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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爸爸,天亮了

作者:曲朝
右轩最后一次和爸爸见面,是在日出时。

  记忆裡的爸爸是個很浪漫温柔的人,他最爱看日出。

  最美的是太阳還沒出来那一会儿,天色从墨色深沉到一线鱼白,再从天边那白色的一條线慢慢過渡到洋红色,洋红色边际蔓延一部分,渐成晕开的橙黄,而后辐射的区域便开始大张大合。

  黄色是油画裡色相最多的颜色,一扫千裡,从最深的土黄开始,印度黄,深镉黄,镉黄,一路蔓延到比淡黄還要浅的拿坡裡黄,衔接起天空刚亮的浅蓝色,甚至再往西方看,是又白又薄、留下半轮痕迹的淡月。

  那是最色相极多却不混乱的一张绝美绸缎,人工无论如何都难以复制和媲美。

  但小孩子沒有那种耐心,他和姐姐总是在等待日出的過程中睡着,每每天色渐亮,爸爸就会轻轻把他们叫醒:“霜霜,轩轩,天亮了哦,太阳公公出来了。”

  右轩感受不到日落的美,总是躺着不愿意醒,右繁霜就会把他摇醒:“弟弟,弟弟,天亮啦。”

  姐姐有点呆,可能因为小时候学說话的后遗症,胖胖的手推右轩时很用力,說话也很用力,右轩被推醒,不情不愿地迷蒙着惺忪的睡眼看日出。

  他其实一点都不觉得日出美,但爸爸喜歡,姐姐无條件支持爸爸,就像爸爸是超级英雄一样。

  后来,爸爸被撞死,他们去往太平间的路上,医院走廊的全面窗映照璀璨到反光的日出晨曦,明亮得不像话。

  右轩站在走廊前,忽然明白了爸爸为什么喜歡日出。

  可是爸爸再也看不到了。

  爸爸,天亮了。

  爸爸,原来日出真的好美。

  灿烂的艳阳笼罩了他,爸爸躺在太平间。

  自那之后,妈妈一直对姐姐发难,一开始他不停维护姐姐,当妈妈逼姐姐去阳台住,他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姐姐,自己顶着风雨睡在阳台一夜,企图用自己发烧感冒的幼稚方式让妈妈意识到他们血浓于水,姐弟一体。

  却沒想到妈妈趁他出去玩,拿晾衣杆打了姐姐一顿,伤痕累累瞬间让他想到了爸爸的尸体,仔细想来,姐姐就是从那之后开始变得不正常的。

  他被妈妈支着去住校,告诉他,這样就可以让姐姐睡他的房间,他沒想那么多,觉得反正住学校也更自由,還能和朋友一起玩,干脆同意了。

  但是姐姐却开始越来越沉默,每次他周末回家的时候,姐姐总是死寂一般的沉默着。他那還未能察觉,直到寒冬腊月回家的时候,看见姐姐穿着单衣跪在人来人往的走廊裡。

  所有路過的人都看着她。

  右轩才开始知道,他不在家的时候,姐姐過的是什么日子。

  那之后他经常跑回家,每次都撞见姐姐在受欺负,妈妈好像把爸爸的死全都怪在了姐姐身上,說沒有姐姐,爸爸就不会一直想着离婚,就不会为了签署离婚协议连夜开车回家,遇上车祸。

  右轩听见的,一直是“你姐姐为了她自己,就撺掇你爸离婚,她就只用跟着你爸過好日子了。”

  “你還帮她,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就是因为她死的。”

  直到李月娟說出了“她害死你全家,你以为她是你亲姐姐,你亲姐姐早就被她害死了,她是你爸爸捡的!她要分你爸爸的家产,不然她为什么想你爸离婚,你被人骗了還帮人数钱。”

  右轩陡然停住了伸出去的援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帮。

  姐姐和他们家裡确实长得一点都不像。

  而右繁霜从来沒有解释過任何事情,所有李月娟冤枉她的事情她都不解释,因为知道解释了依旧要按一顿毒打,她总是一片死寂,久而久之,和右轩也越来越疏远。

  右轩也渐渐被潜移默化地蒙骗住,虽然李月娟太過分的时候他依旧会帮,但每每想到右繁霜害自己失去姐姐,间接害爸爸死亡,他還是收回了手。

  直到她被姑姑接走,又考上大学,他完全被妈妈的话洗脑了,再加上本身他也在被母亲打压控制,自己的精神力都很弱,更不可能分辨得出母亲口中的是是非非,那個年龄,都是以亲密程度来判断是非的,更亲密的人,說的一定是真话。

