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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幻象

作者:宣赐碧香
原地僵立片刻,温枕雪试探着往窗上戳了第二個洞——屋内黄符遍布,阻绝出入,偏偏窗纸脆弱不堪,想戳几個洞就戳几個洞,低级得不像失误,像故意留的。

  戳好洞,她如法炮制贴在窗前,窗外两人已是衣襟大敞,他们换了位置,男子大汗淋漓的面容正对着這间屋子,面上是不可言說的、舒爽愉悦的神态,温枕雪硬着头皮围观了一场活春宫,直到尾声时,背朝着她的秋娘才再度侧首,抛出余光。

  是刚才那個位置。

  不是看谁,她知道那裡有洞,甚至知道到裡面有人窥探,才故意勾着郎君在庭院裡欢好。

  這两個眼神,是她的挑衅。

  温枕雪直起身,缓慢地舒出一口气。

  院子裡云雨刚歇,又有再起的迹象,她离开窗前,用手指堵着耳朵,认真端详墙面上的黄符纸。

  依她的认知,自然不足以辨认這些符文的作用,但她能看出這些黄符很新,布置的時間至多不超過一年,可上面咒文却磨损严重,靠近门窗的几张甚至都模糊了。

  粗略猜测是攻击所致。

  再看黄符的分布,东南西北正方位各一道,顶梁四道,门窗各一道……除却那些她看不懂的位置,這個架势的目的实在明显极了——把什么东西,封死在房间内。

  脑海中有了這個概念,温枕雪第一時間想到明山玉。

  很快她意识到,這是過去某個時間的回溯,总不至于把男主藏到過去?倘若真是如此,這手法也太高端了。

  不是明山玉……那是谁?

  她心中忽而咔哒一声响,某些猜测浮出水面,一桩桩一件件随着猜测,如齿轮般合在一起。

  第二位……少夫人?

  “女鬼把我身来夺,郎君觉异看不破,日日树下欢好时,无人知我……呔!何方屑小,闯我闺房?!”江蘅正听得聚精会神,只等這女鬼把一切和盘唱出,对方却忽然话音一转,看向西南方,惨白的脸上有几分怒容,“我叫你好看——”

  說着,她大红衣袖一甩,又化为一片鲜艳浓烈的红雾,浩汤汤西南角去。江蘅暗道可惜,再差一点,就能将来龙去脉听個囫囵了。

  “你說唱就唱,說不唱就不唱,我這裡是戏台子啊?任你来去自如?”

  江蘅手中短匕飞出,在半空中折射出一道寒光,飞到一半,倏地嗡鸣一下,黑铁匕身裂成无数块,向四面八方斜飞而去。

  女鬼作势要挡,那匕首碎片与她擦身而過,竟沒有攻击,而是直直冲进山林,很快隐沒在浓郁的夜色中。

  她不禁掩唇,咯咯地笑起来,“小郎君的法器也不過如此……”

  话未落音,身后破风声骤起。

  她警铃大作,旋身又挡,飒飒而来的匕首碎片从她身边擦過,再次无视了她的存在。

  如此两回,女鬼恼了,“十分无礼!竟戏弄于我!”

  江蘅一招手,漫天黑铁碎片落在他手心,盘旋两圈后自动嵌合,又变成原来那柄不起眼的短匕,可如今沒人再敢低看它,因为它俨然是一把千变万化的神兵。

  无数碎片,带来了一大把柔韧的枝條。

  “观你变幻无穷,想必普通的招数困你不住,我又懒得杀你,否则叫姓明的看到,总不好說是那位走一步喘三喘的小娘子干的……”他低低地說话,几乎是喃喃自语,手上慢條斯理地捋干净枝條上的残叶,几個编拧,便得了婴儿手臂粗细的一條简易绳索。

  也不知他有什么秘诀,寻来的枝叶都又软又韧,藤條似的。

  女鬼沒听清,“什么?”

  “我說,”江蘅终于抬起头,唇角一勾,眉梢扬起,明月倒映在他清亮干净的黑眼珠裡,几乎有些稚气。

  与前头恶声恶气的小郎君仿若是两個人。

  “既然普通招数奈何不得你,那便玩些新颖的,好姐姐,配合一下。”

  从水匪身上缴纳来的元炁倾巢而出,从枝叶顶端注入,瞬间便使得膨胀数十倍,枝叶之上又生枝叶,仿佛瞬息间生了数百只手臂,在黑夜中群魔乱舞。

  江蘅随手往女鬼的方向一扔,枝叶落地,霎时便伸出万千根须抓住泥土,成了一棵参天巨树。

  女鬼终于意识到什么,脸色又白了一個度,望着還在延伸的树顶满脸凝重。

  水匪们的元炁未经炼化,還带有浓烈的怨怼,眼前這棵大树,自然也是一株怨念冲天的邪灵。

  对付怨鬼,当然要另一只怨鬼来咯。

  “……挺有意思。”江蘅居高临下,看着自己心血来潮的成果,眉尾饶有兴致地一挑。

  随后,他轻巧跃下屋顶,步入幽长回廊,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依旧是晴好的天,院中柿子树下,有人在看书。

