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灾 作者:如莲如玉 “好家伙,富贵啊,拿這么大一個盆,想包圆咋的?”老支书今個心情特别好,乐呵呵地拍拍田大康的小脑瓜。他一般时候都是這样,要是给大伙分东西的时候都是满面春风,社员们吃点好的,他脸上也有光啊。 “队长叔,俺现在长大了,不想再放猪,柱子哥受伤了,看青的少個人,俺顶上去吧!”田大康早就打算好了,当猪倌虽然轻省,但是把個死身子,干点啥都不方便,他還打算干大事呢,哪能整天跟老母猪和小猪羔混。 “你去看青,小点吧,进麦地都看不着脑瓜顶,也不怕也叫熊瞎子给舔喽——”妇女队长铁梅嫂子在一边接過话茬,她沒结婚的时候是有名的铁姑娘,干活比老爷们還猛,性子也直爽。 “還小,俺都五十多啦。”田大康看看自個的小细胳膊小细腿,這话终于沒能出口,而是转過身拍拍黑妞的后背:“铁嫂子,俺有帮手啊,今年开春的时候,山上下来一只野狼叼猪羔子,叫黑妞一直给撵到山上,三天三夜才回来,厉害吧!” 這事還真不是吹,村裡人都知道。铁嫂子瞧瞧黑妞,嘴裡哈哈两声說:“小富贵,我瞅着黑妞的肚皮见长,八成是揣着崽子呢。平时也沒看它起秧子啊,是不是跟着野狼跑到山上私通啦,哈哈哈——” 田大康不由涨红脸:“要是那样才好呢,下出来就是狼狗。” “好啥好,生出来也是阶级敌人的狼崽子,坚决消灭!”铁嫂子故意摆出一脸阶级斗争,還挥舞了一下拳头。不愧是铁姑娘出身,那大拳头跟老爷们差不多。 大伙听他们說得热闹,立刻有人也掺和进来,吴大帅笑呵呵地說:“铁姑娘,要說你们老娘们就是厉害,连狗肚子裡边是啥崽子都知道。俺瞧你這肚子也起来了,是不是也揣上啦,跟谁私通的?” 铁嫂子一听就不干了,满院子追吴大帅,惹得大伙兀傲喊叫,拍巴掌看热闹。 “队长叔,行不行啊?”田大康干脆拉着老支书的胳膊,使起了小孩撒娇的把戏。 因为屯子小,這两年村干部又比较乱,所以支书村长一把抓。一般同辈叫支书,晚辈都叫队长叔,当然也有不少小伙子都愿意管他叫老丈人,谁叫他家闺女多了呢。 或许是今個心裡高兴,老支书竟然点头答应了。田大康估摸着,也许跟他早晨的表现有关系,毕竟那几句话都說到点子上。 而在分肉的时候,确实也驗證了這個想法,老支书特意叫马会计给他多舀了一勺荤油,要知道,别人家都是两勺。 除了油之外,還有几两熟肉。都是在生产队熬好的。多亏队裡有大锅,還是合作社刚开始,吃大锅饭的时候用的,就算整個狗熊扔进去都能装下。 大伙一年到头难得见着点荤腥,尤其是小娃子,這回算是解馋了,一個個小嘴都油汪汪,满屯子乱窜,身后還都跟着自家的大狗,尾巴都耍成风车一般。 田大康也高兴,不過還沒忘了正事,偷摸凑到老支书跟前:“队长叔,熊胆在哪呢,俺奶奶一到阴天下雨就好腿疼,能不能给俺泡酒啊?” “這玩意挺老贵的,焙干了還得卖钱呢——”支书撮着牙花子道,田大康不由心裡一沉:看样子要沒戏,本来琢磨着把熊胆卖给刘老六呢。 “看你小子這孝心劲,就少给你倒点胆汁儿。”老支书对李奶奶還是比较尊敬的,那时候军烈属都吃香。 “那就先算了——”田大康心裡多少還得到点安慰,端着盆子回家。一进院,小二黑就连窜带蹦奔過来,俩巴掌抱着他的大腿,就跟看到亲娘似的。 “沒娘的娃子就是可怜啊——”田大康瞧瞧盆子裡面的油和肉,再瞧瞧傻乎乎的小二黑,心裡挺不是滋味。 黑妞看到小主人迈不动步了,于是就龇牙咧嘴,朝着小二黑哼哼两声,然后一爪子把它扒拉到一边,跟個小球球似的,滚出老远,沾了一身草沫子。 