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六章 自相残杀 作者:未知 “這事吧,让人怎么說好呢……” 阮福根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想哭還是想笑,极其地纠结。 “我来說吧。”梁东明替阮福根接過了话头,說:“我們包了土地以后,从国内聘了一些农技师過来,主要是负责技术方面的事情,田裡的劳动肯定是要雇当地人做的。我們贴了招聘启事,给的工资相当于当地一般工人两倍的水平。我专门去他们的农村看過,他们這裡的农民穷得很,一天给他们一美元,就足够他们一家人吃饱饭了,比成天在家裡闲着要强得多。” “然后呢?”冯啸辰问。 梁东明一摊手:“来应聘的人寥寥无几,那些当地黑人宁可饿肚子,也不愿意到我們這裡来工作。” “這是为什么呢?”冯啸辰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梁东明說:“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啊。后来,那几個应聘来的黑人,刚干了两天,就找我要工资,我說還沒到月底,不能发工资,他们就說先把他们這两天的工资借给他们用。我想着可能是他们家裡有什么急用钱的事情,就给他们支了工资。结果,他们拿到工资就去买烟买酒,带着全家人下馆子吃饭。把钱花得一干二净,然后再回来上班,接着又要借工资。” 冯啸辰大致听明白了,不由得会心地笑了。 阮福根說:“老梁跟我們一說這個事情,我們就懂了。這裡的人不像咱们中国人。咱们赚点小钱,总是想着细水长流,不能一下子花掉了,要存一点以防万一。他们這裡的人,都是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无米明日愁。他们荒着這么多地不愿意种,就是因为等不及收获的时候。我們招工說的是工资按月结算,他们也等不及,所以就不愿意来上班了。” 梁东明笑道:“我們明白了這点以后,就把招聘條件改了,规定工资日结,干一天就能拿一天的钱。结果一下子来了好几千人报名,而且干活都特别卖力,比我們在国内雇人還有干劲。” “哈哈,原来是這样。”冯啸辰笑了起来,這种事情,他此前也听人說起過,只是沒有特别留心。现在听阮福根他们一說,他才发现非洲人的确有這样的特点,如果能够投其所好,這些人其实也是很不错的劳动力。 经济学上有個概念,叫做“资源诅咒”,大致是說拥有丰富资源的国家,百姓不用付出太多努力,就能够過上比较好的生活,于是国家就沒有了创新的动力,最终反而会沦为落后国家。 非洲的许多地方属于热带气候,植被丰富,人们光是采集野果就能够生存,从而也就养成了即时行乐的习惯。反观中国,人多地少,生存全靠土地的出产,一年辛苦劳作才能获得全家人的口粮,稍微耽误一点农时,就会挨饿。這样的地理條件导致中国人时刻都有危机感,不敢有所懈怠。這种习惯即便是到了工业时代,也仍然得以保留。 据国际组织公布的数据,中国居民的储蓄率是全球最高的,远远高于西方发达国家。有人把這解释为中国人的“劣根性”,又說這是因为中国的体制无法保障医疗、养老,所以老百姓才不得不存钱。事实上,這恰恰是中国人的一种美德。美国的理财专家认为,個人应当拥有能够保证半年以上支出的储蓄,才是财务健康的表现,而大多数美国人根本做不到這一点。 非洲、南亚、拉美等地方的情况也是如此,资源越丰富的地方,经济反而越落后,這就是资源诅咒的魔力了。 說到這個程度,阮福根等人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說他们雇佣当地黑人的趣事。据他们說,采取這种工资日结的方式之后,他们就不用发愁用工的問題了,每天都有大量的人等着被招聘。一些人当天结算了工资之后,第二天就不来上班了,因为家裡已经有了当天的口粮,只有等這些口粮吃完,他们才会重新来上班赚钱。阮福根他们现在也习惯了這种高流动性的用工方式,這些人不来上班,他们就雇其他人,等過两天,原来那批人又回来了,依然是熟面孔,连培训都用不着。 非洲的经济发展水平不如其他地区,但百姓也不再是仅仅满足于吃饭穿衣,而是有了其他方面的需求,比如使用手机。