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梦 第88节 作者:未知 而余皓听到最后這句时,脑海中许多闪烁的印象骤然就串起了联系——以梦境世界裡所看见的景象推测,梁金敏艰难地与金属怪物展开抗争,而在她的认知中,金属怪物夺走了某件可以保护自己、不被摧毁的存在…… 他低头看相框裡的照片,刹那林寻的脸与那金属怪物重合在了一起!那件“证据”,他在潜意识裡看见過! 那是一件木制的玛雅雕塑!当时余皓還非常奇怪,为什么整個潜意识世界裡只有它在发光! 想到這裡,余皓不受控制地睁大双眼,微微发抖。 “想到什么了?”周昇最先发现了余皓的异常。 陈烨凯皱眉,注视余皓,余皓道:“這房子裡,以前有沒有過一件摆设用的木雕?” “什么?”周昇沒想到余皓突然来了這么一句。 “梁老师!”余皓马上起身,說,“你记得一個木雕么?大概這么大,棕黑色,玛雅风格……” 周昇与陈烨凯马上起身,跟在余皓身后,陈烨凯道:“我想起来了!那是四年前,我和龙生带回来,送给梁老师的工艺品……” 梁金敏手中拿着毛巾,从洗手间裡出来,就在听见這句话时,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梁老师?”余皓直到现在,尚不理解這座木雕所代表的意义,但周昇一见梁金敏那表情,瞬间就知道余皓终于找到了某個关键的核心。 “您慢慢想,不着急……”周昇道,“梁老师!别!” “梁老师!” “梁老师!” 梁金敏瞪大双眼,脸色苍白。 “我想起来了,最后他說,想搜集……什么证据?你的安排……瞒……瞒不過……我……”梁金敏颤声道,继而犹如遭受了一记精神上的重击,昏了過去。陈烨凯与余皓吓了一大跳,忙把她扶住,顿时一片混乱。陈烨凯道:“快带她进去……” 陈烨凯把她抱进卧室裡,周昇道:“那座木雕是什么?凯凯!你记得它的模样不?” “等等……”陈烨凯把梁金敏放好,所有人都随之紧张起来,余皓道:“不在客厅裡,我刚才已经看過了!” “它就在客厅。”陈烨凯道,“上一次来的时候它還在,那代表了什么?余皓,你为什么知道它?” “别问了!”周昇道,“先把它找出来!裡头一定有摄像头!” 周昇一语瞬间击穿了余皓的认知,余皓道:“在它的眼睛裡有监控!对!一定是的!” “它……”陈烨凯道,“应该就在這儿才对!” 陈烨凯指向电视机前,放电视的矮柜上有一排摆件,說:“帮他们搬家的时候,我特地拿出来,放在這裡……” 裡头传来一阵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三人马上转身奔向卧室,余皓還以为找到了,一看却是梁金敏挣扎着起来,摔在床下。陈烨凯忙把她扶起,周昇道:“她精神不稳定,凯凯你看着她。” 周昇与余皓回到客厅,余皓捋了下头发,一筹莫展,說:“会被她放在了哪儿?” “等等。”周昇說,“别着急,冷静下来,分析分析。” 余皓沉默良久,說:“梁老师为什么突然晕倒了?” “因为你提到了那件证据。”周昇沉声道,“‘证据’的存在,导致了她最后被林寻殴打至昏迷,在精神世界裡产生了條件反射,一被想起来,她就自发地回忆起了重击导致昏迷的一刻。” 余皓明白了,皱眉道:“按理說在出事以后,黄霆就封锁了现场,不让林寻回家,东西应该還在才对。” 周昇道:“被他拿走了,這是唯一的可能。” 余皓:“!!!” 周昇:“林寻把梁金敏打昏之前,已经大致猜到了這個‘证据’的存在,于是在最后一击时对她进行了暗示,再搜索了整個房子,毁掉了那個证据。” 余皓:“……” 余皓不愿意接受,但這是唯一的可能了,他无奈地坐了下来。 “林寻会留下它么?”余皓道。 “不可能。”周昇說,“他一定会彻底毁了它。等等,那如果是個记录了他家暴行为的监控,他会不会在毁掉之前,用自己电脑先看一眼?” 余皓道:“看完铁定删了,不会留的。” 周昇:“哪怕删掉了,硬盘数据也可以恢复,就怕他不用自己的电脑看……等等,她会云端备份嗎?!” 就在這时候,房外传来汽车声,两人突然警惕起来。周昇拉开客厅窗帘,朝外看了眼,一辆车停在门外,余皓道:“谁?過路的?” “不。”周昇皱眉道,“這裡不会有過路车,一定是林寻回来了。” “不会吧!這么巧?”余皓道。 今天是林寻取保候审的第一天,余皓顿时想起那天施梁毫无预兆地回家,刹那有点怂了。 “沒关系,我在呢,怕啥。”周昇淡定地說,“继续喝他的藏酒,和他聊聊。” 余皓:“……” 房外车开走,周昇径自去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点威士忌,门外有人按了铃。 “金敏。”林寻的声音道,“我知道你在家,开门,我想和你谈谈。” 