  后来,从妈口中听說姐姐找了個很有钱的男朋友,還有在市中心金融区的高薪工作,他也只能拿着筷子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回应。

  他沒有那种功利的想法,但也知道,這么久以来,姐姐对他彻底失望了。

  她来学校接他的时候,他還以为姐姐是回心转意了,但沒想到姐姐直接說要去做亲子鉴定。

  他不可能不是爸爸的儿子,他见過爸爸年轻时的照片,和自己神似,但沒想到,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却是他并非爸爸的儿子。

  姐姐拿着那叠证明交到他手裡的时候,对他就像是对一個正在穷追不舍的乞丐,把钱包裡所有的现金全部掏给他。

  妈妈也在不久之后病逝,连他住的房子,都在姐姐手裡,她随时有权利收回。

  他终于知道了是自己妈妈催着爸开夜车回来签署离婚协议,导致了意外,和姐姐毫无关系。

  那年他高二,本想辍学,但刀疤洋却不准,刀疤洋和他无亲无故,顶多算是個道上的大哥,却会在他写cos/sin/tan的时候问他咋在数学书上写英语作业,问他语文书上這個字咋念,给他掖平书上打起的卷,每天都监督着他写作业,也因为刀疤洋,学校裡的人都觉得他可威风,不敢惹他。

  沒钱的时候,刀疤洋就去打工,就在他写作业的奶茶店打,替他交了学费,高三的时候给他交钱去住宿。

  刀疤洋說既然认了他当小弟就一定会对他负责到底。

  在积年累月的相处裡,有些不该有的情愫悄悄滋生。

  高考的时候,他考上一所二本,刀疤洋高兴得辞掉工作,买了酒菜和他一起庆祝。

  他去上大学,刀疤洋就在他学校门口的美食街摆摊,卖煎饼卖烤肠卖手抓饼,什么都卖過,最好卖的是韩式炸鸡,于是最后他就变成了炸鸡摊老板,每天右轩都能吃到新鲜出炉的炸鸡。

  可是天天吃炸鸡,右轩反而瘦了,瘦到一米八的身高只有一百三十斤,脱掉T恤,脊椎上的骨头清晰可见,他天天坐一個小时的公交转地铁,去另一個区给小孩当家教,又坐一個小时回来,在学校裡给订餐的同学们送炸鸡外卖。

  刀疤洋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個特别小的一居室,每次右轩上完课已经大半夜地回来,就会去刀疤洋那裡住,两個人对着摇晃的旧灯,数着手裡的钱,刀疤洋看着他一個下午赚的钱,又数了数自己一天赚的,感叹道:“還是念书好。”

  右轩抱住了他,韦洋身上是洗不掉的油烟味,是紫苏叶和胡椒混在一起的味道。

  沾在锅沿上刷不掉的油渍,汗津的后背,旧得领口打卷的衬衫,是那段日子裡最深刻的记忆。

  韦洋后来不炸鸡了,他卖臭豆腐。

  因为韦洋的店终于开到了校内,校内店铺重新招标的时候,他们盘下一家最小最小的店,小到只有一個窗口,卖炸鸡会和校内的炸鸡连锁店冲突,而且也抢不過人家。

  右轩穿過宿舍兜售火机和香烟的时候,韦洋就在窗口裡炸臭豆腐,学校裡只此一家臭豆腐店,经常排长龙,好的时候每天卖一千多份,一份六块,每天净利润三千多,干了两年,韦洋和右轩攒下了买房的钱,在偏离市中心的地方买了一個小二居,写了两個人的名。

  韦洋又拿下了校内一家更大的店面,校内的炸鸡连锁沒招标成功,换成了一家奶茶店,于是韦洋重拾旧业开始卖炸鸡,利润空间比臭豆腐大。

  但不知道是重拾旧业出了差错還是真的太倒霉,有食客在店内吃饭的时候猝死,张嘴就要五十万,韦洋找了一位姓周的知名律师,虽然時間长,好歹顺利把官司打完了。

  但事情很快在校内传开,說他家东西有問題,把人吃死了,表白墙和校内论坛網暴了這家店,因为在校内口碑跌破,学校要求他们在五十天内搬店,再也沒人来吃炸鸡了,右轩就坐在店裡,一边巴望着门外,希望路過的人能进来,一边吃着炸鸡流眼泪。

