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菊花的小本生意
她又端了一撮箕草木灰,撒在小菜地裡那一垄新种的菠菜上。先一茬菠菜就要吃完了,杨氏趁着天還不太冷的时候,又撒了一茬,盖上稻草护着,到冬天裡就不怕沒的吃了。
這新种的菠菜已经出了苗,那一层浅浅的新绿,看得人心裡柔柔的。眼下早晚天气還是很冷的,撒些草灰也能保护菜秧子。這菠菜再长些日子就好了,必然会变得墨绿油亮,也不怕寒。冬天从雪裡挖出来才好吃呢,鲜甜的味道绝不是大棚蔬菜可比的。
到中午的时候,那橡子果已经晒得哗啦响了。捡起一颗摇动,能听到中间果仁的晃动声,菊花如那老农看到金黄的稻谷般,眯着眼睛笑了——這些可都是猪粮哩!
池子裡又换上了另一批橡子果泡上了。一定要尽快将這些都收拾出来,不然不好保管!
养蛐蟮的粪堆被盖上了厚厚的稻草,外边還搭了個小草棚子,为的是保温保湿。也不知道這样過冬成不成,她只是想当然的试验,以前也沒有养過這东西!
先前晒干的蛐蟮,碾成了粉末,掺上菜叶和磨细的橡子粉,那鸡可爱吃了。小鸡娃长得飞快,现在都有小半斤重了。明年开春不就能下蛋了?
算计着這些,菊花忙起来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郑长河的腿已经痊愈了不少,他被杨氏和菊花连床给抬到院子裡晒太阳。這会儿瞧见闺女忙得颠颠的高兴样儿,很是過意不去,对菊花叫道:“花呀!快来歇会!”
菊花抬头瞧着爹說道:“我先扯些菜来!”
她跑到小菜园裡扯了一大把芫荽和菠菜青蒜,坐在郑长河的床边,一边摘着黄叶子并掐去根须,一边问道:“爹,你今儿觉得好些沒?”
郑长河笑道:“好了,好多了!我估摸着,過几天能下地了哩!”
菊花不相信地說道:“那也要先问過秦大夫才成。不是說伤筋动骨一百天么?”
郑长河一瞪眼道:“一百天?那不把你爹憋坏了?哪裡要那些时候。我瞧着過不了几天定能下地了!”
杨氏搬出小凳子,将针线箩筐给放在脚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說道:“你要是瞎折腾,把這腿给折腾的狠了,我瞧你到时哭去吧!好不容易养了這些天,才好些,就出新花样!越是觉得好,才越不能大意了——這可是喝了许多骨头汤才养成這样的!”
原来,菊花說多喝骨头汤才能长骨头。于是,杨氏为了郑长河早日痊愈,咬牙买大骨头回来煨汤把他喝。喝得他又是高兴又是惭愧——這家裡的债务又多了,早就准备添置的新棉被也沒影了!
现在,听到杨氏提到骨头汤,他不由得沉默了,也不嚷着要下地了。
菊花见了他的样子,知道他是心裡惭愧,便开解他道:“爹,你好好地养伤。等你好了,我有個挣钱的法子,要你去忙哩!”
這是她最近几天一直反复考虑的一项小本生意。
郑长河一愣,急忙问道:“啥挣钱的法子?”
杨氏也停下手中的针线,不相信地瞧着菊花。
菊花被他俩明显不相信但又充满热切希望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忙道:“這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也不能肯定這法子一定就能赚钱。但俗话說‘勤俭持家’,可咱家现在田地也不多,就是再勤劳也不能种出银子来,只能另外想法子了。只要不费啥本钱,试一试也不要紧。瞧這猪和鸡不就是养成了么?”
杨氏信服地点头說道:“菊花說的对!若不是你非要逮這小猪,我肯定是不会再逮的——害得你连衣裳也沒做成;這小鸡娃也是。瞧长得多好,明年就能下蛋了。花呀,那你眼下想到啥主意哩?”
菊花道:“爹,娘!我先问问,那下塘集上哪块人最多?是那些干活的苦劳力,不是有钱人。”
郑长河插话道:“那呀,要数二裡铺那块了。做生意的进货出货都走那,十裡八乡走水路赶集的人也从那上岸,所以那块的人最多了。码头上搬货送货的劳力也在那块活动。”
杨氏补充道:“那儿是小清河跟清辉江交界的地儿。沿河二裡的岸边都能停船,平日裡也是人来人往的,要不咋叫二裡铺哩!别看咱這小清河上的船不多,清辉江上可是船来船往。”
菊花问道:“那爹可晓得那些干活的人都在哪吃饭?吃啥样的饭?”
郑长河道:“他们能上哪吃?只能买些馒头和窝窝头吃罢了。”
菊花问道:“那白面馒头要几文钱一個?玉米窝窝头几文一個?”
