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扶上马送一程 作者:未知 在翟建国去找秦海谈判的时候,韦宝林拎着一盒茶叶,敲响了老厂长宁中英的家门。 “谁啊!” 屋裡传来一個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厂长,是我啊,小韦。”韦宝林用温柔的声音答道。 “小韦?”屋裡的人嘀咕了一声,随后门便打开了,一個身高一米七几、腰板挺直、头发花白的老头出现在韦宝林的面前。 “老厂长,我来看看您。正好有人送了我一盒好茶叶,我想起老厂长最喜歡喝碧螺春,就给您拿来了。”韦宝林把那盒茶叶捧出来,递到老头宁中英的面前,笑吟吟地說道。 “哦,那就谢谢你了。”宁中英微微点点头,伸手接過茶叶,把韦宝林让进了客厅。 “老厂长,最近在忙什么呢?”宾主分别坐下之后,韦宝林用拉家常的腔调,问起了宁中英的生活起居。 在宁中英当厂长的时候,韦宝林是他的办公室主任,那时二人的关系是十分融洽的。韦宝林做事颇有一些机灵劲,对于宁中英的喜好、习惯等了如指掌,处理各种事务都非常合宁中英的心意,因此深得宁中英的赏识。 有关“明白人当家”的政策下达之后,宁中英作为一個年過五旬、而又沒什么文凭的老干部,自然只能退居二线。在县经委让他推举接班人的时候,宁中英沒有推薦韦宝林,而是推薦了另外一位副厂长。按宁中英的說法,韦宝林当個侍候人的办公室主任是很称职的,但要当一厂之长,就不合适了。 但韦宝林自己可不是這样认为的,他觉得自己有大學學历,又长袖善舞,属于开拓性的人才,凭什么就不能当個厂长呢?他利用搞接待的时候与县裡一些官员结下的交情,展开各种游說活动,最终让县裡否决了宁中英的推薦,转而任命韦宝林当上了青锋厂的厂长。 县经委的主任亲自到青锋厂来宣布了韦宝林的任命决定,同时任命宁中英为青锋厂调研室主任,并且叮嘱宁中英要对年轻同志“扶上马、送一程”。在那次的会议上,宁中英一改往日的霸气,在整個会议過程中一言不发,甚至于经委主任让他表态的时候,他也只是摆摆手,让经委主任吃了個瘪。 经委主任一行离开之后,韦宝林怯生生地来到宁中英面前,請老领导对他提出要求。宁中英似笑非笑地看看韦宝林,然后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說了句“好自为之”,就扬长而去了。 跟在韦宝林身边的狗腿子翟建国沒看懂宁中英打的哑谜,只顾咧着嘴傻笑。而跟随宁中英多年的韦宝林却脸色骤变,连骂街的心都有了。 用手指天指地,是那些年裡家喻户晓的一個政治段子,說的是某老帅对某個“火箭式”干部的鄙薄。這個段子是真是假,已经无法考证,但這個动作的含义,韦宝林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在說他不知天高地厚。 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两年時間過去了。韦宝林在青锋厂的执政并不顺利,青锋厂经营绩效每况日下,引来不少对他的非议。出人意料的是,从一开始就不看好韦宝林的宁中英却从未对厂裡的经营发表過意见,甚至于项纪勇、萧东平等老部下到他家裡去发牢骚的时候,他也只是笑而不语,不肯发表议论。 韦宝林对宁中英采取了一种表面尊重、私下防备的策略,每隔两三個月,他就要亲自登门去问候一下宁中英,每次還必定会带上一些小礼品,与当年当办公室主任的时候一样。遇到宁中英要用车或者报销医药费等事情,韦宝林一概是给予最大的支持,要求行政科、财务科等绝对不能对宁中英有丝毫怠慢。 正因为韦宝林始终保持着谦恭,宁中英对他的态度也相对比较友善,至少是一种面和心不和的状态。韦宝林知道,宁中英一直认为他不适合当厂长,而他当上厂长之后,也的确印证了宁中英的预言,因此宁中英对他是极其不屑的。韦宝林沒指望能够赢得宁中英的肯定,他只需要安抚住宁中英,让对方不要拆自己的台就行了。 听到韦宝林的问候,宁中英靠在沙发上微微一笑,說道:“我一個老头子能有什么事情忙,每天就是吃饭、等死,沒有其他的事情。” “哎,老厂长哪能這样說啊。”