陈烨凯从房裡快步出来,三人对视一眼,陈烨凯說:“梁老师好点了。” 周昇示意他回去,交给自己应付,陈烨凯便点了点头。余皓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周昇拿着酒杯去开门,门打开的刹那,林寻脸色极其精彩。 “哟,林教授。”周昇朝他举杯,“祝您健康!” 林寻马上就恢复了镇定,沉声道:“是你啊,周昇。” 周昇让林寻进来,关门,顺手锁上了门。 林寻只是一看茶几上的酒杯与烟灰缸,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朝裡头喊道:“金敏!” 沒有回答,林寻想进去,周昇却道:“别忙着进去,聊聊呗,還沒向你道歉呢。” 余皓道:“林教授,喝点什么?” “不劳烦你们了。”林寻冷冷道,“看来梁老师的学术沙龙刚散伙,你们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希望有下半场嗎?我带了水,想聊什么?” “聊那天你惊慌失措,迎风狂奔三十裡的情况。”周昇脸上带着些微酒意,笑道,“下回学院开运动会的时候,林老师一定要报名参加教师组啊,简直跑得贼快!” “人在危急的时候保护自己,是种本能,這很正常。”林寻半点不心虚,坦然道。 余皓道:“哪怕確認自己犯罪了,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也是這样么?” “犯法我承认。”林寻认真地說,“我沒有经受住金钱的诱惑,现在老师已经悔改了,你们出社会以后,千万也要谨记,不要走上我這條路子。” 這不是余皓第一次与林寻面对面交谈,上一次,他被林寻气得够呛,而這次情况也好不哪去。他们差一点就能找到证据,却与它擦肩而過。 “你很穷吧,余皓。”林寻說,“我看過你的资料,穷已经很不容易了,性取向還不正常,這是很痛苦的事情吧。” 余皓深吸一口气,知道林寻在激怒他,周昇却看了余皓一眼,朝林寻說:“原来少数就叫不正常啊,那对我呢?有什么评价?” “你家庭條件不错。”林寻带着嘲讽的笑容,“所谓‘穷人的孩子,蓬头垢面在街上转,阔人的孩子,妖形妖势,娇声娇气的在家裡转,长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会转,同他们的父亲一样,或者還不如’,在這点上,鲁迅描述得很精准。” 周昇坐在先前梁金敏坐過的单人沙发上,点了根烟,說:“林老师的学术沙龙一向都讨论這种话题么?” “对。”林寻說,“我是個现实的人,和你们梁老师不一样,她喜歡浪漫主义,喜歡悲剧,喜歡古典流派,喜歡给你们陈老师洗脑,洗得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周昇正寻思着如何与林寻交锋,余皓却突然道:“你不是第一個,林老师。” “哦?”林寻道,“第一個什么?” “第一個說自己‘崇尚现实’的人’。”余皓道,“他们总会教给我很多人生大道理,譬如說這社会弱肉强食,你不去害人,别人就来害你;有钱不拿,你是白痴,迟早要后悔;人生在世,本来就沒有意义,大家最后都要死的……” “更正一下。”林寻道,“最后那個观点,叫‘虚无主义论’,和现不现实沒关系。你需要多读点书,等你读足够多的书,就会对這個世界产生质疑,形成自己的世界观。你知道么,余皓?读书是为了選擇信仰。你会接触到整個精彩的世界,這個世界上充斥着众多的理论,随着你的人生经历,一個又一個的念头,逐一被你推翻,你二十岁的时候相信這個,三十岁以后相信那個,四十岁的时候再相信其他,你会不停地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继而‘悟’出全新的人生法则,沒有绝对的正确,只有让你活得自由自在的選擇,而拥有了力量,你才有選擇的余地。” 余皓道,“我不像你這么有学问,读過许多书,我的信仰来自于对我内心的自省,我想你也许从来不自省。你有力量也有智慧,但你用以作恶,也许沒有什么人能来制裁你,你也可以逍遥法外地活下去。可你的精神世界,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阴云密布,阳光不会出现,在這废土上也再长不出生命,你无法再体会到世上有這么多美好的东西!” 周昇:“……” 周昇原以为自己将与林寻有一场剧烈的交锋,万万沒想到,余皓却比他更激动,這是他第一次碰上余皓会如此长篇大论地与别人论战,周昇反而一句话也說不出来了。 他从未想過,在余皓的心裡居然有這么多的话!