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苏承颜,小偷(1)
過年的时候,长辈给小辈发礼物,苏劲松面带笑容,和蔼可亲地摸摸苏忧言的头,递给他一本字典,嘱咐他要好好学习的时候。
苏承颜也像只小狗一样,满怀期待地坐在原地,兴奋地看着苏劲松,等着爷爷来给自己爱抚和礼物,如果苏承颜真是小狗,看着苏劲松的时候一定是拼命摇着小尾巴的。
而苏忧言平静地把字典交给了身后的佣人,让佣人帮忙拿着。
苏承颜還心想爷爷给礼物就是希望他们珍视,哥哥這样一点礼貌也沒有,說不定爷爷還会不高兴。
這么想着,苏承颜又坐直了一点,等着苏劲松给自己一样的礼物,想着自己要更礼貌更得体。
然而苏劲松只是收起笑意,从他面前走過,连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走過时带起的风拂過苏承颜稚嫩的脸,他期盼的眼神逐渐变成不敢置信和失落。
而他去找自己妈妈的时候,周围的佣人总是窃窃私语。
那是记忆中,最早听到私生子這個词的瞬间。
苏承颜第一次偷苏忧言的东西,是那本字典。
他想要,想要爷爷的关注,想要礼物,为什么他沒有,为什么苏忧言那么沒礼貌都有,他却沒有?
而且苏忧言根本不珍惜,拿回来就随手一丢,他還是在書架的最底下找到這本字典的,然后东张西望,放在他的小书包裡,背了出去。
他拼命安慰自己,反正苏忧言也不要,他发现不了的。
苏承颜回到自己的房间裡,锁上房门,端坐在床边,就像打开一個礼物一样期待,他翻开书,
扉页上写着,吾孙当勤勉。
苏承颜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收到礼物的笑容,他摸着那五個字,把又大又厚的字典抱进怀裡,脸上的笑满足又天真。
努力欺骗自己是一种天生的本能,企图让自己的大脑认为自己也是被爱的。
每次爷爷的严厉,他都可以看作是因为寄予厚望所以严苛培养,因为一丝不苟地对待,把自己当成被宠爱重视的孙子。
把自己,
当成苏忧言。
但把自己当成苏忧言,就真的是苏忧言了嗎?
佣人的窃窃私语,别样的目光,明显区别的对待。
大家說他该管席媞叫妈妈,他就屁颠屁颠去采了一束花园的花,用力递高到她面前。
但他叫她妈妈的时候,她忧郁而疏离的声音却响起:“我是苏忧言的妈妈,不是你的妈妈,你只是暂时记在我名下。”
苏承颜不懂自己這种行为很讨人嫌,也不知道苏忧言的心脏病也是自己亲生母亲害的,他這种行为就像在伤疤上抹盐,就像是称胜者的炫耀,他拿着花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小脸上的表情不解又失落。
每每遇到席媞,他都努力露出讨人喜歡的笑,可是席媞只是平淡地让他回他妈妈那裡去。
幸好,老天沒有让他苏承颜一如既往的黯淡。
苏忧言的心脏病加重了,他突然晕倒,吓得苏家上下都守在医院裡,得出的结果是,也许活不到二十岁,完全治疗的机会微乎其微。
苏承颜和苏忧言的待遇似乎掉了個個,苏承颜的位置被佣人摆得越来越前,众人对他越来越恭敬,旁支亲戚们也会蹲下来亲切地捧着他的小脸說我們承颜长得真帅。
那些人,那些谄媚巴结的笑容,以前都是对准苏忧言的。
苏承颜不解,看向坐在一旁表情冷漠的苏忧言,他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這些人给他提鞋都不配。
第一次,他和苏忧言发生争执双双摔倒的时候,佣人第一個跑来扶起的,是他,不是苏忧言。
