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试探 作者:未知 番禺。 一辆马车慢慢的停靠在驿馆的门口,马车刚停稳,隐蕃就跳了下来,伸手扶着一個头发花白,脸色黝黑的老妪,口中說道:“阿母,小心些,热了吧?进屋喝口水,休息休息。儿子真是大意,忘了阿母不适应這裡的气候,让阿母受罪了。” “沒事沒事。”老妪扶着隐蕃的手,小心翼翼的下了车,粗糙的手摸着马车上的锦障,有些惋惜的說道:“可惜了大好的一匹锦,這得换多少粮食啊,真是作孽啊,让我老太婆坐在身下。” “阿母,這不算什么,阿兄出息了,以后你穿的衣服全用锦做。”一個面色微黑的小姑娘抱着一匹锦,从车裡跳了下来,仰着小脸,看着隐蕃道:“阿兄,你說是不是?” “是,是。”隐蕃刮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子,刚想說些什么,抬头看到一個中年人站在门口,含笑看着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陈管事,怎么又劳烦你来了,将军召唤,派人来叫一声就是了。” 陈管事走上来,先向隐蕃的母亲和妹妹行了礼。两人有些手足无措,隐蕃只好先让她们进去了,這才把陈管事往裡請。陈管事笑道:“我就不进去了,将军备好了酒席,等着先生前去叙谈。不過,他也知道先生至孝,這时候一定会陪令堂去游玩,所以让我在门外等着。” 隐蕃苦笑着摇摇头:“蕃一介布衣,哪裡当得起将军這么重的礼节。請管事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不着急。”陈管事脸上的笑容一直是那么温和。“将军也沒什么大事,多等一会儿也沒关系。” 隐蕃告了罪,进去对母亲和妹妹說了一声。听說南海太守,吴国的将军来請隐蕃去說话,母女二人很自豪,连声关照隐蕃不要太书生气,一定要注意礼节云云。這些话,隐蕃早就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却還是一脸恭敬的听着,直到母亲关照完了,這才出了门,跟着陈管事来到太守府。 南海太守陈表站在廊下,笑容可掬的看着隐蕃。隐蕃上前行礼,陈表把他引上了堂,分宾主落座。陈表问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突然话锋一转:“隐君,有件事,我想向你查证一下,不知可否?” 隐蕃怔了怔,诧异的抬起头:“明府有什么话,直說当面无妨。” “是這样的。”陈表搓了搓手,有些为难的說道:“隐君才高,是难得的青年才俊,我想着南海太小,可能发挥不了隐君的大才,所以想把隐君推薦给吴王殿下。可是……”陈表看着隐蕃,脸上挂着为难的表情,眼神却充满了警惕。“听說隐君曾经在成都为间?” 看到陈表今天的神情不对,隐蕃就警惕起来,此刻听到這句话,隐蕃反而倒放了心。他平静的点了点头,笑道:“沒错,我曾经在成都为间,如果不是魏将军宽容大量,我现在恐怕已经沉到大江裡了。” “有這回事?”陈表诧异的问道:“隐君能說得详细一点嗎?” “哈哈,這等丢人之事,本来也不想說,不過既然明府好奇,那我就直說了吧。曝丑于明府之前,总比让明府觉得我倨傲为好。” 隐蕃把用间被魏霸识破,并且被魏霸利用的事简略的說了一遍,最后摇摇头,說道:“我曾经是個间,而且是個失败的间,自惭形秽,不敢为明府所用。這也是一直以来虽得明府厚待,却不敢委身为明府驱驰的原因所在。還請明府见谅隐瞒之罪。” 陈表摆了摆手,微微一笑:“无妨,我并沒有怪罪隐君。這是隐君的私事,本沒有告知的道理。倒是我失礼了,還請隐君海涵。” 隐蕃笑笑:“都是過去的事了,不碍事。” 陈表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說道:“那隐君接下来有何计划?” 隐蕃思索片刻:“接到老母之后,我想回郁林去。魏将军于我有不杀之恩,我想多少還他一点人情。他在郁林开办学堂,我也许可以做個先生,教几個顽童读书,顺便也能沾一些陆公的遗风,洗涤心胸。” 陈表想了想,笑道:“你說的是镇南将军为陆公纪建的怀易堂嗎?” 隐蕃笑了起来:“看来将军对郁林的事還是非常清楚的。” 陈表大笑:“有镇南将军這样的猛虎在侧,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嗯,我想镇南将军对明府也是如此忌惮,要不然他不会约束部下,不得擅入南海一步。” 陈表忍不住放声而笑。他原本是和周鲂、周胤一起来袭击苍梧的,不料陆逊在临贺大败,他们失去了袭击的机会。后来汉吴谈判,他就留在了南海,受命镇守吴国在交州最后的根据地。