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入京
方大海看着這样的城门,心裡不知怎么有些堵得慌。隔了300年,他又一次回到了京城,可這個京城和他曾经的家已经彻底的变了样。
那时候的京城,虽然也经历過叫门皇帝时期的战争摧残,可历经几代的修缮,城墙早就恢复了曾经的肃穆完整,可如今呢?哪怕他還沒走近,就已经能清晰的看见城门附近那硕大的炮弹痕迹。
“大哥,這城墙真高,上头還有人?”
方大江這是头一次来這样的大地方,一见到城门就兴奋的不行,眼睛都在闪光。何雨兰也跟着露出了笑脸,满心感慨着:
“真结实,住裡头肯定特别安生。”
方大海很想告诉弟妹们,啥事儿都不能看表面,這城墙再厚实,那也挡不住人心。可這会儿已经靠近城门了,守着城门收入门钱的兵丁就在前头,他实在不好多话。只好催着他们赶紧走。
“都快中午了,咱们赶紧进去,一会儿還得找地方吃饭呢。”
一說吃饭,坐在推车上的香草第一反应就是捂肚子,她才4岁,最是不抗饿的时候,凌晨吃的那一個饭团早就消耗的差不多了。這会儿听到說马上就能吃饭了,哪裡還能忍得住,忙回头催促。
“大哥,饿了。”
說话间還砸吧了一下嘴,咽口水的声音不是一般的响。
“知道了,咱们进了城就吃饭。”
方大海将推车的绳索往自己肩头重新挂好,双手一用力,就开始拉着车往前走。
自家大哥都动了,那方大海和何雨兰自然也跟着动了起来,一個在后头帮着推车,一個走到车边,小心的拉住了车上香草的手,以防被人抢了去。
城门口的兵丁早就看到了這一行四個孩子,大中午的,即使是城门口,往来的人也沒几個,這一伙儿還是挺显眼的。
“站住,干什么的?”
方大海看着年龄小,内裡却早就是老滑头了,听着声儿就知道這两個兵丁是想干嘛,只是别人沒直接表示,他就不好太主动,毕竟這脸還是14岁的脸不是,总要顾忌一下人设。
“军爷,我們是来投亲的。”
“投亲?就你们几個孩子?投什么亲?”
“我爹沒了,我們来投二叔,香满楼的厨子。”
一听连着职业和店铺都能說出来,那兵丁倒是信了方大海的话,毕竟后头车裡還坐着個一看就刚会說话的奶娃,怎么看也不像是探子什么的。
可這会儿果党形势不好啊,东北华北都丢了,财政吃紧的让他们這些大头兵连着军饷都沒了指望,只能靠着自己搜刮過日子。所以哪怕這几個看着沒問題呢,也想试试能不能扣点什么出来。
只是再细看一下……衣裳穿的還破破烂烂的,鞋子都露脚指头了,這能搜刮多少?怕是买個烧饼都够呛。哎,有枣沒枣的先打几下吧!
“听着倒是還行,不過你们這车還是要检查的。”
說话间,两個兵丁已经走到了车边,开始翻动上头的被褥,香草吓得人都开始发抖了,何雨兰忙不迭的将她抱到了怀裡。因为這,還惹得兵丁看了好几眼。
好在方大海知道這些小鬼们的难缠,早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准备,几個人穿的是最破烂的衣服,头发也刻意沒梳,脸上還用脏手抹了好几下,看着就灰扑扑,不起眼的很。所以即使何雨兰其实长得還行,這会儿也只剩下個半大瘦弱丫头的形象。
可人的形象够糟践了,行李不啊!那上头自家屋子裡拿出来的被褥虽然破烂,可底下一层层垫着的却是付家拿来的厚被褥和结实的棉袄,這要是被翻起来,不定就留不住了。這年头這些东西都是能卖钱的。
为了在几個小孩面前不暴露空间,为了尽可能的多带点东西出来,不至于将来拿出一堆来招人眼球,他老费心了,连铁锅都塞到個木桶裡藏着,可不能就這么让人给翻出来。
“哎哎哎,军爷,我妹妹小,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說话间,方大海就捏着三张10000元面值的法币往刚說话的兵丁手裡塞。
感觉有钱塞過来的时候,那兵丁還挺高兴,可等着低头一看是法币,立马就翻了白眼。
“我說小子,這钱上個月就不能用了,你要给個金圆券還行,给這?上茅房都嫌小知道不?300万才能换1块金圆券,知道不?”