口中一边喊着:“小少爷您沒事吧。”一边小心翼翼给苏承颜擦干净脸上的灰。
而苏忧言则是冷眼看着,然后自己站了起来,蔑视他一眼,转身就走。
苏承颜被那一眼审视压进泥裡,卑怯无所遁形。
不久之后,也是第一次,爷爷给他准备了礼物,是田黄印章。
苏承颜不知道是什么,只看见一块其貌不扬的石头,而苏忧言拿到的是一块爷爷亲自设计的手表。
苏承颜心裡酸涩不已。
直到别人拿起他手裡的田黄称赞:“哎呦,這是寿山石啊。”
众人面面相觑,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然后连连对苏承颜恭贺,满脸带笑。
苏承颜還以为是這块石头其实很名贵,是古董之类的。
后来,他听說寿山石被确定为“国石”候选石,相当于继承人的意思,给到了苏承颜手裡,无疑是一种权力交付。
只是苏承颜知道這一切,知道自己原来沒那么低贱,原来也有机会和苏忧言一拼的时候,席媞已经死了。
在那之前,苏承颜一直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苏忧言的母亲出身高贵,举止优雅,苏承颜始终是不敢对苏忧言如何大冒犯的,人人都知道這個家谁是嫡子谁是私生子。
他羡慕能大大方方站在人前的苏忧言,也羡慕他出身高贵的母亲。
苏承颜第二次偷走苏忧言的东西就和席媞有关,准确地說,是席媞的东西。
席媞的一枚珍珠发夹。
澳白珍珠光华圆润,优雅典致,不像他的妈妈,喜歡戴那些俗气的大红大绿的昂贵宝石,颜色越艳就代表着越贵,万碧就越喜歡,一点都不像席媞,席媞的气质温婉娴静,一眼就知道是腹有诗书,出身大家的闺秀,从来不争不抢,但沒有人敢忽视她,她不上桌,和她平辈的人沒一個敢动筷子,哪怕是刚开始的苏涛亦然。
只要她在一天,苏涛都不敢把万碧放到老宅裡来,只敢远远建起一栋小二层别墅,让万碧在那住着。
席媞从来都沒說過第三者的事情,但不代表苏涛過得去。
正是因为她不问不提,就显得像是不屑,对苏涛是一种蔑视,于是苏涛想尽办法折磨她。
時間越长,苏涛发现席媞不会反抗也不会和娘家說,他就越嚣张,一开始出轨被发现,是跪在席媞病床前,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扇他自己,后来是不断试探,越来越恼火她的无动于衷,后来,是肆无忌惮地对她迫害。
对席媞动手,把万碧接到老宅裡,强迫席媞喝万碧敬的茶,强迫席媞把传家的玉镯送给席媞。
他娶了一位耀眼高贵的白珍珠,却带着男性的劣根性,要把她踩在脚底碾碎,以此证明自己征服了她。
可席媞是真的不在意嗎,她只是想维持住她的高贵和体面而已,否则根本不可能郁郁而终。
苏承颜无比向往的光风霁月,光明正大,被他的父亲亲手碾碎。
席媞死了。
死在苏承颜偷那枚发夹的第三天。
很难說她是郁郁而终還是有意自尽,毕竟沒有人敢提及,這成了這层深宅裡的秘密。
可苏承颜听到了,席媞是被苏涛活生生气死的,血管破裂,心室壁功能性障碍导致猝死。
苏承颜才知道,人,是真的可以气死的。
而苏涛,真的可以无耻卑鄙到把毫无過错的发妻气到离世。
苏承颜是恨苏涛的,苏承颜对苏涛表面上敬畏,实际上从来沒有看得起過他,苏涛就像是市井的混混,做不出什么上台面的事情,越大越能明显地感觉到,经常给公司搞出麻烦,最后是爷爷来擦屁股。
苏涛总是看轻他說你懂什么,爸這么做才是对的。
不对,不对,不对。
苏承颜在心裡呐喊无数遍。
可是表现出来的,只是低眉顺眼的顺从。
爷爷那样,才是对的。
为什么是他被放在苏涛手下学這些?为什么他不能也跟着爷爷学管理公司?