韦宝林装出责备的样子說道。他用眼睛扫了一下屋裡的陈设,看到吃饭桌上搁了個围棋盘,上面摆着黑白二色棋子,便走過去,认真看了看,然后說道:“老厂长在打谱呢?嗯,這好像是中日围棋擂台赛上江铸久与小林光一的那一局吧?江铸久真是可惜了。” 宁中英沒有接韦宝林的话头,只是微笑不语。他知道,韦宝林越是這样做作,越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說。韦宝林那点花花肠子,在县领导那裡挺管用,在宁中英眼裡就是一些小把戏而已,根本别指望能瞒得住他。 “对了,老厂长,我今天登门,一来看望一下老厂长,看看老厂长生活上有沒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二来呢,是想請老厂长对于青锋厂的经营提出一些宝贵意见,以便厂裡进行决策的时候作为指南。”韦宝林终于把话头引回了正题。 “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县裡既然把青锋厂交给了你,那一切经营你就自己拿主意好了,我這個老头子胡言乱语做什么?”宁中英說道。 韦宝林道:“话可不能這样說,老厂长毕竟是青锋厂的老领导,对青锋厂的情况最了解,而县也是最有感情的。厂裡的经营决策哪能离得了您這样的老领导出谋划策呢?” 宁中英沒有搭理韦宝林,从旁边茶几上的烟盒裡取出一支烟,自顾自地点上,一声不吭。 韦宝林知道,這是宁中英允许他說话的表现,如果宁中英真的不想听厂裡的经营問題,這個时候就会起身送客,而不是自己抽烟了。 “是這样的,由于国家计划任务越来越少,咱们青锋厂的传统业务持续萎缩,已经很难支撑我們這個大厂了。前一段時間,我們几個厂领导和中层干部到国内几個城市去调研了一番,最后给青锋厂找到了一個新的产品方向,想必老厂长也已经听說了吧?”韦宝林說道。 宁中英摇摇头道:“我沒有听說過什么。” 你就装吧!韦宝林在心裡暗自嘀咕着。他既然认定秦海是受宁中英指使而诋毁洗衣机市场前景的,那么宁中英說自己不知道青锋厂的新业务方向,就必然是一句谎言了。转产洗衣机的事情,已经近乎全厂皆知,宁中英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其实,韦宝林還真是冤枉宁中英了。转产洗衣机的事情,是星期一才在中层干部会议上透露出来的,今天是星期四,总共也就才過去了三天時間。宁中英退居二线之后,平常都是呆在家裡不出门,有关厂裡的消息都是由一些来串门的干部工人转述的。這几天,恰好沒人到宁中英家裡来聊天,所以宁中英還真的不知道转产洗衣机這件事情。 要說起来,宁中英的宝贝儿子宁默是知道這件事的,但宁默见宁中英就像耗子见猫一样,躲都躲不及,哪会主动和父亲說起厂裡的决策問題。再說,宁默這几天心裡惦记的都是出去捞外快的事情,厂裡是转产洗衣机還是转产航空母舰,与他有何相干? 宁中英否认自己知道青锋厂的新业务方向,韦宝林不管信不信,都只能先向他介绍一二了。听說韦宝林選擇的新业务是生产洗衣机,宁中英的脸上分明掠過了一丝不屑。 “老厂长,你觉得我們這方向选得如何?”韦宝林问道。 宁中英把手裡的香烟在烟灰缸上掸了掸,然后慢條斯理地說道:“对于這個方向,我只有两個字评价。” “哪两個字?”韦宝林问道。 “胡闹!”宁中英干脆利落地答道。 “……”饶是韦宝林早有心理准备,听到這样直截了当的批评,他的脸色也变成了猪肝一般。 “老厂长,這個方向是我和小翟,還有另外几位中层干部一块选定的。”韦宝林委屈地說道。 宁中英道:“是不是胡闹,和人多人少无关。你是一厂之长,该如何经营,你可以說了算。不過,你要征求我的意见,我就只有這一句:胡闹。” “好吧……”韦宝林委屈求全地說道,“老厂长能不能說得明白一点,您为什么认为這個决策是胡闹呢?” “农机和洗衣机,除了都有一個机字之外,其他的一点关系都沒有。如果农机厂能够造洗衣机,是不是以后也可以造飞机了,也是有一個字相同嘛。”宁中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