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月初九 作者:未知 沈彤屏住呼吸,紧贴着石壁,下面是万丈深渊,只要一脚踏空,她就粉身碎骨。 “辛六,我知道你藏在下面,咱们的规矩你懂得,同袍一场,你也不想让我們为难吧。” 沈彤紧抿双唇,這是辛五的声音。 和辛五一起来的,還有丙组的人。 几天前,三皇子周铮代天巡狩黄河灾情,甲、丁、辛三组共派出二十名死士行刺。那也是沈彤正式成为死士之后经历過的最惨烈的一战。 那日,他们本已做好万全准备,可是他们沒有想到,坐在车裡的人根本不是三皇子周铮,而是萧韧! 对方早有防备,设下陷阱任由他们飞蛾扑火。 此刻,沈彤眼前又浮现出萧韧把剑尖从她胸口处移开时,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不杀你,并非是因为我不杀女人,而是我沒有必要杀一個死人。” 是的,萧韧早已看透,即使他放過了她,而她也一定会死。 不是死在萧韧的剑下,而是要被主人灭口。 那一刻,她在萧韧眼中,已经是個死人。 从她被带回来的那一天起,她的命就不是自己的,她是死士,从八岁到十八岁,她只做過两件事,一是准备成为死士;二是做一名合格的死士。 从萧韧手中逃出后,沈彤在死人堆裡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甲二,正想带着他一起逃,甲二却笑着对她說:“好妹子,给哥来個痛快的,求你了。” 她沒有迟疑,举刀刺进甲二的胸膛,甲二感激地望着她,断断续续地說:“谢......谢......逃吧......不......要......回......去......” 那一役,二十名死士裡,只有她和同是辛组的辛拾逃出生天,辛拾要回去,而她迟疑了,辛拾冷冷地对她說:“我們的性命是主人给的,能死在主人手裡是莫大的光荣。” 他们是死士,他们的性命卑贱如同尘埃,他们甚至沒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们的每一次任务都是以生命做代价,如果他们胜了,那么死的便是对方;而如果他们败了,等待他们的便是死亡,即使敌人留下他们的性命,主人也不会放過他们。 每一次失败,对于主人便是一场危机,所以不能留下一個活口,哪怕是他们這些只会杀人的死士。 沈彤的耳边回荡着甲二临死前說的话,明知道回去会死,可是辛拾還是要回去,而辛拾也一定会說出她還活着的消息。她想活命,就应该杀死辛拾的,可是沈彤沒有动手,她受了伤,她做不到一击致命,与其和辛拾拼個你死我活,還不如保留气力逃走,于是她沒有回头,朝着与辛拾相反的方向跑去。 可是沈彤還是被找到了。 并非是她逃亡的手段不够高明,而是因为上边派来追杀她的人,不仅有丙组的人,還有最熟悉她的辛五。 辛五比她早三天入门,辛组只有辛五和她是女子,所以从小到大,她们都是最好的朋友,亲如姐妹。三個月前,辛五被派去执行其他任务,沈彤沒有想到,两人再次见面时,辛五是来杀她的。 沈彤不怪辛五,辛五是奉命行事,如果今天逃跑的人是辛五,她也会听从命令来追杀的。 她们只是刀,主人手中的刀,一把刀不配拥有感情和生命。 两年前,她和辛五执行任务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這個地方,那时她還曾打趣說,這裡用来藏身最合适不過...... 沈彤苦笑,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辛五是交心好友,所以上边才会派辛五来杀她,如果今天她沒有死,那么死的就会是辛五。 沈彤咬咬牙,她提起一口气,猛的飞身跃起,双手攀住石壁,让自己整個人暴露出来。 她仰起头,便看到一身劲装的辛五。辛五的脸色苍白,一双美目冷冷地望着她,這一刻她们不是袍泽,更不是姐妹,她们是猎人和猎物。 辛五的声音裡沒有一丝感情,她居高临下,俯视着沈彤:“辛六,你逃不掉的,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况還有丙组的人,如果不想吃苦头,你就自己做個了断。” “辛拾呢?”沈彤问道。 “死了。”辛五淡淡地說。 “他只有十八岁吧。”沈彤叹了口气。 “你也是。”在辛组裡,辛五、辛拾和她是同龄,他们都是孤儿,不知家乡父母何处,更不知自己的生日,因此就连年龄其实也并不确切。 “今天是八月初九,以后就是我的忌日了,我终于有了一個属于自己的日子,真好。”沈彤笑了。 “嗯,八月初九,是個好日子,我记住了。”辛五的目光终于从沈彤身上移开,她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 碧空如洗,看不到云,只有一只孤雁瑟瑟而行。 沈彤也在仰头看天,原来蓝天這么美啊,可惜她以前沒有留意過......沈彤又笑了,她笑得也很美,如同刚刚绽放的花蕾,来不及盛开,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着想要留下最后一抹嫣红。 她笑着笑着,忽然松开攀在石壁上的双手,双臂展开,伤痕累累的身体宛若一只断线的纸鸢向山崖下坠去。 山风猎猎,沈彤的长发被吹得飞扬起来,千丝万缕在风中飞舞。 原来坠崖而死的感觉是這样的,如此漫长,漫长到让她记起了很多事,那些她早已忘记的往昔,一幕幕在脑海中展开,恍如隔世。 她记起开满紫藤花的小院子裡,母亲在花架下做针线,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母亲面前,母亲一边责备她,一边温柔地用帕子拭去她额上的薄汗。 這时丫鬟走過来,领着一個人,那是曾经做過母亲丫鬟的蓉娘。 蓉娘在母亲面前跪下,母亲使個眼色,有丫鬟哄着她,带她出了院子。 出去的时候,她看到有個小女孩站在外面,惊慌失措,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小女孩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她好奇地打量着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她...... 现在想起来,那個小女孩的脸,有些熟悉,她是谁啊,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以后的事呢?来不及回想了,這一世是来不及了...... ......耳畔有风声,有鸟鸣,沈彤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個小小的黑点,消失不见。 八月初九,第一個属于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