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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报应不爽 归期在望(下)

作者:未知
裴行俭的脸瞬间僵了一下,跳起来冲出门外喝了几声“来人”,又几步回来握住了琉璃的手,“你怎么样?疼不疼?” 他的神色和语气都還温和,可那双素来稳定的手竟是一片冰凉。琉璃摇头一笑,正要开口,外间的婢女们已闻声冲了进来,紧接着便是已在内院裡侯了近一個月的两名稳婆和几位管事娘子。琉璃的眼前顿时一片人影晃动、人声喧哗,她只觉得身子一轻,却是被裴行俭小心的抱上了便榻,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微微晃动着迅速后退的墙壁门窗,她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落下的帘子便遮住了那张熟悉的脸。 产阁是几個月前便准备好了的,家具用的都是琉璃极熟悉的老物件,琉璃躺上床榻沒過片刻,阿燕和小檀也都从外院赶了进来,小檀明显有些紧张,說话越发像蹦豆子般又快又响,阿燕搭脉的手倒是稳定如故,放手后看着琉璃一笑,“娘子的脉象好得很,此刻虽然发作了,真正离要紧的时辰還远,不如先合目养神。” 琉璃的情绪原本就不算紧张,此时倒是越发放松了下来。只是安睡到底成了奢望,腹部那一阵一阵的疼痛来得缓慢而坚定,随着時間的推移而越来越频繁,她本来還能乘着阵痛的间歇起来溜达几步,吃点东西,甚至与阿燕几個开些玩笑,到了午后也渐渐沒有了多余的力气。那疼痛越来越尖锐,仿佛变成了一把刀子在身体裡搅动,琉璃几乎控制不住的想尖叫出来,只是想到适才一眼瞥见的那张苍白面孔,到底還是把所有的声音都压抑在了嗓子裡。只有汗水随着一阵阵痉挛不断涌出来,往往一阵疼痛過去,擦汗的帕子会湿掉一條。 也不知水深火热了多久,她的耳边才终于听到一声“开了!开了!” 两個稳婆脸上都已笑成了一朵花,争先恐后的笑道,“竟然這般快!夫人果然是贵人,真真是好运道!”“什么运道,還是夫人贵重,看這气度,哪裡像是头一遭生孩子的!”“正是,夫人這把年纪了,头胎竟能這般安稳,又沉得住气,老身也是第一回见!” 琉璃原本除了疼痛,对别的东西感觉都有些模糊了,此时精神一振,恰好把這些夸赞和安慰都听了個清清楚楚——她们,這是什么意思?她不由默默的翻了一個白眼,把满腔的悲愤都化作了力量。那個从五個月起便成日挥拳踢腿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带着郁火的决心,琉璃才在疼痛中用了两三次力,他便心急火燎的露了头,沒過一会儿,带着不满之意的咿呀哭声便传到了窗外。 “夫人大喜,阿郎大喜,是個好标致的小郎君!” 果然是男孩么?那么,是她的小光庭了……琉璃此时全身已沒有一丝力气,甚至连惊喜、感叹的力气都沒剩下,只强撑着看了那個红乎乎皱巴巴的小娃儿一眼,便放心的闭上了眼睛,果然是骗人,刚出生的孩子哪有标致的? 半梦半醒之中,琉璃只觉得自己似乎又被搬动着走了一段,她很想就此睡過去,偏偏总是不断有各种声音不断钻入耳中,好容易才渐渐的安静了下来,手上却突然一暖。那感觉太過熟悉,她不由慢慢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她已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屋裡的闲杂人等已退了干净,只有裴行俭坐在她的身边,那双眼睛裡似乎盛了太多了情绪,深得看不见底。 琉璃向他弯了弯嘴角,裴行俭也微笑起来,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你闭眼好好歇着,我会守着你。孩子他好得很,正在吃奶,待你睡醒了便抱进来。” 琉璃忍不住看了门外一眼,“乳娘那边……” 裴行俭笑道,“都很妥当,阿燕她们都在那边守着,說是孩子吃得很好,大约已经睡了。” 琉璃心裡微松,正要合目休息,突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又睁开眼睛,“守约,那两個稳婆……” 裴行俭脸上露了一丝讶色,声音不觉一紧,“什么事?” 琉璃犹豫了一下到底還是低声道, “下次,不许再請這两個!” 裴行俭怔了怔,笑着点头,“下次么?好!我這便让她们走。” 琉璃吐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手背上传来的那点暖意格外的让人放松,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悠长深沉起来。 裴行俭慢慢的松开手,又等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走出房门几步,便皱眉低声吩咐外面的小婢女,“去把安娘子和燕医师請到书房,我有事要问她们!” 小檀和阿燕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沒多久,安西大都护府的后院裡便回荡起了裴行俭愉快的笑声,良久之后,又传出他带笑的吩咐,“那两個稳婆這便打发了吧,除了工钱外,一人再赏十端白叠,告诉她们,原本想着夫人头胎凶险,预备一人赏二十端,不過既然她们自己都說夫人都生得太顺太容易,可见她们也是不甚辛苦,因此都减半了!” 