和魏霸這样的人做邻居,自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对隐蕃說的话并不完全是作伪。而能得到魏霸的重视,当然也是一個不错的认可。 隐蕃坦然以待,陈表倒不好再多问什么,两人谈了一些学问和治国之道,相谈甚欢。不過,隐蕃非常自觉,一提到军事,他立刻推以不通军事,既不问吴军在南海的部署,也不說魏霸的军事行动。陈表试探了几次,只好作罢。 隐蕃告辞之后,周鲂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坐在隐蕃刚才的席上。陈表道:“如何?” “大伪似真,大真似伪,急切之间,谁又能分得清?”周鲂淡淡的說道:“不過,刚才听他谈吐,這人倒是有点真才实学的。如果魏霸真能用他,对我們未必是件好事?” “你想杀他?”陈表端起案上的杯子,浅浅的呷了一口酒,目光从杯沿上瞥了周鲂一眼。 周鲂打量了陈表片刻,无奈的笑了。今天陈表试探隐蕃,就是他的主意。作为一個精通用间的人,他对隐蕃的身份非常关注,這才要求陈表配合一下。他当然也知道,陈表虽然领兵作战也用间,但从心底裡对他這种重视用间的人是不怎么看得上眼的。而隐蕃坦诚以待,也让他之前的猜测显得有些空穴来风,疑神疑鬼,說得更难听一点,是将己推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周鲂沉默了片刻,不紧不慢的說道:“将军,你想必知道,魏霸在合浦组建船厂的事吧?” 陈表不以为然的点点头。正如他刚才对隐蕃說的,他对魏霸非常关注,不敢有丝毫大意。魏霸在合浦和交阯筹建船厂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不過魏霸要建的是商船,不是战船,這一点他更清楚。当然了,能造商船,就随时能造战船,魏霸建船厂是一個大动作,他要加以重视是理所当然的。只是這件事,他根本不需要周鲂来提醒他。 周鲂也不着急,慢悠悠的跟了一句:“那将军知道他造的船能经多大的风浪嗎?” 陈表一愣,随即坐稳了身子,眉头也拧了起来。“魏霸在造能抗大风浪的船?” 周鲂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笑容。“魏霸精通机械之术,這一点世人皆知,将军必然也不陌生。魏霸改造的战船能挡矢石,這一点我大吴上下,同样是无人不晓,将军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可是,对魏霸现在造的船能经受更大的风浪,恐怕就沒几個人知道了。說实话,我也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并不清楚他究竟做到了什么地步。可是我相信,虽然现在汉吴盟好,共分天下,但天无二曰,最终必有一战。我大吴以水师见长,为了能在战船上赶超蜀汉,大王花了不少心血。如果魏霸在交州不声不响的造出了更先进的战船,而我們却一无所知,到时候难免会遭遇司马懿在宛城的窘境。将军,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陈表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直勾勾的看着周鲂,心头涌過一阵惭愧。和周鲂比起来,他的目光的确不够长远,沒有看到潜在的危机。如果魏霸直的造出了更能抗风浪的战船,到时候吴汉开战,這些新式战船肯定会给吴国带来意想不到的重大打击,而他的疏忽就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多谢周君提醒。”陈表冷汗涔涔,躬身一拜。 “都是为国尽忠,何须言谢。将军谨慎,就算我不提醒,将军迟早也会想到的。”周鲂好整以暇的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酒,眉头微皱:“這個隐蕃为人谨慎,将军還是留心一些的好。从他刚才所說的来看,他虽然慎言军事,对我南海的民生风俗却非常关心。說他是游历以增广见闻,当然也不能說错,可是如果說他是为间,恐怕也未必就污蔑了他。凭他一個沒有官职的书生,他哪来的那么多钱?魏霸真的大方到了這個地步?” “喏。”陈表颌首道:“我会留心他。” …… 隐蕃出了太守府,上了马车,扶着车轼,面色平静。马车驶過街道,一路向客驿走去。经過一個路口的时候,他抬起手,整了整冠带,然后又放了下来,目不斜视的過去了。 路边,彭珩和陈茗互相看了一眼,转過身,不动声色的向另一條路走了過去。 .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