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赐我全尸
玄洛闻言一笑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如意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這一次咱们破坏了他的好计划,瑞亲王沒死,他是心裡不甘。”
宗政无影怅然一叹,抬眸张望着那雾蒙蒙的苍穹,苍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灰暗,他眸色轻转,带着几分迷惘与不甘,良久,他曼声道:“如意,你何苦說這样的话,明明是你救了我和小烨,這次计划,若沒有你和玄洛,怕是我早已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那些黑衣人可不都等着我杀了瑞亲王,他们再来杀我請功么?好一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倒疏忽了他们。想不到狗皇帝還有這样阴险的儿子。”說到此,他恨恨的朝地下啐了一口冷声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酒儿,你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了?”玄洛微的惊讶的的问道。
“是三皇子莫离云,他是想借助宗政无影的手铲除瑞亲王。”如意淡淡道。
“原来他竟有這样的心思。”玄洛略沉了沉眉又道,“为了争夺皇位,他想要铲除瑞亲王也不足为奇。”
“他本来就是個最有野心的人。”如意冷哼一声道。
“酒儿,听你之言好似很了解這位三皇子似的。”玄洛有意无意的问道。
如意瞟了一眼玄洛,眼裡闪過一丝笑意只道:“能精心布下此局想害死瑞亲王的人,岂会不是個有野心的,想来他觊觎皇位已久所以才会将计就计的利用宗政无影。”說着,她略了略又道,“這会子不說他了,明欣怎么样了?”
玄洛垂下双眸,看如意一双月牙白绣淡蓝小花的鞋子被雨水打得透湿,那绣鞋之上沾满了细碎的小草和一些不知名的黄色小花瓣,他脸露几分担忧之色,又道:“酒儿,瞧你的鞋子都湿了,都說凉由脚起,咱们赶紧先下山吧,明欣郡主沒事,她已经被瑞亲王带回府了。”
如意微微颔首,为了不牵扯太多,她只有给明欣下了点药,待明欣醒来之后便不会记得是宗政无影劫持了她,现在宗政烨身上的毒虽然已解,但他和宗政无影這时也下不了山,她抬眸看了看玄洛只道:“玄洛,不如你下山找几個人来将宗政无影和宗政烨抬下山,這裡山势太陡,马也上不来,我也不放心将他们两個扔在山上不管。”
玄洛正說了一個好字,宗政无影却笑道:“如意,也不必這么麻烦,我和小烨自小在狼窝裡长大,别的不敢說,在這山林裡生活一辈子都沒有关系,你和玄洛赶紧回去,省得耽搁的時間太长惹人疑心。”說着,他伸手有些无力的拍了拍阿狼的头对着如意和玄洛又道,“只要有它在,我和小烨自然不愁吃不愁喝,你们就放宽了心吧。”
“嗷呜……”阿狼得意的冲天一啸,然后又转头盯着如意和玄洛,嗷嗷的叫了两声,如意淡笑道,“想不到狼在有时候比人還管用。”
玄洛叹道:“狼却比有些人忠诚多了。”
宗政无影揉了揉阿狼的长长而油亮的毛发,好似对着老朋友說话一般,他早手指了指如意和玄洛,“阿狼,以后你见他二人就如见了我和小烨,万不可伤他二人一根毫毛。”
“嗷呜……”阿狼又叫了一声。
如意笑道:“宗政无影,他日有時間還請你做我的师傅,我倒想学学如何驱策群狼。”
宗政无影摇头笑道:“你不必拜我为师,估计小烨八层恨不得做了你师父才好。”說完,又看向一地的黑衣人道,“如意,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若你不想处置,可就要便宜我的阿狼了。”
“不……不……”唯一醒着的黑衣人从口裡发出类似于痛苦和慌乱的声音,他似乎要用尽所有力气一般扯着嗓子道,“我既然背叛了主子原也沒打算苟活,只是請你看在我說出真相的份上,让我自行了断,我不要活活被狼吃了,不要……我要留個全尸……全尸……”
“你连死都不怕,为何還要怕被狼吃?你放心,阿狼定会一口咬断你的喉咙,不会叫你死的难受。”如意冷冷道。
“不……不行……”黑衣人坚持道,“哪怕是死,我也想留個全尸,那样我的灵魂才能回到家乡……還有我弟弟,求你们也赐他一個全尸,這样我就可以带着他一起回家了……”
“你若相信有灵魂就不该助纣为虐,更不该成为一個杀手,难道你不知杀孽太重,死后灵魂该去的地方不是家乡,而是地狱。”如意淡淡道。
“不……在我們家乡有一种传說,不管你生前犯了再大的杀孽,死后只要是全尸便能让灵魂不散,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都可回到家乡,都可回到……”黑衣人說着,眼裡几乎带着一种憧憬之色,他喃喃道,“我的家乡很美很美。”
“既然你的家乡那样美,你就该留在家乡,为何又要過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玄洛问道。
“十六年前,我的家乡被一场大火烧了個精光,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啊……”黑衣人的眼裡有泪光盈出,或许是濒临死亡,他的眼神那样的哀伤而凄惘,他低低又絮絮道,“只要我死了,灵魂不散便可以返回家乡,返回原本那山青水美的家乡,因为我的家乡死了,我也死了,唯有死了,才能回去。”
如意越听越觉着奇怪,从来沒听說過這样的事,這黑衣人的话說的奇奇怪怪,什么家乡死了,他也死了,她满脑袋的疑惑,又问道:“哪個是你弟弟?”