李奶奶从屋裡走出来,接過田大康手裡的盆子:“富贵啊,要不這小熊瞎子就别养了,要是再大点,咱们俩也沒它能吃——瞧瞧這小样,還真招人怜,你愿意养就养着吧。” 看到田大康把小二黑抱在怀裡,拍打身上的脏东西,而小二黑嘴裡還哽哽几声,跟受了委屈的小娃子一般,李奶奶也心软了,她知道富贵這娃子的心啊。 田大康使劲点点头,然后腾出手敲敲黑妞的脑门:“以后不准欺负小二黑,不然等它长大了,天天把你压屁股底下俺可不管。” 进了屋,田大康先翻翻野鸡蛋,稍微晾了一阵,免得太热。小二黑在旁边使劲抽搭小鼻头,然后又噙住田大康的手指头不撒口。 “小家伙估计是饿了——”李奶奶把搅好的苞米面糊糊给它盛了半碗,裡面又放了点盐,小二黑呼噜呼噜就开吃,最后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這家伙還真省事,吃饱了就往炕梢一趟,团成一個小球睡着了。在睡梦中,身子還不时抽抽几下,不知道是不是做噩梦。人生在世不容易,狗熊也是如此吧。 等到了晚上,田大康带着黑妞,跟随吴大帅去看青。這活說起来還算轻省,溜溜达达的,遇到野牲口的时候并不多,昨晚那只黑瞎子是撞枪口上了。 吴大帅最近春风得意,所以喝得小脸红扑扑,他披着黄大衣,腰裡挂着手电筒,嘴裡還哼哼着样板戏,老自在了。 出了村子东头,因为這边靠着山,所以搭着個窝棚,重点防护。爷俩在窝棚前面点着火,上面压点青蒿,光冒白烟不起火苗,不是取暖,而是专门用来熏蚊子。 大田裡面绿油油一片,小麦估计有一尺高,已经开始抽穗;苞米高粱也比田大康的個子高了,正使劲拔节。小虫子发出的鸣叫,庄稼散发的清香,傍晚吹来的小风,汇成了美妙的田园交响曲,置身其中,田大康也似乎忘记了身外那個纷乱的世界。 看到吴大帅在那擦着猎枪,田大康忍不住笑嘻嘻地问:“大帅叔,今晚不会再遇到黑瞎子吧?” 吴大帅很有气势地一挥胳膊:“敢,来一個灭一個,来两個灭一双——”正說到起劲处,忽然一阵猛烈的凉风旋過来,立刻把他裹到浓浓的白烟裡。呛得吴大帅一边咳嗽,俩手還一边乱划拉。 “大帅叔腾云驾雾了,您老挺住,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田大康還在一旁给他煽风点火。 “這风挺邪性——咳咳——”吴大帅终于从浓烟中转着圈晃悠出来,俩眼睛都睁不开了,眼泪哗哗的。 田大康也觉得身上凉飕飕,感觉天色一下子暗了不少,猛然抬头往天上一瞧,不由哎呀一声。只见西边天空乌云翻滚,就跟水翻花似的,横冲直撞而来。而且前边的云彩黄焦焦的,看着瘆人,就像裡面有数不尽的妖怪在兴风作浪。 “大帅叔,好像不是好雨啊——”田大康也不由激灵灵打了一個冷战,拉着吴大帅就往窝棚裡面跑。 呼——又一股旋风卷過来,鬼哭狼嚎一般,吹得這爷俩站不住脚。田大康一愣神的工夫,窝棚就倒了,上边苫着的干草全卷到天上。咣啷咣啷,窝棚裡面的一個搪瓷盆在地上直翻個。 田大康扑過去把盆子摁住,然后就听到吴大帅声嘶力竭的喊声:“富贵,赶紧蒙着脑袋蹲下,看這架势要下——” 還沒等他說完,就听噼裡啪啦的声音从远处传過来,就跟爆豆一般,随后,田大康就感觉到雹粒子打在脸上,火辣辣的。 他也急了,把手裡的盆子一举,扣到脑袋上,身子缩成一团。叮当叮当——雹子落到搪瓷盆上,动静還真大,就跟敲鼓似的。而且响声越来越大,田大康胆战心惊地往地上瞅了一眼,好家伙,牛眼珠子一般大小的雹子,在地上直蹦,蹦得人心惊肉跳。 四野苍茫一片,银光漫天席地,在浩荡的天威之下,蹲缩成一团的田大康显得那么无助,那么藐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