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宅
温枕雪站在庭院中扫视一遍,立刻明白江蘅为什么让她先找西南角——此处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草皮压塌一大块儿,假山旁半干的湖泊裡隐约有個人形,似乎有人摔下去過,廊柱上全是深浅不一的锐器划痕,她還在草丛裡捡到一颗佛珠。
她记得明山玉有一样法器,就是凤眼菩提佛珠。
府邸年久失修,厢房窗纸破了洞,夜风呼呼地往裡灌,活像鬼魂啜泣,温枕雪捂住胸口,告诉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要镇定,心跳過快可能会死……她从垂花门开始,一把推开了第一间厢房的门。
掘地三尺,這是笨办法,谁叫她不能修习,不会写那些有稀奇古怪功效的符咒呢。
一间、两间……许是觉得危险,项圈裡的金光符咒完全浮了出来,小蝴蝶一样跟着她的步子跑,幽幽的一点光芒刚好足够她看清屋内模样。
“咦?”温枕雪粗略一扫,刚要离开,又停驻脚步看了回来。
這是她找的第六间屋子,面积可观,家具一应俱全,榻边還半垂着缃色雪纱帐,风一吹便摇曳起来。
怪事。
钱老爷带着家人迁府时,应该把家具物什都带走了,前几间屋子空有外皮,内裡空空荡荡,這间怎么還留着?
谨慎起见,她只稍微往裡走了几步,端详這些陈设。
左侧摆着花梨木條案,上面有女子用的妆奁,雕花铜镜斜摆着,镜面已经模糊不清,旁边零散搁着几枚一指左右长、像银针又像暗器的素银簪子,簪身刻了些潦草的字,歪歪扭扭,很像花纹。
這间屋子处处都彰显着有女子生活過的痕迹,但整体来看,它并非未出阁姑娘的闺房,因为能很明显看出第二個人的存在,比如床上多出来的那只枕头,双人制的木施,洗脸架上還有男子用的剃胡短刀。
這应该是一对夫妇共同居住的正屋。
温枕雪疑惑了一瞬,不做细想,此时男主的安危才是第一要事,她沒什么抱大腿的志向,但绝不希望因为自己這個变数导致主角开场即死亡。
转身出门的刹那,她目光掠過亮格柜上方,那裡放着一柄通体修长的宝剑,剑鞘镂空,搁置多年依旧折射着冷光,跟寻常百姓手中那些花架子截然不同,只怕是哪位大能修士的佩剑。
修士?
她心中飞快闪過一個念头。
前院,干枯的树干失去最后一点生命力,横七竖八倒下来,裂成无数块。
精心饲养的宠物一朝团灭,红雾恼怒起来,翻滚聚拢成一团浓云,片刻后消散,从中露出一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
女子神情郁郁,面容保存得完整,是個显而易见的美人,只是脸色過分苍白,几乎压不凤冠霞帔的艳色。
她张口便唱,竟是如泣如诉的戏腔:“哎哎嗨呀咿呀哎呀,小公子铁石心肠!缘何欺负弱女子!”
她倒恶人先告状,可惜江蘅软硬不吃,眉宇闪過一抹戾气,厌烦道:“叽叽呀呀的,叫魂呢?打是不打?不打就把人交出来。”
女鬼浑然不理,在半空中走了個圆场,而后嫁衣大袖一卷,掐着云手,婉转唱起来,“我本是朱雀街高家女,年方二八美名扬,那些個青年才俊踏破门,红娘日日拜帖呈……”
江蘅不懂她葫芦裡卖的什么药,手垂下去,不动作了,只是另一只负在身后的手却捏着短匕,蓄势待发。
“郎君小意又温柔,直把人心魂一起勾……”女鬼仿佛是孤寂多年的深闺怨妇,猛不丁来了一個听众,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的故事分享出去,唱的那叫一個兴致勃勃,神采飞扬。
江蘅看她少顷,不自觉皱起了眉。
民间有句老话,叫“阴间魂,人间貌”,是說大部分死去的鬼魂,通常都会维持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样子,据說第一位钱少夫人是病死的,难道她病死前,還特意换了嫁衣?
還有一点他想不通,温枕雪說第一任少夫人是民间散修,怪力乱神的手段会不少,钱家三年的折磨无疑也证实了這一点,可他刚才跟对方交手,倒是怨气滔天沒错,可为什么一個咒决沒使出来?
难不成她死了三年,把仙门的手段忘光了?