“啊?不能用了?”
方大海其实知道這会儿送這個估计過不去,可他不能不给啊,作为京城周围的乡下人,消息不灵通那才是常态,要真给出合适的,那才让人奇怪呢。
所以早有心裡准备的他立马演技上身,露出一脸的不知所措,看着他们又要动手,就赶紧开始上下摸索,做出一副找钱的摸样,一边抹眼泪,一边嘀咕:
“這钱毛的快也就算了,怎么還会不能用了呢,爹存了好久的,這可怎么好。”
這话可說到所有人心裡去了,就是那两個兵丁都忍不住跟着叹了口气。
“可不就是這么說嘛,這上头的大老爷们想一出是一出,闹得我們都快沒饭吃了。”
当然感同身受是一回事儿,要钱又是另一回事儿,不能因为你也遭殃了,我就不吃饭了对吧。
所以這两個愣是不动了,就這么站在推车边上,看着方大海找钱,這等着收买的架势不要太明显。
你說他们沒看出方大海不想他们翻东西的意思?那不能,天天在這门口守着,傻子都能锻炼出点行为学的真谛来,還能不知道他想干嘛?
可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看看這几個孩子瘦弱的样子,看看他们青黄的面色就知道,穷,真不是假装的,所以能藏什么?最多就是藏了点粮食,或者他们自己以为的值钱东西罢了。真有油水,那人就不会是這個样子了。
所以啊,与其他们费力气,在這城门口又翻又抢的,闹得不好看,還不如坐等人自己送点了,還省劲呢。
方大海看他们這样,心裡是送了口气的,也终于有功夫从裤腰带上往外真的摸钱了。
你說钱哪儿来的?早就知道這时候货币混乱,城门口還有可能遇上這样的事儿,方大海能沒点准备,早在過来的路上,就借着路過城、镇的机会,破开了一块银元,换了一堆铜子了。虽然這铜子跌的也不轻,从最早清末的80、90個能换一块银元,到如今已经膨胀到1個银元兑换400個铜币,可到底是金属货币,在這混乱的关头還算保值,他怎么可能不多预备点。
“军爷,您看,這些成嗎?”
方大海期期艾艾的伸出手,露出手心裡12個铜子,然后一脸紧张的看着两個兵丁的表情,见他们皱着眉头不悦,忙又伸出另一個手,裡头還有10個铜子。
“我這真沒有了,给我爹办丧事都清空家底了,就這還是邻居们给凑的路费。”
虽然這钱真的是不多,可两個兵丁对视了一眼,终究還是点了头,边上最近的那個一把夺過方大海手裡的铜子,边往回走边挥手。
“行吧,虽然连個大子都沒有,全是小铜子,可好歹也够两碗面了,走吧。”
“哎哎哎,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总算是過去了,白给钱還得给人說谢谢,這遭遇,从来只收過别人孝敬钱的锦衣卫方大海表示,真是头一遭。
過了這看门的小鬼,方大海带着弟妹们就进了安定门。這是从昌平過来往皇城根最近的一個城门,作为曾经的京城坐地户,方大海对這一片真的很熟,毕竟离着帽儿胡同近不是,那可是北镇抚司的地界。
只是這一进城门……這绝对不是他所知道的京城。
沿街到处都是垃圾堆,而這垃圾堆中,還坐着、躺着无数的流民,大的骨瘦如柴,行走费力,小的哭声微弱,气如游丝,說是丧尸围城他都能信。
“大哥,他们怎么了?”
