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的样子
张轻云为难地瞅了一眼队伍中间的自家爹爹一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拍马股,追上了打头先行的李大锤与方小猫二人。
這两天,她也算是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沒有這两個人,他们這一行人,也不知道要死了多少次。
如果說鳌虎算是明火执仗地前来砍人,让他们多多少少還有些防备的话,這几天,行刺的手段,就防不胜防了。
前天,大家赶了一天的路,宿营在一條小溪边上。
水烧开了正准备饮用的时候,被李大锤给拦住了。
水裡有毒。
大家很难相信。
這么多的马匹饮用了,啥事沒有。
他们手中的水還煮开了呢,怎么会有毒呢?這可是活水。
可是事实胜于雄辩。
一只被抓来的野兔子灌了一碗热水之后,眨眼功夫,便蹬了腿儿,扒开毛发,连裡头的皮都变黑了,毒性之烈,让众人瞠目结舌。
而更让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是,对方的下毒手段。
李大锤也是兴致盎然,拿着他那把装模作样的剑,就去上游逮下毒的家伙。
只不過回来的时候却是满脸的失望之色。
沒逮着,让人给跑了。
昨天,一行人经過一户放牧人家。
牛、羊、帐蓬、穿着臃肿半跪在地上挤奶的女人、流着清鼻涕挥舞着小马鞭的带着好奇神色看着他们的半大小孩子、還有骑在马上满脸热情笑容冲他们大声打着招呼问好的牧人。
再正常不過的一副场景了。
但就在众人放松的与牧人打着招呼的时候,牧人躬下的身子背后,三枚弩箭呼啸而出。挤奶的女人双手托起了硕大的奶牛,隔着数丈远凌空向他们掷来,挥舞着小马鞭的半大孩子手裡多了一柄短刀,旋风一般地杀了過来。
马车被奶牛砸得粉碎,躺在马车裡养伤的一個捕快吃這一下,基本上活不成了。
袁融兄弟沒有反应過来,
吴德拖在队伍的最后方。
张轻云连尖叫声都叫不出来,
整個人都僵了。
只有李大锤似乎早有所觉一般。
宽大的袖子一拂,三枚弩箭竟然被卷了下来,再袖子一振,弩箭倒飞,扑過来的牧人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射出去的箭,居然又回来了,而且這個书生随手一掷,比自己用弩机射出来的势头還要强劲。
三箭入体,直坠下地。
半大小子只来得及冲到了张若的跟前,刀子還沒有来得及砍下去,方小猫便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刀下去,那半大小子的刀便断了。
转身便逃的半大小子被终于回過神来的袁氏兄弟缠上了,双刀合龙之下,失了武器的半大小子沒撑過三個回合,便被斩成了三截。
而那個刚刚把奶牛掷出去還沒有来得及冲上来的女人,眼见两個同伴瞬间毙命,立即转身上马便逃。
但方小猫的刀呼啸而至。
后心入,前心出。
死得不能再死。
前行两天,便连遭两次刺杀,接下来還有多少?
想着父亲脑袋上悬着的十万雪花银,张轻云便愁眉不展。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十万两银子,足以让无数人疯狂了。
父亲落到今日之地步,說到底,還不是因为钱!
可是张若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前两天庙中一席谈,接下来又在与李大锤攀谈的過程之中,发现李大锤对于大秦压根儿就沒有半分的敬畏,忠心,于是张若就更冷淡了。
一副我死就死,与你何干的模样。
這模样,便是在张轻云看来也着实有些欠揍。
而那李大锤也必然是一個高傲的性子,
不屑得与张若争辩,亦是一副我不想让你死,你就死不了的拽样子。
两人都很拽,但张轻云就很为难了。
万一李大锤這個拽人突然不想拽了,撒丫子走了,自己這一行人,只怕当真是活不過明天。
袁家兄弟說是江湖人,武道修为也不差,但到了這关外之地,很明显地水土不服。
吴德這個官家人,就更不用說了。
再說了,他们必竟又远了一层。
缓和气氛,拉拢這李大锤,竟然只能自己這個女子来做!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自家爹爹是這個性子呢?
