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集腋成裘的暗示 作者:未知 孙权捏着鼻子,忍气吞声的时候,诸葛亮也陷入了被动。 费祎从长沙赶来,向他通报了魏霸已经掌握他将战船技术泄露给孙权的确凿证据,這個局面是诸葛亮怎么也沒想到的。他一是沒想到孙权会将原图送到豫章船厂,二是沒想到這些图纸居然落入了魏霸的手中,更关键的是,魏霸想要得到什么,他其实并不是很清楚。 主动权完全掌握在魏霸手中,形势对他非常不利。 诸葛亮沒有立刻答复费祎,他甚至沒有任何表态。费祎虽然沒有說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到费祎的态度有一些微妙的变化。费祎不再是那個一心为他着想的费祎,费祎的中心已经不知不觉的移到了魏霸那一边,虽然费祎现在還在为他考虑,可是立场已经变了。 這件事关系重大,诸葛亮生怕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搔乱,所以他沒有对任何人說,带着一些亲信随从和费祎来到了终南山北麓的楼观,這裡环境清幽,沒有什么人打扰,可让他一面静养,一面斟酌魏霸的心思。 夜晚,秋凉如水,诸葛披着一件半旧的裘皮大氅,在一面高台上慢慢的踱着步。這面高台据說就是老子写五千言的地方,又叫老子写经台,尹喜得经之后,就在這裡观星修道,旁边這幢观星楼就是他当年观星的地方。后世這裡成为楼观道的发源地,在道教发展史上的一個重要景观,不過诸葛亮這個一直被误认为是道家的人其实跟道家沒什么关系,对這些也不感兴趣。 要论学术,诸葛亮其实是個杂家,以法家为主,儒家为辅,无门户之见,各采众长,自成一家。他的個人心姓中還有一些道家的淡泊,要不然也不会有“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的名言传世。不過他本人一生辛劳,真正践行這句话的时候很少,要不然他最后也不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這根本不是道家的人会有的结果,哪個神仙是累死的。 初冬的夜晚已经很冷了,在山裡则更冷,诸葛亮裹紧了身上的旧氅,仰起头,看着天空的繁星,辨认着星宿的位置,推算着大汉的运程。为将者,当知天文地理,星相医卜,诸葛亮对這些也不陌生,只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出来。 比如說,魏霸究竟想干什么,星相上就一点征兆也沒有。 旁边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费祎出现了台上,双手托着一件衣服。静静的看着诸葛亮。诸葛亮转過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话,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丞相,高处不胜寒。”费祎露出一丝微笑,他走到诸葛亮身边,将那件衣服抖开。“丞相,你那件大氅都落毛了,還是换上這件狐裘吧。” 诸葛亮看了一眼那件新裘,不禁眉头一挑。這是一件纯白之裘,看起来像一片雪,白得让人心动。 他沒有接,反而抓紧了身上的旧裘。“文伟现在收入颇丰啊,一出手就是這么名贵的狐裘?” 费祎摇摇头:“這不是我的,是魏子玉送给丞相的。”他看了看,又道:“是拼凑起来的,不是整皮,天下也沒有這么大的狐皮。” 诸葛亮眉毛一挑,沉吟了片刻,浅笑一声。“這么說,我倒要试试。” 费祎松了一口气,从诸葛亮的手中接過旧裘,小心的摆在一边,又帮诸葛亮披上新裘。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這句话一点也不错。诸葛亮本来就长得不错,长身玉立,如今身体虚弱,脸色有些苍白,穿上這件雪白的狐裘,整個人就像一块无瑕的琼玉。如果脸色再好一点,那简直是玉树临风,老树琼枝。 费祎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诸葛亮,连连点头。“果然,长短正好。” 诸葛亮低头看了看,提起了有些偏长的衣摆,苦笑道:“好是好,长短却不是正好,似乎长了一些,容易扫地。” “那是因为丞相体弱,背有些驼了。”费祎笑道:“如果将身体养好了,腰背挺直,岂不是正好?” 诸葛亮瞟了费祎一眼:“我一把年纪了,只会越来越衰弱,怎么可能返老還童?” 费祎摇摇头:“丞相,若论年岁,你可算不是年长。人生半百,正是英年啊。” “文伟,你现在越来越会說话了。” “丞相谬赞,這也不是我說的。” 诸葛亮一怔,眼神一黯。费祎這是挑明了要给魏霸做說客了。集起来的狐裘,好好将养身体,這就是魏霸的要求? 诸葛亮虽然不是道家,可是他知道集腋成裘的典故出于哪裡。《慎子?