黑衣人努力想要用手支起身子,无奈他太過虚弱,根本无法支撑起来,他喘着浓重的粗气,又道,“我弟弟跟我一样,胸口都有白鹇鸟纹身。”他将身子侧了侧,又伸手指着离了自己七尺有余的一個黑衣人道,“那個……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
玄洛走到那黑衣人面前,挑开他的黑色衣裳,果见胸口纹着一只手掌大小的白鹇鸟,那鸟艳红的顶子,尖锐的喙,展着一双雪白的翅膀振翅欲飞,他又解开那黑衣人的面纱,脸上蓦地一怔,這兄弟二人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如意只静静的看着,心裡疑虑益加深重,若出现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以說是偶然,就算是两对也可以說是偶然,但怎会,她怎会见到這么多对一模一样的人,难道他们全是双生子,木莲和蕊草,阿日和阿月,无心和无情,還有眼前這两個黑衣人,她想着兴许是自己想多了,這天下双生子太多了,她遇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想着,她又问道:“你的家乡是哪儿?”
黑衣人只睁着眼望着那一片暗沉的天空,脸上竟溢出一丝笑容,仿佛他看到的不是阴暗的天空,而是一副极美的画卷,他喃喃道:“欢花寨,那裡的天空总是那样的蓝,那裡的水总是那样的清,還有那裡的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真的很美很美。”說着,他将头歪向一边直直的盯着他的弟弟又道,“郡主,你可不可以看在我說出真相的份上,让我和我弟弟的灵魂得以回家?”
“你们是双生子?”玄洛又问道。
黑衣人显得很是疲累,那声音益发低了下去:“传說中白鹇鸟为我們寨子衔来妙药欢花草,饮了欢花汤药的人大多数都可以一举得双生子,为了记念白鹇鸟,凡我寨中之人都会纹上白鹇鸟的纹身,其实欢花寨原不叫欢花寨,后来因为欢花草而得名,人们反忘了寨子的本名,只唤作欢花寨,多少人慕名而来,我們寨子渐渐繁荣起来,可……”他眸光黯淡下去,“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兴许我因为寨子太繁荣了,反倒被灭了寨,自此,我們這些逃了出来的人便成了无根之树,失了生活的依赖。”
如意還想再问,却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回头去看,阿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山顶,阿日的脸色微有些苍白,白鹇鸟,她和阿月胸口上都有這样的纹身,她急急的跑了過去,很想问清楚那黑衣人,她只急得口裡发出啊啊的声音,“白……白鹇鸟……鸟……”除了這三個字,她根本再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最后,她只急得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如意心中已明白几分,虽然阿日整日贴身守护着她,但她却从来不知道阿日身上有什么纹身,她连忙问阿日道:“阿日,你胸口是不是也有白鹇鸟的纹身?”
阿日用力的点了点头,如意又对那黑衣人道:“你可否多說說關於欢花寨的事,它是怎么被灭的,又为何被灭?”
“那你答应我赐我和我弟弟個全尸。”黑衣人讨价還价道。
“只要你听话,我让你兄弟二人活着也可以。”如意又道。
“不,我既然背叛了主子就合该领死,我绝不愿再活,我欢花寨人是信守承诺之人,一旦违背承诺唯有以死谢罪,何况在外漂泊這么多年,我也想回去了。”黑衣人缓缓道,說完,他又看向阿日问道,“难不成你也是欢花寨的人?”