爷爷才是真正的大能,能挽救JH于水火,能把已经破败的苏氏扶到国际一线,能在无数個浪潮中立住脚跟,辉煌到今天。
苏承颜拼命不让自己接收到苏涛身上的半点气息,拼命学习商业知识,如果别人一天用两個小时的功,他就要用八個小时,他迫切想要靠努力往上爬。
但是每每要和爷爷汇报自己学了什么的时候,一出去就看见苏劲松和苏忧言子孙和睦。
他恨不得有心脏病的是他自己,因为偏爱而得到权力的也是自己。
哥哥,這個世界凭什么谁弱谁有理?
我也想从席媞妈妈的肚子裡爬出来,我也想是你的嫡亲兄弟,为什么我是這样肮脏的出身,天生不能站到你的身边,和你并肩站在阳光下,得到众人說我們兄友弟恭、聪慧稳重的赞扬。
苏承颜恨,恨得眼睛都快要哭瞎了。
恨得握不住笔。
苏承颜偷走的第三样东西,是苏忧言的猫。
那只猫实在可爱,白白的,软软的。
苏承颜一开始不知道是苏忧言的猫,是那只猫跑到苏承颜面前的,苏承颜发现有东西在挠他的鞋子,他蹲下来一看,发现是只小猫咪,他高兴地抱起来。
下一秒,他看见了在五步之外冷冷盯着他的苏忧言。
小猫一直在喵喵叫,苏承颜還以为是它怕苏忧言,连忙抱着它轻轻安抚:“不怕不怕哦,坏人不会来。”
可是這种话在苏忧言耳中实在讽刺,谁是害人不浅的坏人,谁是好人,竟在苏承颜冠冕堂皇的嘴裡掉了個個。
苏忧言终于忍不住,冷声道:“杂种也配颠倒黑白,你脏得让人恶心。”
苏承颜最听不得杂种這一类的词,几乎是应激,双目猩红:“你說谁是杂种?”
苏忧言一字一句道:“這只猫都比你纯,你就是只杂种。”
苏承颜掐起猫的脖子,一把摁在溪流裡,双眸血红地把猫淹死,摔在地上,狠声道:“你說谁是杂种,你再說一遍!”
苏忧言静静看着他,忽然一行眼泪落了下来。
苏承颜一瞬间愣住了,继而无比慌乱起来。
苏忧言只是看了他一眼,如席媞一般,无论如何狼狈都依旧高傲地扬起脸,背脊挺拔地转身离去。
苏承颜追上去:“哥,我错了,对不起,我有病,我不该那样的,我是杂种,我就是杂种,求求你别哭,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苏忧言始终不說一句话,到了房间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那天苏承颜在门口守了很久才失魂落魄地回去。
回去之后偶然听佣人說八卦,苏承颜才惊觉。
是万碧和苏涛,一起气死的席媞。
原来不是苏涛一個人。
原来苏忧言和他妈妈的悲剧,都是因为他,因为他可耻的诞生,不知廉耻的接近,毫无分寸的示好。
他天生就是加害者。
苏承颜瑟瑟发抖,浑身冰凉,他想起刚刚那只猫,连忙回去查看,却发现庭院裡,微雨之中,苏忧言让人支起了台板,他正在一刀一刀地切割着爱猫的尸体,雨水顺着他的脸和头发滑落,不知其中是否有他的眼泪。
而他的神情麻木得吓人,像是决定了从今之后,都要手染鲜血。
苏承颜亲眼看着他把爱猫做成标本,痛苦得又像是笑又像是哭。
忽然,他转過身来,看着苏承颜。
苏承颜吓了一跳,摔倒在草地上。
苏忧言眼圈通红,雨水从他的下巴滑落,他却在笑,像是被逼疯了:“你什么都在偷,我什么都留不住,可我的东西,我就算是死了,也不会给你,从今天开始,哪怕死了,也是我的。”
偷走他的家庭,偷走父亲,偷走母亲的命,现在還要偷走他唯一珍爱的宠物。
苏承颜不断爬着往后退,却在想,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竟然知道。