  吃着炸鸡,右轩忽然两眼一翻就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他還真以为是自己家炸鸡有問題,直到主治医生告诉他,目前最好是做肝移植手术,他是因为肝性脑病引起的晕倒,肝癌如果不及时控制,谁都不敢保证最后的结果。

  他第一次看见韦洋哭,背对着他,在走廊站着,肩膀塌下来,捂着脸痛哭。

  但也许是上天眷顾,沒過多久,他们就匹配到了合适的肝源,为此還错過了毕业典礼,连答辩都只能线上,他靠在病床上回答老师们的問題,但到底是顺利拿到了学位证和毕业证。

  直到他大学毕业,韦洋才告诉他,這六年以来,其实每個月右繁霜都有给他打钱,钱不多,每個月一千块,如果不乱花钱刚好够每個月生活费,大学四年的学费也是她出的,但右繁霜一直都叮嘱,不要告诉右轩。

  找律师那次,是右繁霜拜托了她的朋友,不然以他们的能力,哪能請到這么有名的律师。

  那次生大病,韦洋找了右繁霜,想着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让她来看一眼,右繁霜在右轩昏迷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给了韦洋一百万,托关系替右轩找到了肝源。

  一個毫无血缘关系,右轩曾经助纣为虐伤害的姐姐。

  他们之间的关系遥远又陌生,陌生到像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再有交集的人,可是他還沒开口,她就给了他难以想象的帮助,而且他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亲子鉴定报告是她调换過,她有意重新打了一份无亲子关系的证明出来,她也清楚,他是爸爸的孩子。

  她更知道,如果让他知道是亲生的,這辈子他都无法长大成人,会赖着這個姐姐。

  右繁霜這样冷漠的处理,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毕业之后,右轩到处找工作,到处碰壁,学管理简直是找工作的bug,看似有用实则死招,他又因为治疗错過了校招,什么工作经验都无,一時間颓废不已。

  韦洋在商场裡租到了一個小店面,把钱和进货都交给他管,還乐呵呵說這不就专业对口了嗎,在他這儿当行政总监。

  韦洋已经接近三十岁了,他的脸干瘦干瘦,還很黑,手粗糙得像四五十,一点都看不出曾经的纨绔样。

  他数着钱和右轩說這些话的时候,右轩看着他已经有些沧桑的脸,忽然道:“哥,我要娶你。”

  韦洋抬头,对上右轩试探的眼神,迟疑一瞬,一個凌厉的巴掌拍在他头上:“再說一遍你要和老子干嘛!”

  右轩被扇得头一歪,但他很快正過来,坚定地看着刀疤洋:“我要和你结婚。”

  那一個晚上,右轩挨了這辈子最狠的打,不是长辈打的也不是仇人打的,被压在地上拿皮带抽的时候他還笑。

  但過了一個多月,韦洋還是扭扭捏捏穿了他新买的西服,摸着西服說還沒穿過這么好的衣服,那件衣服穿在韦洋身上就像是他偷来的,毛燥稀疏的头发,粗糙的皮肤,市井的气息,可是在右轩眼裡,却是顶顶的帅,韦洋穿出来的时候,右轩眼前一亮。

  他们在教堂找了一個牧师替他们宣誓。

  韦洋扭扭捏捏,却面色泛红。

  右轩的五官其实瘦下来反而像爸爸,偏秀气,有股文人的感觉,穿西装反而像本来他就该穿西装。

  不久之后,右轩收到了右繁霜拿過来的房产证,右繁霜坐在对面,表情很平静:“如果你不能成事,爸爸的心血我不会還给你,但现在你沒有长歪,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你学的是管理,我会送你出国去学金融,学费生活费我会全部负担,你是爸爸唯一的血脉,只要你不学坏,姐姐就是你的底牌。”

  右轩迟疑了许久,右繁霜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你有什么疑虑?”

  右轩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可不可以帮我多弄一张绿卡?”

  右繁霜不解:“女朋友?”

  右轩摇摇头:“是韦洋。”

  右繁霜不以为意:“我会给韦洋一笔报酬,你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他照顾了。”

  右轩立刻道:“我需要!”