阿日茫然的看着黑衣人,什么欢花寨,她连听都未听過,她只知道小时侯父母亲嫌弃自己和阿月是哑巴便狠心的将自己和阿月抛弃了,若不是遇着姑姑,她们早就饿死在荒野裡,她从未对自己的身世有過什么想法,只是今日她听黑衣人提起白鹇鸟方才觉得惊诧,他们的胸口上竟然有一样的刺青,她摇着头从口裡又拼命挤出三個字来:“不知道。”
黑衣人幽幽道:“本来欢花寨只是個安祥平静的小寨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十六年前,寨子裡来了一個美丽非凡的女子,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更沒有人知道她来自哪裡,我那时還小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因为她,寨子在一夜之间被毁,那时不知打哪裡闯进来一大堆杀手,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烧,漫天的火光浓烟腾腾,寨子裡的人甚至连牲畜都被烧了個干净,能逃出来的人也只是少数而已,我和我弟弟就是其中的少数,当时我們那样恨那些无道而凶残的杀手,恨不能将那些的脑袋全都拧下来,可笑的是,我們自己也成了见不得光的杀手,或许,我們活着就是一個错误,如今死了正好,死了就可以回去了。”
其他人尤還可,阿日的眼裡却流下了泪,原来她和阿月是欢花寨的人,可父亲的身上明明沒有刺青,她记得父亲是個粗鲁的屠夫,一到夏天便喜歡光着膀子杀猪,而母亲身上有沒有刺青,她倒着实不知,难道凡事欢花寨的人都会有刺青么?她想问却问不出,只有打手势给如意,如意赶紧都替她问了,黑衣人只說,凡寨中之人无一例外都会纹上白鹇鸟,那不仅是一种图腾,更是一种信仰。
阿日的心裡充满重重疑惑,难道抛弃她和阿月的父母亲竟然都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那自己的亲生父母又在哪,寨子被灭,想来他们也应该是死了,她只觉得有些颓然而伤悲,心底深处蓦地对那黑衣人竟生出怜悯之意,又打着手势问如意道:“小姐,能不能放過他二人?”
如意知阿日起了恻隐之心,她只叹息一声道:“阿日,不是我不放過他们,是他们不放過他们自己,他若想活着,我不会逼他去死,可若他一心想死,我也无法让他活着。”
“他知道我們的秘密,如何能让他活着?”依在树杆边上的宗政无影忍耐不住沉声一喝道。
黑衣人冷笑了两声:“我早說過背叛了主子,我和弟弟都不会再活,因为违背誓言的人不配活着,你可放宽你的心,你们的秘密在我這裡只能成为永久的秘密。”說着,他脸色渐渐赤红,连气也跟着急促起来,說了這么多,他口裡仿佛要开始冒烟,喉咙裡只干的要龟裂开来,喉咙裡一阵作痒,他狠咳了两声,“我只要全尸……全尸……求求你郡主,将我和弟弟埋葬了可好……那样才能入土为安……为安,才能回到家乡……”
如意叹道:“你是個有执念的人,可你却不知有时候执念越深,越容易坠入万劫不复之地,若你所跟非人,你這般执着便是愚忠了。”
黑衣人咳的越来越剧烈:“我不知道什么愚……愚忠不愚忠,背叛就是死……就是死亡……郡主,你答应让我回去……回去……可好?”
如意点了点头,黑衣人眼裡竟然划過兴奋的光,唇角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個幸福而美好的弧度,他咬了咬牙,一股刺鼻的气味在嘴裡融化开来,舌尖却是腥苦的味道,那味道入喉间,他口裡喷出一大口黑血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将手伸向天空,眼裡带着希冀着的光亮,他笑了笑,手软软的倒了下去,再沒有一点声息。
……
夜那么静,如意坐在一個小圆紫檀椅上,屋内传来一阵阵宁神香的幽然香气,冬娘替她揉了揉两侧太阳穴,“小姐,今日回来之后我见阿日一见落寞的样子,难道救郡主的過程不顺?”
如意叹道:“姑姑,今日虽出了一点岔子,倒也算有惊无险,只是不想在山顶倒遇见了一宗巧事,既是巧事又是奇事,怕是這会子阿日還未能完全从這宗奇事裡走出来吧?”