以這些黑人寅吃卯粮的习惯,自然是难以存下钱来买手机的。于是,阮福根他们就想出了一個手机租赁的方法,规定只要农场上一天班,就可以获得手机一天的使用权,用满一年,手机就归对方所有。這样一個政策一推出来,应聘干活的人又多了一倍有余,而且工作的连续性也有了保障。 “我琢磨着,照這样做下去,用不了几年時間,這些人也能学会存钱的。”梁东明笑着评论說。 “如果真能让這些当地人学会存钱,你们可是功德无量啊。”冯啸辰感慨地說。 “是啊,如果我們能搞上這么十几年,二十几年,這個地方肯定会大变样的。”阮福根說。 冯啸辰看着阮福根,问:“怎么,老阮,事情有变化嗎?” 冯啸辰這样问是不奇怪的,因为這是明摆着的事情。阮福根他们绕了這么多弯子,跟冯啸辰說他们租借土地的事,显然不会是吃饱了沒事闲聊。他们說前几年租地种地收益不错,后一句话自然是要說现在情况有变了。冯啸辰有這個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非羞花闭月的小鲜肉,阮福根他们跑到坎代来,不是来追星的。 果然,阮福根叹了口气,說:“唉,我們辛辛苦苦把地开发出来,灌溉设施也搞了,农民也培养出来了,结果,人家不让我們租下去了。” “为什么?”冯啸辰眉毛一皱,问道。 “有人竞争呗。”万官生說,“有人给戈斯内尔国政府开了更好的條件,要求把我們的地收回去给他种,所以我們就种不成了。” “欧洲人?”冯啸辰问。 阮福根冷笑說:“就是咱们中国人。” 冯啸辰一下子严肃起来:“這是怎么回事,老阮,你把事情跟我說清楚。” 事情其实也很简单,阮福根他们在戈斯内尔租地的时候,關於到非洲办农场从事农业经营的效益還不明显,所以国内也沒什么人来与他们竞争。這两年,办农场的企业和個人大多赚了钱,關於在非洲办农场能够一本万利的說法,在中国国内也逐渐流行起来,于是前往非洲租地的国人就越来越多了,与原来租地的這些人就形成了竞争关系。 戈斯内尔可开拓的荒地很多,但阮福根他们因为来得早,所以挑了交通、水源條件都不错的一片土地,而且经過两三年的开拓,土地也逐渐由生地变成了熟地,开发模式是现成的,比重新开垦荒地要强得多。 于是,有一家从国内来的公司便盯了阮福根他们的农场,并前来与农场的负责人协商,要求他们把土地转包给這家公司。转包這种事情,当然也是允许的,不過,无论是转包土地,還是转包工厂、商铺等,都有转包费用一說。比如我租了一個店面,一年50万租金。我经营了两年,形成了人气,你想从我手上转包,除了要承担這50万租金之外,還需要给我额外支付一笔转包费,這是行业裡的惯例。 這家公司倒也答应支付转包费,但每亩只出10元钱,1万公顷土地也就是不到200万,這几乎就是在羞辱阮福根這些人了。要知道,仅凭阮福根的身家,在非洲呆几天的价值都不止200万,对方想用這样的转包费把他经营几年的土地拿走,不是痴心妄想嗎? 阮福根等人安排在农场的管理人员不敢擅自做主,通過长途电话,把這件事汇报阮福根等人。几位老板闻听此事,都是勃然大怒,但考虑到农场是在国外,不宜多生事端,于是吩咐农场负责人不要与对方冲突,只是婉言拒绝即可。同样的事情如果搁在国内,阮福根他们不雇人去打对方的闷棍就已经算是很讲道理了。 谁曾想,对方在遭到拒绝之后,并未死心,而是联系上了戈斯内尔国的警察,开始找這几家农场的麻烦,想逼迫他们放弃租赁,把土地转包给這家公司。农场方面一开始還能应付,但随着对方的手段不断变本加厉,农场的负责人扛不住了,向国内求援,這才有了阮福根等人的非洲之行。 “這种事情,并不罕见啊。”听阮福根他们的叙述告一段落,杜晓远插话道。 “此话乍讲?”冯啸辰问。 杜晓远說:“我們各地的工业园区都出過类似的事情,有些国内的企业为了抢市场,拼命压价,或者贿赂当地官员,目的就是排挤同行。很多企业都說,他们不怕和外国企业竞争,不管是非洲本地的企业,還是西方国家的企业,他们都有足够的实力在竞争中取胜。他们唯独害怕的,就是和咱们中国自己的企业竞争,不管争赢争输,吃亏的都是咱们自己人。” “這样的事情,你怎么从来沒有跟我說起過?”冯啸辰把脸一沉,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