苏忧言下了死力把他推进湖裡,任由他如何扑腾都不理不睬。
苏忧言的表情很悲悯,像是在笑像是在哭。
直到有人来救苏承颜,苏承颜才得以上岸。
那天之后,苏忧言反而大病了一场。
但现在,不是苏承颜要看苏忧言脸色吃饭的时候了,而是苏忧言要看他脸色。
因为苏涛搬出来住了,苏忧言和苏承颜当然也要跟着。
最高兴的是万碧,终于可以搓磨原配的儿子了,恨不得把从前的压抑与不满全部宣泄在這個有心脏病的孩子身上。
而苏承颜则是被千恩万爱,好像真的成了名正言顺的嫡出。
苏承颜站在高的位置上了,他终于敢去和苏忧言玩了,他看苏忧言有时会盯着地上的蚂蚁和小虫子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他灵机一动,抓了几只小虫子,用餐罩罩住,放在苏忧言粥碗旁边,可是谁能想得到,小虫子自己飞进粥裡了,苏忧言神经性中毒了,当场心跳直接停了。
而那個护工根本就不专业,是万碧有意安排的,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還是苏承颜出去玩了一圈回来发现,吓得半死,立刻给苏忧言做的心脏复苏。
苏忧言活了過来,苏承颜差点吓哭了。
他为了证明小虫子不可怕,后来一只一只查過有沒有毒,再放到他书裡和药瓶裡,想把這個恶作剧搞成功,替他消除心理阴影,却沒想到苏忧言被吓得大叫,扔掉手裡的东西,躲在角落裡瑟瑟发抖。
哥哥越来越瘦,像是一把骨头,病弱到嘴唇永远是白的,被吓到的时候,整张脸白得像纸。
终于,爷爷来接他了,而且斥责了苏涛一番,看苏承颜的眼神冷得结霜。
苏承颜好像又被打回那個地狱,又回到那個卑怯低贱的环境裡。
再后来,苏忧言病得越来越重,直接住在医院,但他在医院似乎反而生活得不错,還托管家养了一只小萨摩耶,打算等训好了带到医院去。
苏承颜喜歡那條萨摩耶喜歡得紧,他经常去摸,偷偷抱走回去撸,隔一两天又像贼一样偷偷摸摸還回来。
可是苏忧言,再也养不了那條狗了。
他的心脏又一次停了,如果不是短時間内汇集数個医院的圣手,這一次,根本就沒机会再活。
苏忧言躺在澳洲医院裡的时候,有很多次,苏承颜可以下手杀了他。
因为苏忧言已经是活死人状态了,他陷入了长长的昏迷,医生說他有可能醒不来了。
无由来的,苏承颜想起了席媞。
光明的,优雅的,高贵的。
他将那枚珍珠发夹放在苏忧言的床边,轻轻道:“這條命,算是我還给你的。”
之后的苏承颜像是神经病一样,求遍哪怕只是传說裡是最好最好的医生,死马当活马医,甚至找人给他驱邪,找人做法借命给苏忧言。
他好像在发疯,去救一個阻碍他的人。
可是他不敢让他死,他一想到苏忧言要死,他就泪流满面,慌乱不已,他還沒有和苏忧言称兄道弟過一句,還沒有得到過他的认可,人生的目标好像一下就沒有了。
幸好,苏忧言醒了,可是苏忧言站不起来,他的腿因为他躺了一年肌肉萎缩。
可是醒了就好,醒了就行。
他醒了之后,苏承颜一次也不敢去看他,反而一直去他在国内的病房裡,一坐就是一天。
他花钱保留了那间病房,一点都沒动,原来的东西全部還在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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