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卑劣与自作多情 作者:荼蘼竹径 鬼使神差的,林瑜抬起脸来,看向朱容湛。他不知为何也低头看向她,与她对上了视线。 林瑜心头一刹闪過了许多念头:朱容湛意识到当年自己坠马一事有所疑点嗎?他怀疑到她身上了嗎?他想起李萤了嗎? 朱容湛抬起手,比了個手势。她浑身一紧,下意识以为他下令让身后的随从将她扣下。 但他說的是:“派两個人過去,看看元青有沒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两名侍卫领命而去了。 朱容湛看着林瑜,這才重新慢慢俯下身,向她接近。 她连忙垂下眼帘,不再直视他的面容,视线之中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脖颈,喉结彰显着男性的荷尔蒙,裹在洁白的丝领之中,衬得如同象牙雕琢的精致艺术品。 這艺术品朝着她靠近,她视线垂的越低,能瞧见他交叠的衣领勾勒出平坦宽阔的胸膛,而紧束的腰带勒出劲瘦的纤细腰肢。 她看见他身姿挺直,衣襟处几乎毫无皱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抚過他的身体,将他的衣物整理的一丝不苟。 但那双手如果真的存在,又怎么会放過他的腰与腿? 那是一双瞧见朱容湛,就会忍不住被人幻想出来的一双手。 因为人人都希望那是自己的一双手。 朱容湛的昳丽,从来就不仅仅只限于俊美无双的长相,還有他芝兰玉树般的身姿与风华万千的仪态。 大约是因为保持着這高举的姿势太久,林瑜高举着马鞭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朱容湛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她的双手之间,握住了她手中的马鞭。 他的手掌宽大,十指修长,但与她的双手放在一处,仍然明显看出男性的手指更为粗而有力。 林瑜想,她大概沒预留出足够的位置,所以朱容湛的手几乎占满了她两手之间空出的余地。 他的皮肤好像贴到了她的皮肤。 這对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說,有些越界。 不過好在那温热触感一瞬即逝,因为朱容湛握住马鞭之后并未停留,径直将它从林瑜手中拿走。 林瑜不敢迟疑的迅速松开了手,隐隐约约的嗅到了朱容湛衣领与袖口处逸散而来的沉香香味。 她听见他又唤了一個人:“刚才忘记了這马鞭,再叫個人送過去。” 一名内侍恭敬上前,从朱容湛手中接過那马鞭,匆匆离去。 這时,朱容湛身边的近卫已经少了一小半。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瑜想,朱容湛为什么還不走?是等那個送马鞭的内侍回来嗎?她是不是该识趣一点,自己找個借口离开? 一直這么待下去,倒像是她不想走,故意留在朱容湛身边一样,实在有些尴尬。 可是她担心朱容湛会遇到暗算,就算现在离开,還是要跟在他后头,倒不如直接跟他說說试试看? “殿下……” “你……” 他们居然同时开口了。 林瑜和朱容湛都是一愣。 “是?” “何事?” 第二次开口又撞到了一起,這下,两人又沉默了。 眼见着那送马鞭的内侍已经快回来了,林瑜终于再次开口道:“殿下,也要参加游猎嗎?” 朱容湛语气突然生硬的顶了回去:“不要多想,与你无关。” 林瑜原本也沒往這边想,被他這么一說,顿时愣了愣:“是,只是……” “只是?” 只是,我担心你遇到危险。 尤其是戍寅离开后,罗元青就坠了马,林瑜对星门观更加忌惮,也对朱容湛的安危更加担心起来。 可她知道话不能這么說,但要怎么說才好? 发现以自己的立场,其实沒有办法直言相劝后,林瑜沉默半晌,只能无奈委婉道:“林深路险,望殿下……注意安全。” 她话音刚落,朱容湛突然跳下马来,吓了周围人一跳。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林瑜离得最近,骇然之下,不假思索的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臂,又下意识的将肩膀靠在了他的怀裡,做出支撑的姿态。 但朱容湛其实不需要别人的搀扶,一個人就站稳了。 他与林瑜对视一眼,這一次比刚才一人在马上一人在马下的距离更近。 林瑜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還能在他清亮的瞳孔中瞧见自己的倒影。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過度,实在是如果太子从马上摔下来,倒在自己面前太過麻烦。 林瑜有些窘迫的想要松手退后,却被朱容湛一把拽住了手腕。 “過来,我有事要跟你单独說。” 他拉着林瑜朝着一旁走去,把那些在他落地时也急忙跟着跳下马来的侍卫们抛在身后。 听见太子說的那句话,侍卫们只好尴尬的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林瑜怕他离开侍卫太远,被人钻了空子,连忙道:“别走太远!” 朱容湛倒是顺从,很快就依言停下脚步。 這时他们仍然在侍卫的视线范围之内,不過只要压低声音,他们的声音就不会传過去。 朱容湛盯着林瑜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必杀李萤。” 林瑜一愣。 “我与李氏,不死不休。” “为……什么?” 他查到什么了嗎? 而且…… 林瑜轻声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朱容湛顿了顿:“阿瑜,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尤其不想自己伤害到你,可是你說你心悦李萤,我不想勉强你,但我只能說,若我登基,李氏满门必灭。” “你,”朱容湛低声道:“有什么想对我說的么?” 林瑜沉默。 她缓缓摇了摇头:“我无话可說。” 李萤杀了她,她可以選擇依旧留在他身边,但他也害死了朱容湛,若朱容湛選擇杀了他,林瑜有什么资格反对和阻止? 如果朱容湛沒查到真相,也许李萤還能有对他尽忠到寿终正寝的可能,但他之前追查林珙,追踪汤春,已经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一旦他发现前世的种种阴谋皆出自李氏,他当然要与李氏不死不休,因为他与李氏,早已不能共存。 李氏不死,他自己就会永远笼罩在死亡的阴霾之中。 這些林瑜都知道,正因为她全都了解,所以她更为清楚的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朱容湛从前世,到今生,一直都沒有放弃過她。 是她。 是她放弃了他。 林瑜曾确信,为了自己活下去,为了自己活得更好,即便自私一些,也算不得卑劣。 可是看着朱容湛,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林瑜反复问自己: 真的嗎? 真的不卑劣嗎? 当她知道真相,却選擇了与李萤交易,继续欺瞒朱容湛,为了她所想要的“自由”,而放弃了朱容湛的时候,她就已经和李萤站在一起,成为了他的帮凶。 责任。 苍洮說,朱容湛選擇为家人承担起作为太子的责任,所以他会選擇罗氏女。 林瑜问自己,那她呢?她的责任是什么?她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太過自私了? 可第二世的时候,她不是也履行過作为女儿的职责,对林氏的责任,入宫为妃嗎?她舍弃了自己的個人意愿,選擇了责任,可结果呢? 从那之后,她便认定所谓的“为了家人”、“为了别人”,不過是一种虚伪的道德绑架,为了自己而活——自己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可如果這是真理,为什么现在她看着朱容湛,却会感到如此心虚,如此痛苦? 朱容湛看着她,慢慢的,他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痛楚,原本紧握着她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他声音干涩道:“是本宫唐突了。” 见林瑜低头不语,他苦涩一笑:“我以为,你出现在那裡,是跟着我来的。我以为你想见我,我以为你……心中還有我。”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林瑜听见了微弱的吸鼻子的声音:“是本宫自作多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