知忠》有“故廊庙之材,盖非一木之枝也;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的话,魏霸送他這件狐裘,实际上是希望他能不拘一格的用人,不要让自己這么辛苦,然后才有可能将养身体,正好适合這件狐裘的长短,也就是适合魏霸要求的尺度。 换句直白点的话說,魏霸要求他放手,承认现在他的权利和地位。這样,他们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就可以得到缓解,甚至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不得不說,在那一瞬间,诸葛亮有些心动。他很清楚目前的局势,如果他和魏霸联手,李严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朝堂上三方对立的局面就可以得到缓解。消除了内部矛盾的蜀汉完全有可能在短短的几年内荡平天下,成就一统大业。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诱惑。如果一切顺利,诸葛亮甚至可以带着完成梦想的欣慰走完人生旅程。对他来說,這是一個圆满的结局。。 可是然后呢?一想到此,诸葛亮刚刚飞起的心又不断的向下沉。按照這個设想,魏霸将成为他的继任者,届时他最多不過三十岁,還可以执掌权柄至少二十年,如果他能善于养生,甚至有可能再掌权柄三四十年。這么长的時間,他能一直克制住自己的野心,不迈出那一步嗎?就算他愿意,他手下的那些人愿意嗎?一旦他动了心,恐怕就沒有人能够阻挡他。他举手之间,就能倾覆了大汉。 大汉将再一次面临毁灭。 诸葛亮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峦,心裡堵得像塞进了整個秦岭,不留一点空隙。 费祎静静的看着他,一声不吭。该說的,他已经說了,该做的,他也已经做了,剩下的正如魏霸所說,听天由命。 “晏子曾经說,衣莫如新,人莫如故。”诸葛亮抚摸着身上的新裘,语调低沉,充满了伤感。“可是衣固然是新衣,人却不知是否如故。且喜新厌旧,君子不为。新衣虽好,终不如旧衣贴身。” 诸葛亮說着,脱下那件新裘,仔细的叠好,递给费祎,又从他手上取過旧裘披了起来。费祎看着手中的新裘,感觉着上面残留的体温,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丞相,不要這么急着做结论嘛。” “魏霸這次有功,怕是又要加官进爵了。”诸葛亮直截了当的說道:“他想要什么?” 费祎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会不知道?”诸葛亮转過头,逼视着费祎,眼神中多了几分讥诮。 “我真不知道。”费祎恳切的說道:“我只能說,魏霸不想走到那一步。丞相,你应该能感受到他的诚意。” “可我看到的只有野心。”诸葛亮惨然而笑:“我老了,身体越来越衰落,宛如這残月,已经看不到一丝光芒,又岂是那初升朝阳的对手。不過,既然還有一口气在,总不能束手就缚,坐视陆沉。文伟,你回去吧,告诉魏霸,如果他愿意做一個纯臣,诚为大汉之幸,苍生之福。如果他有别的野望,要和我讨价還价,還是趁早放弃這個想法。人生而无奈,很多事情无法選擇,可是有些事,却必须做出選擇。” 费祎欲言又止。台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费祎转头一看,姜维拿着一封信札,急匆匆的走了過来。走過他身边的时候,姜维瞟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沒說,径直走到诸葛亮面前,附在诸葛亮耳边低语了几句。 诸葛亮微微点头,轻轻的摆了摆手。姜维躬身领命,快步下了台,這次连看都沒看费祎一眼。 台上一片寂静,只有几只秋虫在鸣。 费祎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诸葛亮沉默了良久,忽然說道:“文伟,你回去转告魏霸,我不喜歡委曲求全,也不想被人逼着做出選擇。能够逼迫我的只有這裡。”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很轻,态度却很坚决。 “只此方寸之地,别无身外之物。名与利,于我如浮云。” 费祎长叹一声,深施一礼,他的腰躬成了直角,半晌才重新站直了身子。他转過身,捧着那件狐裘,缓步下台,一步一步,庄重得像是捧着大祭的祭品。他走到台下,转過身,仰起头,看着负手而立,仰天观星的诸葛亮,一字一句的說道:“丞相保重。” 诸葛亮一动不动,恍若神像。 费祎转身离开。 姜维从拐角处转了出来,看着费祎离开的方向,過了一会儿,他举步上了台,来到诸葛亮的身后,站在那裡,微躬着背,一动不动。 “伯约,你有信心嗎?” 姜维轻声答道:“苟利国家,生死以赴,不敢因祸福有所避趋。” 。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