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记仇
“随后法师坐地诵经,只见他宝相庄严,身上袈裟光芒大盛,那一夜,城郊经声不止,金光不绝,连渡三日,终将痴情女鬼镇于地下。
“钱家老少与仆从连夜搬离祖宅,此后半年,风平浪静无所事,于是,這风流成性的钱大公子,又生出别样心思来——他又相看好了一名新夫人。”
這個“又”的调子拉得极长,看客一片哄笑,温枕雪听出意思,也跟着笑起来。
說书先生喝口茶润嗓,继续說道:“這位新夫人,实是生龙活虎、身体康健,什么毛病也沒有,一口气能跑五公裡,可见钱大公子真真是被吓怕了。钱家上下风声鹤唳,還想再找那位法师,這回却怎么也寻不到。沒有法师,修行者也好,又花重金,买了青霄剑派的‘临仙帖’,請来了位仙气飘然的道长——”
“究竟如何?痴情鬼是否会卷土重来?道长又能否应对?各位看客,請听日后分解。
“不過小老儿以为,此事多半未完。哈!城外十裡地外座辜恩山,辜恩山上有一座飞阁流丹的府邸,正门匾额书:福泰永寿,若是有人不懂事在夜裡停留,便能听到绕梁不绝的饮泣声,這正是钱家出事的祖宅!由此可见,女鬼多半有一息尚存,還在作乱,這位道长,要劳累喽。”
“红衣一袭新娘嫁,死去魂归疑故人,故人盈盈轻启唇,邀君与我辞红尘……”說书先生长吁短叹唱着总结词,饭点已過,食客们很快便三三两两散了。
温枕雪倚着美人靠,沒回神。
“小姐!!”她霍地一下从靠椅上站起来,把收尾的小铃儿吓一跳,餐盘子落了地,四分五裂,小铃儿一把抹了嘴角的油渍,“怎么了怎么了?有危险嗎?!小姐别怕,我保护你!”
温枕雪不语,在包房内来回转。
什么山?辜恩山?
匾额写什么?福泰永寿。
怎么那么耳熟呢?当然耳熟,男主明山玉前期经历得最危险的一個副本,宛州城辜恩山!她怎么给忘了!
《登天录》采用的是插叙的手法,开篇是女主自仙门出关,男女主相见,再由后面的升级打怪慢慢引出两人的渊源,以及从前尚不成熟的二人行走世间时,曾闹出的一系列笑话,辜恩山這段剧情文章中期才出现,但按時間线算,這应该是男女主初遇后共同经历的第一個副本。
非常危险,男主差点沒了命!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最后救了男主性命的,是温二小姐!
也就是现在的她!
女主出关后的剧情才是作者落笔的重点,回忆插叙的副本內容都不详略,主打的就是一個鸡飞狗跳、少年意气。哪怕温枕雪看了许多遍,也只记得辜恩山和福泰永寿,书裡连宛州城都沒写!
原本水匪与扶风山弟子遭遇后,弃船而逃,抓了温二小姐当人质,停泊的地点与辜恩山相近,下船后直往山上去,随便找了個废弃府宅落脚,便正正遭遇男女主二人,男主当时已经身受重伤,勉力救下温二小姐后,几乎无力回天,于是温二小姐剖了心头血,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自己却香消玉殒。
此刻较原书中温二小姐遇见男女主已经迟了好几個时辰,当时男主就奄奄一息,现在……還热着嗎?
不会要她剖心头血吧……
就算她狠得下心来……灵芝只能续命,沒听說過能起死回生啊。
终于,温枕雪灵光一现,停下脚步。
她从怀中找出那枚信号弹,犹豫着问小铃儿:“其实拉开這只信号弹,来的也不一定是江蘅,对吧?”
夕阳下沉,天边一抹绚丽的霞光,暖调的橘红色柔柔包裹着宛州城。
江蘅也裹在這样的暮色中,以至于他的神色有些模糊不清,温枕雪耐心等了半晌,才听他道:“你怎么知道他有危险?”
“简单,我們先时约好在城中碰面,已過酉时,他迟迟未至,刚才又听說书先生提到,今日钱家大婚,請一位白衣道长来除妖,道长来自青霄剑派,多半是他无疑。不晦是重信守诺的人,不会无故失约,這时還沒到……只怕是出了事。”
小铃儿先是跟着煞有其事地点头,听完又愣了愣,脸上浮起一丝生动的茫然:我們跟明公子约好了嗎?什么时候的事?
不晦是明山玉的字,非亲近之人不会乱喊。江蘅歪歪头,脸上有一丝好整以暇的笑意。
“你认得他?”
温枕雪神色自若,“认得。温家与明家交好,我此次下山有事,兄长寄信請他一路护送。”
小铃儿用力点头!這段她知道,她在小姐的家信中看到過。
温家与明家世代修好,传言温家先祖于明家先祖有恩,所以温家有什么事,明家都会义不容辞地帮忙。两家来往频繁,明山玉幼时有癔症,经常被送往水天一色养病,温家的水天一色坐落在江南水乡,水土养人,最适合调理身体,一来二去,两人几乎称得上青梅竹马。
這也是温枕雪把男主忘了的另一個原因——她压根不打算与明山玉汇合,对方认得原先那位与她截然不同的温二小姐,甚至熟识,很容易窥出破绽。
江蘅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移开目光,“知道了,等其他弟子到,我跟他们一起……”
“等?”温枕雪睁圆了眼睛,“你先去不行嗎?他是你同门,就算你不喜歡他,于情于理你也要救他的啊。”
主角和反派天然对立,不過温枕雪忘了,此时两人尚未有什么冲突,同在一個门派,甚至有些情谊,此番话落在江蘅耳中就是讽刺。
“……关我什么事?”他沉默片刻,嗤笑着勾起嘴角,“第一,明山玉是青霄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如果连他都折了,我去又有什么用?第二,我现在‘身负内伤’,身负内伤還能成功救出他来,我怎么跟师娘解释?”
他着重强调了“身负内伤”四個字。
温枕雪:“……”
好小心眼的反派。
“……抱歉,我以为你待他的态度如待我一样。”沉吟片刻,她干脆利落地认错,抿抿唇,“回头我跟归夫人解释,就說是我与你闹脾气,一定把這個漏洞补上,行不行?”
……什么鬼话从耳边飘過去了?
待她的态度?
伺机弄死?
江蘅终于反应過来,咬牙,“温姑娘真是一点下风都不肯落……”
搁這儿翻旧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