“钱郎!锵锵锵——可怜妾身福薄,十裡红妆、八抬大轿,消受不得,可郎君负我!一夕鸠占鹊巢,竟不识伊人面——”
又推开一间房,温枕雪瞳孔骤缩,默念十来遍阿弥陀佛才冷静下来。
天色完全沉下去,月光却攀爬到天际,带着冷冷霜雪意,将屋内照了個七七八八亮。
推开门,打眼望见的就是两件颜色艳丽的彩绣女帔,用衣架支着,离门槛不過两三步,正对着门口,乍一看還以为站着两個人。
凝神再看,屋内一片万紫千红的戏服,女帔男帔大靠……应有尽有,看得出主人很珍惜,戏服颜色鲜亮,整洁得不像個废弃宅院裡的藏品。
温枕雪心中疑虑一闪而過——沒听說第一位少夫人有听戏的爱好啊,倒是第二位,說书人提過钱不尽带她去拜访名角……
戏服遮遮掩掩,看不清居室内貌,虽然觉得把明山玉藏在衣服堆裡是一件很离谱的事,但谁也搞不懂鬼的脑回路,万一她就爱這样呢。
温枕雪试探着往前一步。
仅一步,眼前画面天旋地转。昏暗的天色陡然大盛,眨眼间便成了白昼,屋内那些姹紫嫣红的戏服流云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件简陋的家具,和四角、梁柱、门窗上密密麻麻的黄符。
温枕雪愣了一下,立刻转身,门不知何时紧紧闭上,她伸手要碰,黄符立刻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力道把她逼了回来。
她伸手摸了摸项圈。
项圈冰凉,金色咒文安静浮在身边——环境的变化并不是一种攻击。意识到這点,她微微松了口气。
這是一间简陋的卧房,简陋到若不是墙角搁着的雕花架子床和條案上几盒女子胭脂,进来的人会误以为這间屋子是杂物间。墙角结着蛛網,條案上灰尘足有半寸厚,拿手指一抹,晕开一條蜿蜒的黑痕。
温枕雪捻着指腹的灰,奇怪地看向几盒胭脂,“住着人,竟然不洒扫么……”
角落裡搁着几口缠枝纹衣箱,箱顶干净整洁,相较邋遢脏乱的其他地方简直是一片净土,温枕雪正要過去看,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心神。
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
天高气爽,一片晴好。院中有棵长得茂盛的柿子树,有人在柿树下烹茶,一身青碧裙衫,外罩月牙白纱衣,绦带长长,随裙摆一起在脚边堆叠,她的动作漂亮而娴熟,长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颈,一举一动文雅十足。
庭院沒了荒凉破败,似乎一刹那间回到从前,鸟雀在葱绿中鸣叫,院角有修竹丛丛,拱桥小池塘,一派清幽雅意。
青碧裙女子就在這样的幽静中烹茶品茗。很快,廊下走来一名品貌非凡的长袍男子,他生得剑眉星目,自有一股洒脱意气,只是笑起来颇为轻浮,破坏了這份独特气质。
他快步走来,喜上眉梢,“秋娘,我去城西买了你最爱吃的蜜饯,沁芳斋還出了新点心,我一并买来了,尝尝滋味如何。”
女子這时抬头,温枕雪看不见她的容貌,只能从侧脸的轮廓判断,应该是一位沉鱼落雁的绝色美人。
“夫君来了,不急,我煮了新茶,快来尝尝。”
温枕雪扒着窗框往外看,忽然浮现一丝异样的感觉,凝神思忖片刻,缓缓后退,盯住了她刚刚往外看的那一小处破了洞的窗纸。
這個豁口不大不小,直径半指左右,位置巧妙,刚好能将庭院景象全部收入眼底。
哪来的?
她记得自己沒有戳窗纸。
“怎开始喝君山银针?我记得你不喜歡這個味道,更爱花茶,”外间又开始說话,男子声音中有掩不住的疑惑,“……我送你的莲纹白瓷呢?不是說日日都要用嗎?”
“怪妾身不是,莲纹白瓷盏前两日不甚碎了……只好先用這青玉盏代替,”女子轻笑一声,“钱郎……刚运来的江南极品君山银针,滋味不错的,偶尔换换口味也好。要尝尝嗎?”
“……我不爱這個,”男子打着哈哈,敷衍道:“午间要不要去外面吃?城西开了一家新酒楼,招牌醋鱼鲜美至极……”
裡间,温枕雪在夫妻俩絮絮的甜言蜜语中研究窗纸上的破洞,她来回换着位置,发觉那洞口正对着架子床的方向,坐在床边看,窗洞隐在修竹的阴影裡,晦暗幽深,像個引人犯罪的旋涡。
沿着两者的直线及至窗前,刚好对上外间亲昵的二人,他们耳鬓厮磨,已经气息混乱地痴缠在一起。光天白日,人家夫妻情趣温枕雪不好多看,她正要收回视线,那厢依偎在男子怀中、衣衫半解的秋娘偏過头,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弧度,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她的方向一瞥而過。
温枕雪正正好与她视线相触,刹那一盆看不见的凉水当头泼下,心都冷了半截。
她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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