“李大哥!”张轻云糯糯地叫了一声,露在幕笠外的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李大锤,既有羞惭,又有乞求,似乎想要說点什么,却又难以张开口来。
李大锤呵呵一笑:“轻云姑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伱放心吧,我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却也是言必行,行必果的人。不過张公真得要去振武城嗎?其实,就此隐姓埋名,把自己摘除在這场漩涡之外,才是最佳的選擇。”
“家父是個执拗性子,宁死不弯的那种。”张轻云轻轻叹了一口气:“作为女儿,劝不過来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陪着他一條道走到黑了。”
李大锤摇摇头:“关键是,明明被人当枪使了,为什么還乐此不疲呢!他要做戳破這個谎言的忠臣,要当青史留名的名臣,干嘛要拉上你這么一個千娇百媚知书识礼又知情识趣的美女去送死啊!”
這话,前半截子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了,可后半截子,却陡然便转了调子,在张轻云听来,轻薄之意,溢于言表。
脸腾地烧了起来,一双柳眉的眉尖唰地便挑了起来,骑在马上本来显得很柔软的身姿一下子便坐得板板正正。
李大锤却似乎沒有察觉到什么,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一副无辜的模样很想让人照着他的那张脸狠狠揍上几巴掌。
可是张轻云却不能這么做。
僵直的身子再度放松下来,她垂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再度抬起来头来时,已经努力地将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我戴着幕笠,李大哥怎么知道我长得是美是丑,或者是无盐嫫母也說不准呢!”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声音小得只有李大锤能听得见,但微微颤抖的语音,仍然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我当然知道你当得啥样子!”李大锤的话,让张轻云心一下子咚咚地跳了起来。
“你怎么可能知道?以前,我从来沒有出過长安城!跟李大哥你更是素未谋面!”
“情报!”李大锤直视着张轻云,似乎在咂摸着对方的模样:“我见過张公与你的画像。那画师的水平很不一般,画像将张公给画得惟妙惟肖,那你的模样自然也不会错了。”
张轻云又惊又怒,却又做声不得。
一想到自己的画像竟然在土匪窝子裡四处流传,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有毛毛虫在爬一般无二。
张轻云不說话,李大锤却也不作声。
好半晌,张轻云才重新振作精神,事已至此,无可奈何,总得先顾当下,自己连生死都置之了度外,容貌被那些化外蛮夷们传看,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大哥,袁叔叔說,你易了容的,眼下我看到的,不是你的真面貌呢!是真的嗎?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呢!”
李大锤哈哈一笑,回头瞥了一眼袁融,道:“他也算是個老江湖了,眼光倒也不错,不過终究還是与他相处得時間长了,让他看出来了一点道道。”
“你還真易容了?”张轻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那你本来的样貌是什么样子的?”
李大锤干咳了一声,突然用袖子遮住了脸,笑道:“我的真面貌凶着呢,可别吓着了你!”
“我哪有這么胆小!”张轻云不以为然。
李大锤放下了袖子,张轻云立时便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张脸上纵横交错满是刀疤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怕了吧?你看看,先前那张脸多好看啊,你偏要看我的真样子,這下子,可是大煞风景了吧?”李大锤哈哈大笑。
张轻云努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定定地看着对方,突然道:“這张脸也是假的!”
李大锤笑声断绝,如同一只正嘎嘎叫着的鸭子被扼住了喉咙,這小妮子眼光倒也厉害。
袍袖拂面,再次展开之时,又一张脸孔出现在张轻云的面前。
很英俊的一副面孔,不過就是脸色有些发青,看着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张轻云摇头。
于是,又一张老实巴交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面孔再次出现。
仍然是坚定地摇头。
再一副络腮胡子,满面风霜却又坚毅无比的脸孔摆在了张轻云的面前。
“都是假的!”张轻云道。
“怎么看出来的?”李大锤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這些面具,可都是我一位深谙易容术的朋友,从人的脸上剥下面皮来制作的,每一张面皮都历时数年才做成功的。”
张轻云打了一個寒噤,眼中情不自禁地带上了厌恶的神色。
“眼睛!不管面皮怎么变,你的眼睛,与面皮都不搭,倒是最先的样子让人很难看出什么破绽来?”
李大锤大笑了起来:“果然,最高明的易容术,从来都不是這些栩栩如生的面具。這些呢,都是平常拿来蒙人的,最早那样面孔呢,倒是花了很多心思,是真正的易容术,不過轻云姑娘,我們可還沒有到能对你以真面目相示的份儿上呢!”
“你知道了我的样子,我却不知道你的,這可不太公平呢!”张轻云取下了一直戴在头上的幕笠,定定地看着李大锤。
李大锤歪着头,微笑着道:“我要去砍了那個画师的头,他把张公画得惟妙惟肖,但画你嘛,可真沒有画出你容颜的百分之一,当真该杀。”
“我能见李大哥你的真容嗎?”
“你会见到的!”李大锤道:“不過,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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