“饿的,雨兰抱着香草坐车上,大江,加点力气,咱们赶紧走。”
就他们几個孩子,在這样的氛围裡实在是太危险了,若是一個不小心让這些人缠上,他怕都不能活着走出這條街。
何雨兰是经历過□□的人,知道人在饿狠了之后会如何的丧失人性,所以在看到這些人的第一時間就将香草仅仅的搂在了怀裡,還很小心的将她的脑袋捂着,生怕吓到了她。這会儿听到方大海招呼,更是二话不說就上了车,并捡起最破的那條被子,将自己和香草都悟了起来。
這個当口越是穷,越是安全!
连着吃了好几顿饱饭的兄弟俩這会儿发挥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气,几乎是小跑着,越過了几條街,直到過了孔庙,沿街坐着的人少了,才稍稍缓了缓脚步。
“大哥,那些人……”
“应该都是逃荒来的流民,谁想外头打仗不好過,這京城一样也不好過。”
方大海在回忆京城解放的信息的时候就看到過,說是因为外头打仗的缘故,京城聚拢了无数的流民,可到了京城這些人也沒什么活路。
因为物价失控,又有不法商贩囤居奇货,腐败政府在法币和金圆券上的收割,以至于收容流民的例如孔庙、雍和宫等场所内日日都有人饿死,尸体一车车的往城外拉。
可這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儿。即使他也算是经历過战争,亲眼看到過封建王朝统治下贫民的挣扎求生,可這种人祸……难怪后来我军进城会受到那样的欢迎,這是果党自己将人心推到了咱们這边呀。
原本方大海计划着,进了京城之后寻個地方先吃点东西,然后找個地方收拾收拾自身,搞的稍微齐整些再去找人,若是能找到,那么好歹也能留下個不错的第一印象,免得被人当是上门打秋风的。若是寻不到,人体面了,想租房子也容易些。
可如今他不這么想了,什么都沒赶紧落脚重要。只要有了落脚的地儿,将几個小的安置妥当了,那他再出门就能放心多了。
想到這些,方大海脚步都不带停的,就拉着车,引着路的往南锣鼓巷去。
为什么去那儿?因为他原本在明朝时候住的就是那一片呀。哪怕是时移世易,這已经不再是他曾经熟悉的地方,可不管是身体還是记忆的惯性都让他在对外界充满戒备的时候,将那裡当成更安全的庇护所。
“大哥,咱们不先吃饭?”
方大江是知道方大海计划的,来的路上为了锻炼弟弟,方大海顺路教了不少‘行走江湖’的经验。所以对自家大哥直直的往巷子裡跑颇为不解。
“先找地方落脚,外头比咱们想的要乱,還是先寻個能住人的地儿再說。”
本就是随口问问,既然大哥有了主意,方大江自是只有听从的份,只是這路……
“大哥,你别一直走啊,也不问问人,别走岔了。”
嘿,你怎么這么多话呢?他忘了装相的事儿就這么被你揭穿了知道不?
“镇子上休息的时候,大致问了几句,都說京城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咱们东西两处是不指望了,南面鱼龙混杂,也不是安生的地方,城门口附近呢,你也看了,都是流民,所以咱们其实能寻的落脚点就一個,那就是皇城北面。”
对对对,路上大哥也大致的說過這些分布,可北面……這范围也挺大的,该怎么找?