  秋娘這次坐在对面,温枕雪终于能看清她的正脸——很眼熟,刚刚在红雾中见過。

  第二任少夫人,高氏。

  那么现在外面這個,就是披着高氏皮囊的第一任少夫人柳氏,而被关在這间屋子裡的,就是高氏的灵魂……或者說,怨灵。

  這個结论其实不难得出。第二任少夫人被柳氏鸠占鹊巢,這是法师拍板的结论;而柳氏被识破后,法师在钱家老宅布下大阵,镇压大阵是双向的,鬼出不去,鬼也进不来。

  若說還有什么可能随她一起被镇压在這宅子中,必定是从许久以前就存在于钱家老宅的邪祟。

  比如被她长久囚禁的,一個怨灵。

  柿子树下喜嗔宜人的面孔与红雾中那张若隐若现的美人靥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啊。

  知道老宅闹鬼,她与江蘅在前院见一女鬼,便理所当然将对方与柳氏对上号,未曾料想,钱家老宅裡根本不止一只鬼。

  现在看来,前院那個明显是第二任高氏。

  ……柳氏夺了高家秋娘的身躯,又把人家的灵魂软禁在家中?

  为什么?

  温枕雪打开角落裡几只龙纹衣箱,裡面果然是各色叠得整齐的戏服,此外她還发现,从那個大喇喇的窗洞往外看,不仅能观览整個庭院,還能看到对面卧房的整個侧窗。

  对面卧房,就是她先前走进去過、家具一应俱全的那间,显然是這间院落的主人,也就是钱大少爷和他夫人的寝居。

  明知高氏深爱钱不尽,柳氏却故意让她在一旁窥探,注视着外来者用着自己的皮囊日日与心上人恩爱,天长地久,哪怕是鬼魂也会痛苦不堪,其心险恶昭然若揭。

  虽然仍旧不知道柳氏這些举动的用意,但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這個女人又疯又凶,隐有病态,绝不是說书人口中那個一切只为郎君的痴情女子,如果明山玉真以为钱不尽是她最大软肋,那栽了也不冤。

  想到男主,温枕雪有些犯愁,屈指敲了敲额头,她已经在這裡耽搁了一刻有余,再找不到出去的法子,怕是只能给男主收尸了,届时她便是按照剧情剖心头血也救不回人来。

  怪她,怪她不记事。买什么棺材好?意思意思备副薄棺,還是大气点买金丝楠木……

  “秋娘,秋娘……”

  又开始了。

  男欢女爱的痴缠毫无阻碍穿透墙壁,直直地递到耳中,温枕雪熟练地拿手指赌上耳朵,兴意阑珊地在窗洞前看了一眼——果然,树下但凡有人,无论中间在做什么,最后都会变成如此情景。

  微风习习,石桌上的蓝册古籍哗啦啦翻了几页,在某些急切的动作中被扫出石桌边缘,凄惨落地。线装封皮上用遒劲的笔力写了一串字,像简化過的象形字——有点眼熟。

  窗户后,温枕雪沉思片刻,扭头看向漂浮在身边的金色咒文。

  佛经?

  還是未译版佛经,上面都是梵文,人间习惯使用译本,但修行者掐法弄决,使用译字会大打折扣,所以佛门中流通的多是原作,柳氏为什么要看梵文书?她又不修佛?

  对了,素银簪子!

  温枕雪想起先前那间屋裡看到的几枚簪子,簪身上就刻着這样的字符,她一开始沒认出来,還以为是花纹。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团成乱麻,只待她找到线头,抽丝剥茧捋出真相,可她却只能暂时将這些通通抛诸脑后,因为梵文让她想起了书中一個很容易忽略的关键信息,那是找到明山玉的关键。

  书中是這样写的:【明山玉笑了笑,想起那些很久远的事来。天之骄子的傲然总是掩饰在谦逊的皮囊下,哪怕是如今的他,依旧不认为世上有注定而不能更改的事,如果有,就由他来亲手打破,這是自信,也是未经磋磨的傲骨。這样的傲骨诚然可喜,但年少时,也曾让他历经重重险境。

  那时候,他们的骄傲在老人口中,叫自大。

  “辜恩山那回,若不是温二小姐误打误撞闯进钱家老宅,又阴差阳错唤醒我……兴许我們二人会一道在那裡丧命。”明山玉慨然而笑,“她甚至用心头血救我,欠温家的恩情,终我一生都還不完了。”】

  整段话的重点,在于“阴差阳错唤醒”。

  那么問題来了,温二小姐身上,有什么东西能“阴差阳错”地唤醒明山玉?

  原著中她被水匪劫持上山,肯定沒時間换洗,她当时的着装就是温枕雪在船上穿的那一身,那一身有什么特别?浑身上下,何处能惊动佛道双修的明山玉?

  靛蓝色香囊中滚出两颗莹润的珠子,其中一颗赫然還有耳钩,倒映着窗外好天色,在雪白掌心中熠熠生辉。

  是白玉珠。

  或者說,佛门法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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