仿佛是在应和着這少有的轻快声音,东厢房裡原本已歇了好一会儿的啼哭声又一次传了出来,那哭声带着响亮的底气,满院的人不由都放心的笑了起来。 …… …… …… 西疆的炎热来得快,去得也快,七月初的早晚间便有了凉意,到了将近八月,更是秋高气爽,风物宜人。琉璃坐在床前,慢慢梳着刚洗過绞干的头发,低头看看床榻上举着双手像只小青蛙般睡得正香的三郎,回头又看一眼窗外被夕阳照得金红的院子,忍不住满足的叹了口气。 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琉璃站起来迎了一步,帘子一掀,裴行俭大步走了进来,一见琉璃便是微微一怔,“怎么又洗头了?”回头看见窗子也是开的,更是皱了皱眉,“才出了月便這般湿着头吹风,仔细以后头疼。” 琉璃一面帮他解下腰带上的佩剑、算囊等物,一面便道,“若是日后不会头疼,是不是便可以由着我洗头吹风?” 裴行俭沒有做声,琉璃抬头时,果然见他又是满脸无奈,不由笑了起来。西疆的六月赤日如火,生完孩子沒半個月,她便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块巨大的变质酸酪,那味道迎风能飘出三裡地去,一天换八次衣服也不管用,最后到底還是乘着裴行俭出门下死命令让人打来水洗头擦身了,才总算沒被自己熏死,代价是听裴行俭叹了三天的气。不過她的身子這些年已调理得不错,又一日日的药膳吃着,满月时不但三郎已养得白白胖胖,她的气色精力也恢复了個七七八八。 见裴行俭依然一脸不以为然,她只能笑道,“如今不冷不热,开着些窗,屋裡不憋闷,三郎也睡得更好。” 裴行俭顺手揉了揉琉璃的头发,转身走到床前,小小的裴三郎睡得正香,能听见极细的鼾声,嘴角還带出了一個口水泡泡,他凝神看了半晌,声音不由放得低低的,“他今日可還好?”见琉璃笑着点头,這才从怀裡掏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裹,“今日收到了两样好东西,都是给三郎的。” 琉璃不由好奇的探头看了過来。裴行俭如今身为安西大都护,虽然洗三、满月都不曾大办,這一個多月裡却也不知收了多少礼,绫罗绸缎、金银器皿、金贵药材应有尽有,精细的固然有,离谱的也很是不少,例如米大郎便送来了一個挂在大粗金链條上的硕大金锁,估计少說也有七八十两重,把琉璃都惊着了——难不成他以为自己生了头牛出来?不過,礼品多归多,能被裴行俭這样珍重拿出来的却实在少有。 却见那包裹裡是一方肚兜,绣得极其精致,最寻常的莲叶鲤鱼竟被绣出几分活色生香的鲜亮可喜,肚兜裡還包着一條小小的狼牙项链,打磨得也极为精细。 【领红包】现金or点币红包已经发放到你的账户!微信关注公.众.号【书友大本营】领取! 琉璃拿在手裡看了几眼,不由欢喜起来,笑道,“這是谁送的,东西虽然寻常,這份心思当真是难得!” 裴行俭笑着点头,“难得他们夫妇還有這番心意。” 琉璃不由恍然,“是柳姊姊他们!他们现今可還好,怎么送到的這裡?”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阿烈有那份功劳,又不去争权夺利,在阿史那都支帐下自能呆得安稳。我也自有稳妥的法子和他联络。” 琉璃默然点头,忍不住還是叹了口气,裴行俭轻轻拍了拍她,“你不用忧心,世事虽是难料,天道却终究可期,說不得哪一日他便能带着柳阿监光明正大回到這边!” 琉璃不由一怔,刚想开口询问,裴行俭已笑着转了话头,“今日還有几封长安那边的来信,你可要现在便看?” 洗三之后,裴行俭自打发了人向长安那边报喜,算来如今已過去了近两個月,回信的确也该到了。琉璃眼见着他一封一封的把信拿了出去,正要先拆于夫人的信,突然看到最后一封的封口上赫然是荣国夫人的印章,不由一怔,杨老夫人,她怎么会好端端的写信過来?她抬头看了看裴行俭,裴行俭也轻轻摇头。 琉璃心裡微乱,忙拆开信封,裡面只有薄薄的两页信纸,她一目十行的读完,一张脸不由彻底垮了下来,颓然放下信纸,转头看着依然睡得香甜的儿子,简直是悲从中来。 裴行俭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荣国夫人在信中說了什么?” 琉璃失魂落魄的转头看着他,“皇后给三郎赐了一個名字,叫、叫参玄!”她错了,她真不该给人乱起名字的,果然立马便被报应上了!她不该得意忘形的,居然忘记了长安的那位武皇后,才是古往今来最爱乱起名字乱改名字的人!可是,這位女皇陛下哪怕把自己改名叫库狄参玄也好啊,横竖自己已经库狄大娘了這么些年,再来個這么难听的名字也无所谓,总比要改到儿子的头上要强!她的小光庭,一眨眼,居然就变成了小玄子…… 裴行俭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凝神片刻,站了起来,“我還要去府衙一趟。” 琉璃诧异的看着他,“明日再写谢恩的信也不迟吧?” 裴行俭深深的叹了口气,“我想,咱们能留在西疆的日子,已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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