杨氏见她问起這些,便细细地跟她說道:“白面馒头两文钱一個,玉米窝窝头一文钱一個,一碗汤面也要三文钱哩!咋了,你不会是叫你爹去卖窝窝头吧?”菊花笑道:“那不是。我就想啊,做些菜去卖。卖得便宜一些,要让人觉得花的钱少吃得還好,這钱出得不冤枉,這样生意才能长久。每天都赚点小钱,日积月累的,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杨氏疑惑地說道:“哪有那好事儿?你要让人花钱少,咋又能让人吃得好哩?”
菊花不答這個問題,反问道:“娘,你說那些买馒头和窝窝头的人要是再添上一文钱,就能吃上肉或鱼虾,你說他们会不会多花這個钱?”
杨氏停下纳鞋底的动作,惊叫道:“一文钱哪裡能买到肉吃?你這样能赚到钱?”
郑长河显然也不相信。
菊花笑道:“我哪能去买肉烧了卖——那得多贵哩;就买猪下水烧来卖——那东西不是很便宜么?還有小鱼虾也成。到明年春上的时候,那田裡的田螺、青蛙、河裡捞上来的贝壳,都能烧了卖!青菜就用自個园子裡种的,炒了做添头——白送。這样需要的本钱就很小了,卖得便宜些,也不過是赚個辛苦钱罢了。那二裡铺既然人多,一年下来,這笔收入应该也不少了。”
杨氏和郑长河愕然地瞅着闺女——咋她啥都敢弄哩?杀黄鳝、杀泥鳅、杀老鳖、杀青蛙、杀……
两口子心裡十分别扭,想象着他们的小闺女给青蛙剥皮的样儿,不禁打了個寒颤。至于田螺和猪下水,反正他们也见识過了菊花杀黄鳝,這两样倒沒让他们吃惊。
就是太让人不得劲了——那老鳖黄鳝還能让人接受,要是把青蛙都杀了煮,人敢吃么?還有那猪下水,臭的要死,咋烧?烧了有人买么?
不過,想到菊花都能将老鳖、黄鳝啥的烧出不同的味儿来,想必這些东西她也能烧好。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顾虑地问道:“這样成么?”
菊花见了爹娘怪异的神情,也有些心虚,她讪讪地說道:“這些东西不就是把人吃的么,跟爹上山猎兔子一個理儿。兔子活蹦乱跳的就不可怜了?那鱼也沒惹你,哥哥還不是常捉来吃?所以哩,吃了它们倒好,‘早死早超生’,沒准来世它就投胎做人了哩!”
杨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郑长河也裂开了嘴巴,觉得闺女說得对,不過听了让人想笑。
郑长河道:“嗳!花儿說的对。往后這些东西爹来弄。你小女娃儿弄一手的血不好。我跟你娘就是担心沒人敢吃,怕卖不出去。”
谁都跟他家闺女似的,啥都敢煮了来吃哩!
菊花见他俩還转不過弯来,便說道:“娘!比方說,這杂鱼儿和虾不管是咱自己兜,還是从村裡买来,想必要不了多少本钱;還有泥鳅和黄鳝——不,這两样還是算了——這可是好东西,就有了也留着自個吃,我可舍不得卖,還是等明年春上卖青蛙吧。我将小杂鱼儿细细地烧出来,一文钱就一勺,两文钱就两勺,青菜白送,還搭一点下饭的香酱,我就不信沒人买。這些东西虽然常见,可他们在外干活的人也不能把锅背着是不?咱们只卖菜,又不会抢了那卖馒头的生意,說不定還能让他的馒头多卖些出去哩,别人肯定高兴。那猪下水么,娘,你明儿先去买些回来,等我烧出来再算细账把你听。”
杨氏眼睛一亮,细细地品味菊花刚說的话,好像有些道理。又想着青木上了学堂,家裡人手也紧张,只怕這生意不好做。
菊花瞧着郑长河笑道:“所以才說要爹赶快把腿养好么。這卖东西当然要爹去了,不然娘一人在那乱哄哄的地方卖菜也不妥当。”
郑长河叹口气道:“听你說的好像能赚到钱。可我這腿也不晓得哪天才能好哩!”
菊花白了爹一眼道:“爹!你急啥?這钱哪有那么好赚的?我刚才不是說了么,這也只是赚個辛苦钱。一文两文的生意,一天下来能有几十文赚就不错了。這還是因为花的本钱小,才有得赚。”
杨氏赞叹道:“是這么回事!這下那新开的荒地裡种的菜有着落了,我還怕吃不了拿来喂猪哩,那多可惜!”
菊花說道:“把菜搭着卖出去,得了钱买米糠啥的,拌上橡子果仁喂猪更好哩!娘,那白菜過两天能收了,先砍一些回来腌上!”
她還想着要做辣白菜哩,正好能搭着猪下水一起做添头,也吸引人不是。
杨氏听了应道:“嗳!”
她见那猪吃橡子果果然长膘,乐得不行。過年的时候,那头大猪怕是不轻,她准备卖一大半,留一小半自家吃!
于是又开口道:“那我明儿去集上买些猪下水来,让你烧了试试。反正咱家现在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总归慢慢来就是了。”
菊花听娘說的风趣,也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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