“小姐,快說說什么奇事?”莲青笑吟吟的端着一個定窑莲花纹的白瓷碗来,碗裡盛着龙眼枣仁羹,她将碗递到如意面前又笑道,“小姐吃完了再說,先前做了一碗命人端给老爷,老爷說不好吃。小姐快尝尝究竟好不好吃。”
如意拿着小银勺舀了一口放进嘴裡尝了尝,抬眸故意笑道:“這羹不好喝,一点味儿也沒。”
莲青不相信道:“阿弥陀佛,怎么都說這羹不好吃,這羹若不好吃,還有什么好吃。”
“你不信,就自己尝尝看。”如意又笑道。
莲青真個接過勺子尝了一口,在嘴裡细细嚼了两口道:“這么好吃,小姐怎么說不好吃。”
“因为嘴巴是苦的,所以就是你弄的再好吃,也吃不出什么味来,父亲素来爱食甜食,他說不好吃,必然是因为想着沈秋彤的事心裡口裡都发苦,所以他才說不好吃。”說完,她又问道,“今儿听說沈秋彤哀嚎了一天,還红口白牙的诅咒我不得好死是不是?”
莲青撇了撇嘴,眼裡露了几许轻蔑之色,不忿道:“小姐别理她,咱们坐的端,行的直,管她骂些什么。”
如意冷笑一声道:“我才不管她骂些什么,我只是怕父亲听了心裡不自在。”
冬娘又道:“原本以为五小姐真疯了,想不到這府裡還出了有样学样的,想当初大小姐装疯,如今五小姐好的不学倒学大小姐。”
如意眉间浮上隐约的怒意,她本不会再为沈秋彤生什么气,可今儿她从寂静山上一回来路過佳彤苑时就听她指桑骂槐的乱骂一通,想来玄洛那一掌确实是下的太轻了,沒有多久,她倒有力气竖起眼睛来骂人,父亲素来就是個心软的,听她那样骂,父亲虽嘴上发狠要将沈秋彤的嘴堵起来,但一看到沈秋彤眼裡汪汪的泪,父亲就舍不得了,兴许沈秋彤就是拿捏住了父亲对她的不忍才敢這般放肆。
以前,沈秋彤在父亲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倒好似要将所有的隐忍和害怕一股脑儿的转作怒骂发泄出来,如意心中既无奈父亲在面对老太太和面对沈秋彤的软弱,又害怕父亲气出個好歹来,她心思一动,又吩咐道:“沈秋彤会骂,我偏要她骂不出来,她既然受了伤就该好好息着,沒的在這裡不分昼夜的瞎胡闹。”
莲青道:“小姐可有了什么法子?”
如意淡然道:“环佩這两日不宜服侍沈秋彤,那屋子裡新派的人铃铛也是咱们的人,沈秋彤身子骨不好自然该喝药,喝了药她就会安静了。”
莲青点头道:“小姐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奴婢這就派人拿了药给铃铛。”莲青說着,便掀了帘子出了门吩咐了小丫头,不一会儿,她又回了屋子笑问道,“刚小姐說什么奇事来着,赶紧說给奴婢听听。”
冬娘笑道:“小姐你赶紧說說,连奴婢都好奇着,阿日一回来就找了阿月,两人打了半天手势,我倒看不大懂,不過她两個好似有些伤心似的,我也不敢问她们,怕勾的她们更伤心了。”
冬娘边說边又替如意拂了拂鬓边几缕乱发,又将发上略微有些歪斜的紫金蝶尾蓝玛瑙流苏细细扶正,只听如意缓缓将山顶发生的一切都說了,冬娘和莲青二人又是感叹又是伤感,怪道阿日和阿月会伤心,原来她们竟然是小姐口中欢花寨的人,只可惜那寨子被毁,想要知道当年之事怕也是无所得知了,冬娘想了半日,方道:“奴婢想着也甚觉得惊奇,想不到欢花草竟是這般灵验,只是不懂欢花草在宫裡为何会掀起這么多风浪,不是說配比极困难么?怎么欢花寨人人喝了都沒事,還能得双生子,這好药到了宫裡却又成了禁药。”
“宫裡哪比得了欢花寨,一個是阴谋深深的皇宫,女人之间都是争斗的你死我活,個個都害怕别的女人母凭子贵,一個是纯朴的山寨,寨子裡的只想着旺盛香火,自然孩子是越生越多最好,少了谋算和迫害,欢花寨自然可以人丁兴旺,况且欢花草虽配比困难,但只要寨子裡有精通医术之人,便可配制精准,只要沒有那些暗中做手脚的,也不至于就饮了汤中毒,欢花汤药在皇宫成了禁药不为别的,只为了十六年前绾妃娘娘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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