  他的反应太急切,急切到反常,几乎是一瞬间,右繁霜就意识到了哪裡不对。

  她好久都沒回神,许久后才道:“那這样的话,你们就沒有孩子了。”

  右轩低下头:“对不起。”

  右繁霜轻声道:“這不是错误,不用认错,只是我還想再看看爸爸的样子。”

  她垂眸,收拾着包:“你已经是完全的行为能力人了,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情,但你要想好了,以后会面对很多困难,我只会负担你,不会负担你的伴侣,你作为成年人,理应负担你的伴侣。”

  她将支票和房产证推到他面前:“韦洋的事情我会看着办,你先准备出国。”

  她背起包,走出餐厅。

  右轩坐在原地,看向支票上足以买下一套新房的数字,姐姐的签名隽秀。

  他第一次意识到,成为姐姐的弟弟,就不能有同性的爱人,可是沒有爱人,他怎么对得起相依为命的韦洋。

  過了小一個月,右轩终于再约了右繁霜,他一开口就和她撞在了一起。

  右轩:“我不想出国了—”

  右繁霜:“我搞定了韦洋申請绿卡的工作凭证——”

  右轩一愣。

  右繁霜也后知后觉,好奇道:“你是为了韦洋,所以决定放弃嗎?”

  右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右繁霜忍笑:“我有個朋友在国外有家影视公司,准备让韦洋挂名在上面,成为他申請三年工作签证的凭借,但前提是韦洋要学英语,他不能不会英语,他不会英语,在国外寸步难行,這就是你的责任了。”

  右轩欣喜若狂,立刻站起来,不知道怎么表达内心的激动,深深给右繁霜鞠了一個躬:“谢谢姐!”

  右繁霜什么都沒說,只是看着他和爸爸肖似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右繁霜也露出轻轻的笑意。

  右轩开始逼韦洋学英语,還不让他上班卖串,让他报五個班轮流学英语,韦洋哪裡受得了這個苦,他一把鼻涕一把泪說不学了,大不了在国内等他两三年,右轩把他按在床上,让他看书。

  韦洋素来床下当哥床上当弟,有苦难言,這么折腾了半年,韦洋终于能日常对话了。

  右轩倒有良心,他虽然出了国,却努力不花姐姐一分钱,他在留学生群裡倒卖二手家具,拉的人越来越多,韦洋也乐得有事做,在华人留学生裡兜售老干妈一类的东西。

  如果右繁霜不问,都不知道他俩快在外面安家了。

  右轩毕业后回国,恰巧是右繁霜预产期,這個孩子比一胎的时候乖很多,在日出的时候降生。

  第一声啼哭响起时,天边第一缕霞光也乍现。

  生下来的那個小男孩,长得像姐姐和姐姐的丈夫,可是神态动作,像爸爸。

  当时他们還不知道,直到孩子三四岁才越来越明显。

  爸爸思考的时候喜歡摸鼻子,当小男孩搞不明白大人要他做什么的时候,他也摸鼻子

  爸爸因为胖,裤子勒得紧,总是要松松裤腰带,小男孩总是有把小手放在腰上提着裤腰往上拉拉,又松一下的动作。

  爸爸的右眼球上有颗很小的痣,那個小男孩一转眼球,右轩看见了那颗位置一模一样的痣。

  而且這個孩子有设计的天赋,每次姐夫拿着设计图写写画画,這個孩子就会凑過来看,還会一本正经地和苏忧言讨论。

  右轩意识到這一切的时候,泪流满面。

  爸爸知道他不会有小孩了,他来当姐姐的小孩了。

  他对不起爸爸。

  那天,這個孩子降生的时候,他去看姐姐,姐姐看向窗外,她轻声道:“轩轩,天亮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们慢慢恢复了爸爸车祸前的姐弟关系,姐姐会和他說說笑笑,他甚至见到了姐姐的亲生父亲一次,姐姐的出身那么矜贵,父亲是在电视上才看得见的企业家。

  每次姐姐想看日出的时候,就会叫上他。

  他知道,他是這個世界上,她和爸爸唯一的联系了。

  他入职商业银行,韦洋也顺利开了第二家炸鸡连锁的那天,姐姐约他去看日出,他们从黑夜等到天刚刚亮,他们都沒有睡,只是静静地看着爸爸的颜色逐渐渲染了整片天空。

  天亮到所有颜色都汇聚一堂的时候,姐姐轻声道:“爸爸,天亮了哦,太阳公公出来了。”

  明明爸爸說這话时是欢快温柔的语气,可是姐姐說同样的话却是悲伤的。

  姐姐看向他,双眼微红:“弟弟,天亮了。”

  绚烂的霞光扑染整片大地,衔续起他们的终究還是无血缘的亲情,是爸爸无條件的爱。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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