就在這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弹出三條陈烨凯在卧室裡发给他的消息。 “我不用自省。”林寻冷笑道,“我活得很好,我活得比你们都好,比你们都成功,這就是我的信仰为我带来的人生。我不需要一個学生来指点我,你俩,哪怕nicky,龙生,你们都只是活在泥泞裡的小孩。你们沒有资格来评判我,不,你们可以随便說,却不会对我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影响,我不在乎。i don't care!” “這就是令你们无奈的不平等,等你们离开這個校园,走上社会以后,你们会发现世界上有更多的不平等,這就是我說的‘现实’。最后就像我今天预测的一样,明白到這個社会,是现实的、唯物的,以后你们一定会想起今天晚上,我說的這番话,這是一個胜利者,给失败者的心情分享,也是我作为過来人的一点经验之谈。” “你像一個瞎子。”余皓沉声道,“从你开始作恶的那一天起,你就失去造物主赋予每個人最珍贵的东西,這就是你为此付出的代价!” 林寻嘲笑道道:“或许吧,我們都說服不了彼此,但结论很明显,你们已经输了。” “不一定吧?”周昇突然答道。 就在這时,周昇做了個令余皓意外的举动,他放好酒杯,挪到长沙发上,与余皓并肩而坐,从茶几下拿出电视遥控器。 余皓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他转头注视周昇。周昇侧头,回应了余皓的一瞥,眉毛一挑,露出了他一贯以来,招牌式的恶作剧坏笑。 旋即,周昇按下了遥控器,电视机亮起,蓝屏。屏幕下跳出apple tv的选项,手机投影,视频滑动,点选,选中其中一個,解屏幕锁,設置横向全屏,播放。 那是陈烨凯在卧室裡操作手机! 余皓怔怔看着电视机屏幕,林寻顿时剧烈地发抖,双眼睁大,脸色苍白。 七分二十五秒的视频,从梁金敏与林寻在客厅争吵开始,林寻一手挽着西装,走過沙发,梁金敏拉住林寻西装,林寻蓦然回身,将梁金敏推倒在地。梁金敏发抖起身,林寻扔下西装,松开袖扣,将她拖了過去,一巴掌。 這是余皓平生第一次看见家暴的监控录像,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周昇拉起余皓的手,以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 梁金敏不住躲避,林寻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回来,朝着她的太阳穴猛击。梁金敏侧身时,刻意地逃向电视机前,余皓瞥见了她痛苦大哭的表情,她逃向门口,却被林寻拖住,继而按着头,在墙上猛撞。梁金敏转身挣开时,林寻一手卡着她的脖颈,在墙上又连撞两下。 梁金敏顺着墙,披头散发地坐倒下来,垂着头。林寻揪着她的头发,单膝跪地,在她耳畔低声說了什么,最后按着她的头,狠狠一撞,梁金敏软垂在地,陷入昏迷。 整個過程只有三分钟。 林寻又踢了梁金敏一脚,回来坐在沙发上,侧头朝她投去一瞥,继而给自己倒了杯酒,稍躬身,仿佛在思考。他起来,扛起梁金敏,从拐角的楼梯下地下车库。两分钟后,他又回来了,四处察看,似乎寻思這其中是否有异常。 直到第七分钟时,林寻起身,判断出了梁金敏躲向电视柜前那個举动的特别之处,从左到右,开始检查所有的摆件。但只是检查到一半,他便注意到了摄像头,伸手将它取了下来,摄像头朝向一侧,晃過倒在墙角的梁金敏。不多时,黑屏,监控视频就此结束。 林寻犹如石化了一般陷在沙发裡,久久沒有起身。周昇将落地灯光度调亮,余皓看见林寻的表情,就像個死人。 卧室裡传出响声,陈烨凯开门。 “梁老师想起来了。”陈烨凯朝他们說,“那天回去以后,她在木雕裡装了一個摄像头,同步上传到独立的云端账户上,只是一时沒想起来。我已经通知了黄霆,他们马上就会過来。” “真是峰回路转。”周昇唏嘘道,“那么……你可能真的要坐牢了,林老师?采访下,现在心情如何?” 林寻沒有說话,周昇看着林寻,认真地說:“林老师,你很‘现实’,所以你认为這個世界就是你所理解的样子,但别忘了,我們也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也是這個‘现实’的一部分。” 余皓:“!!!” 外头有人按门铃,周昇起身去开门,黄霆带着同事来了。 “回吧。”周昇朝余皓說,两人起身,来到门口,周昇大声道:“梁老师,再见!” “再见。”梁金敏冷静的声音从卧室裡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