“你看那儿。”
方大海伸手遥指了一下前方不远处比周围房屋高出一截的小楼。
“這個应该是鼓楼,听人說鼓楼附近住着很多教授什么的,有這些大名人住的地方,肯定比别的地方安全些,咱们就往這附近找。”
教授住的地儿?方大江一听這排头,立马疯狂点头。
“对对对,這样的地方安生,有学问人镇着,小偷小摸都少些。”
千百年的儒家文化传承,刻在骨子裡的学而优则仕的潜规则认知,让這個国家即使战乱再多,也对知识充满了敬畏。升斗小民都知道,先生這两個字的分量。
“若是那样,大海哥,找活儿是不是也容易些?我能帮人洗衣服什么的,你也能找点修补家具的事儿干。”
這可真不一定,這样的人家,一般都是有老妈子的,木匠活儿也基本找老师傅,谁家能看得上他们這样的孩子?這世道是有童工,可那都是在工厂裡,這些大师们,可不愿意担這样的名声。
只是這样打击人积极性的话,方大海沒說出口,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反正安全這一点应该沒错,咱们這会儿最缺的也就是這個了。”
看看车上的香草,何雨兰也跟着点了头。
确实,香草還小呢,得多顾着她。
从孔庙到鼓楼距离并不远,几個人說话间就走到了财神庙。而到了這裡方大海眼神就不禁开始迷离了,三世人生,這财神庙……就是最明显的三种状态,第一世时,這裡只剩下了三间大殿,其余皆无。而明朝时這裡分明就是一处街角空地,而现在……两进带跨院的道观居然還香火不错?裡头分明還收容了不少的流民。
站在北锣鼓巷街口,方大海抬头看向对面的南锣鼓巷,那裡的变化也很大,曾经隶属锦衣卫等十二卫人家的生活区,如今满眼看去,都刻上了平民百姓的生活痕迹,既沒有后世的商业范,也沒有明朝时的武人风格,到处都是烟火人家的气息。
那裡他们真的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嗎?按照他们如今家庭成员的情况,想买個独门小院估计不成,即使有钱能买也不敢露富。如此,能寻的就只能是大杂院了。可這样的院子,若是沒有熟人,贸然进入居住,不知道会不会有欺生的情况发生。
哎,都說人离乡贱,其实即使不离乡,换個住所也一样不容易哦!
“哥,我饿了。”
方大海心裡一個念头一個念头的往外冒,突如其来的稚嫩喊声掐断了他无限的感慨。是香草,這個最不抗饿的奶娃。
“知道了,大哥這就给你找吃的。”
大街上,吃的還用找?人香草自己就已经瞄到目标了,看看,嘴巴喊着哥,眼睛早就直勾勾的对准了边上不远处的包子铺,咽口水的声音大的,隔着五米都能听见。
“呵呵,這娃娃可真有意思,怎么样小哥,买几個包子吧?”
包子?也行吧,走了這么长的路,吃上点带荤腥的东西,也能补补力气。
方大海顺势将车停到包子铺边上,一边摸出钱来准备买包子,一边低眉顺眼,假装老实面嫩的朝那卖包子的老板打听消息。
“香满楼?你们這是找人?投亲?知道名字不?”
咦,不是该直接說地址方向嗎?怎么问這個?這有点不对吧?
方大海心裡一個搁楞,抬眼看向那带着袖套,穿着围裙,笼罩在蒸格热气后头的老板。大灯泡眼,容长脸,哎呦喂,左边眉头上居然還有一颗黑痣,這容貌特点也太明显了吧!這不就是他记忆裡逃荒路上何雨兰他爹给說起的,在京城当厨子的弟弟的样貌?
真真是离了大谱了,他還沒怎么着呢,這怎么就直接见着目标人物了呢?這巧合的,怎么和写小說一样?难道這個世界也有所谓的冥冥中的大宇宙意志?自己這是猪脚光环上身了?
不行了,想想都觉得小心肝扑通扑通的直跳,惊喜来的太突然,有点承受不住呀!不過话又說回来了,這确实是個让他们最快安顿下来的好机会!
方大海想到這裡,瞬间奥斯卡影帝技能上身。
面露迟疑,带着试探的微微朝前走了一步,然后语带希夷的问:
“我們确实是找人投亲,大叔,您知道香满楼?那什么,我怎么瞅着您有点面熟呢?雨兰,雨兰,你来看,這大叔和你爹眉眼上是不是有点像?”
啊?就反问了一句,怎么就直接问到自己头上了?還眉眼有点像?
何毛柱一时也愣住了,看了看方大海兄弟,踌躇着看了看被招呼過来的何雨兰,然后……人也激动了起来。
“你……雨兰?何雨兰?”
何毛柱不大的眼睛噌的一下扩大了三分之一,但接下来上演的确不是热泪盈眶的认亲大戏,而是一叠声的查户口问询:
“你爹叫什么?你娘姓什么?你爷爷干什么的?老家那儿?”
好家伙,你這是在大街上就要拷问祖宗八辈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