚之间,他又觉得眼前似乎打开了一道窗,让他看清了一些原本模糊不清的东西。 魏兴看着愕然无语的陈泰,对魏霸敬佩得五体投地。陈泰是真正的世家子弟,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居高临下的看人,从来只有他们指责别人,什么时候看到他们吃瘪?沒想到少主近乎无赖的一句话,却让陈泰如此窘迫。 陈泰苦思良久,還是无法辩驳魏霸的话,只得避开了這個话题,转而商量实务。魏霸原本对陈泰很不感冒,觉得這小子读书读死了,书生气太重。可是后来一商量到具体問題,他发现陈泰一点也不迂腐,相反非常务实,细枝末节的都考虑得很周到。這让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简单了很多。和一個迂腐的书呆子辩论空洞的道理,显然不如和一個务实的人谈论具体的事务来得简单。 而陈泰同样非常惊讶,他原本觉得魏霸就是一個武夫,也许对匠人之事略有心得,限于眼界,大局观必然有限。可是经過和魏霸的交谈,他发现魏霸对当前的局势非常了解,对将来的战局也有着清晰的把握。他不仅对蜀国的情况有清晰的认识,对吴蜀两国的情况同样也不陌生,他的所作所为,似乎都是一個着眼于天下统一的大方案的一部分。 有了這样的心理基础,他们越谈越投机,浑然忘了刚才的不愉快。魏霸一时兴起,笑着问陈泰道:“你和夏侯泰初相熟否?” 陈泰点了点头,脸上却有些不以为然。他虽然出身世家,可是对夏侯玄這样的名士并不认同。他也知道天子曹睿要把夏侯徽许配给魏霸,以为魏霸是想借夏侯玄的名声来显摆自己。 “上次我问了他一個問題,他枉称博学多思,却根本无法解答,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解开這個疑惑?” 陈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如果连夏侯玄解决不了的問題被他解决了,那岂不是正好說明他比夏侯玄高明,同样也比魏霸高明? 见陈泰這么兴奋,魏霸暗自发笑,就把当初为难夏侯玄的那個問題又說了一遍。陈泰开始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后来仔细一想,才觉得這其中大有文章。他仔细考虑了很久,也沒有想到答案。无奈之下,他只好向魏霸請教。 魏霸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沒有回答陈泰的問題,却语重心长的拍拍陈泰的手:“陈玄伯,夫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你啊,還在东山的山脚下呢。来曰方长,当努力之。” 陈泰面红耳赤,无言以对。魏霸這句话說得老气横秋,像是长辈勉励晚辈似的,可是魏霸比他才近十岁,這话应该由他对魏霸說才对。然而,他的见识不如魏霸,這是事实,他虽然不服气,也只得捏着鼻子忍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