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
裴玉感觉心底忽然被触动到某個点,那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迄今为止他被许多东西都刺激過,唯独這四個字出来时,是那种让他感到眷恋的。
“你想吃嗎?”九爷问。
裴玉立刻点点头,九爷笑了一下,“那你先在這裡休息会儿,晚点我给你买。”
“你要去哪?”裴玉下意识问道。
九爷眼睛闪烁一下,然后温声道:“武招所在办,我总不能過分当個闲散的王爷。”
听此,裴玉噢了一声,然后叫他赶紧去办正事吧,這回自己不会再单独瞎跑出去了。
随即,九爷走出房间。外面一群侍卫正候着,一個太监从后面走出来,然后行礼半跪在他面前。
“九爷,陛下召见您进宫一趟。”
男人沉眸思虑片刻,看向站在走廊尽头的符天呈和大夫,那两個人還沒走。
于是九爷顿了顿,对太监道:“稍等。”
他走向大夫那处,太监扭過头去看九爷,被九爷的一群侍卫挡住视线。他撇了撇嘴,双手交握转身避开。
“九爷。”大夫先朝九爷点点头,然后继续道,“刚刚老夫看了一下,他额头的伤倒是沒什么大問題,等结了痂,也就好了。”
符天呈瞄了一眼九爷的脸色,接過嘴问,“他现在的問題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依你看,還有恢复的可能么?”
大夫站直身体,仔细思索一遍,“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样的事,有好的,也有不好的。這些都說不准,不過依老夫来看,若是多說点他从前的事,兴许能刺激他从前的记忆。”
九爷点点头,“那耳朵又是怎么回事?”
符天呈扭過头,“我是送他回来的途中发现不对劲,所有人都被铃铛吵得不行都时候,只有他沒反应。我就想,是不是那只耳朵出問題了。”
九爷的脸色变得凝重,他看向大夫,大夫立刻咳了一声解释。
“刚刚老夫测试的时候认真看了一下,他的耳朵倒是沒有什么外伤的痕迹。”
符天呈挑眉,“以前抓到犯人的时候会严加审讯,往耳朵裡塞烧红的木炭,這样也会让人聋了。既然沒有外伤,那裴玉大概是不会经历這些。”
若是经历這些,符天呈想,九爷非得把皇宫裡的人都给整死了。
再回头看九爷的表情,果然可怖吓人。
“那還有什么可能?”九爷问。
大夫想了想,“重击或者震颤也会让一個人失聪,比如从高处落进水裡,打耳光之类的。”
這些都算不上好,九爷眉头紧锁,从结果来看,裴玉的失聪大概是有一段時間了。
他想了想,能是什么时候?
“這打耳光還能聋了?”符天呈惊讶道。
大夫立刻严肃說道:“爷您可别小看這打耳光,有时候不偏不倚扇在這儿。”他指着脸颊靠近骨头与耳朵相连的地方,“那聋的机会可就太大了。”
符天呈摸着自己的脸颊,“那应该得要点力气。”
他看向九爷,发现九爷垂着眼眸,似乎在思考回忆什么事,根本沒听他们对打耳光的见解。
“九爷,怎么了?”符天呈问。
男人应声抬头,他看了一眼符天呈,然后让身后跟着的一個侍卫送大夫回医馆。
符天呈咂摸出味,眼睛盯着下楼的两個人,低声问:“九爷想起什么了?”
“裴玉失聪的時間。”
“這如何推断?他失忆了,陛下必不可能說。”
九爷倚身双手交叠放在扶手处,“你還记得苏力青說過的话嗎?”
符天呈表情一愣,他脑子裡空白一会儿,接着很快就记起前段時間苏力青曾提過的一件事。
他說他觉得裴玉很奇怪,和他說话沒有反应。明明精神状态是很正常的,后面有那么几次說话都是沒有回应。
符天呈瞳孔微微瞪大,他猛地看向身边的九爷,“该不是那個时候就已经……”
九爷点点头,“应该是的,那时候估计裴玉就已经有一只耳朵听不见了。”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都在不约而同地想,那次的時間点裡发生了哪些重要的事。
直到,他们同时想到一個人。
“皇后。”
符天呈压低声音,“苏力青去前发生最严重的事,不就是皇后被火烧死了么?”
可是這无法与裴玉的失聪连接起来,因为皇后已经死了,陛下无论是知道或者不知道,都不可能从他嘴裡得到一丁点儿消息。
九爷沉眸想着,“也许,我們只能等待裴玉记起以前的事了。”
“噢对了。”符天呈看了一眼不远处焦急等待的太监,他低声道,“林晖也进宫了,集市前斩首示众的事您也知道了?”
“知道,陛下发了疯,眼下当然是要拖着時間进宫。”
符天呈点点头,赞同九爷的說法。
“估摸這几日不会太平,韵茶坊是,你那边的武招所也同样是。管好你那边的人,尤其是方逸。”
“那裴玉呢?陛下断不肯放手。”
九爷抬起下巴,看着一楼侍卫走回来的身影,“我答应了裴玉,三天内他若是记不起事,我就应他要求,送他回宫。”
“什么?送他回宫?”符天呈觉得荒唐。
“毕竟是苏力青把他骗出宫的,他对咱们有防备,也属正常。他失忆后,呆的第一個地方是皇宫,陛下如何作秀,你我都是明白的,裴玉一時間被蒙蔽了心智也情理之中。”
可符天呈還是不能理解,“可是,把他送回宫,不是要他的命嗎?”
九爷当然明白這個道理,他不過是在赌,拿感情和自己的命去赌。他做不到真的送裴玉回宫,他知道眼下陛下对状况,怕是裴玉回去也不得善终。
所以,三天以后,如果裴玉還吵着回宫,想不起来任何事。他便只能失约,到时事情的发展也许会失控,也许赔上性命也不一定。
但他想好了裴玉的退路,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陛下不敢去追杀的人,他不能放出消息,也不能去究查。
十爷,一個对外宣城還在宗人府的恶徒。那场所谓的假死,是给陛下看得。
他被带走,是一個警告。是警告陛下,十爷是個活炸弹。
如果抛出十爷已死的消息,那九爷便会让十爷出面公示,打击陛下的颜面和信誉。如果不抛出,那十爷就将是永远活在宫裡的人。
那无论外面的十爷如何活动,陛下都不敢過分动作,免得让人知道十爷已经离开宗人府,并且還活着。
這是九爷留下的后手,他通過這场本满是诬陷与脏水的恶局,转化成了一次明晃晃的转机。
十爷确实被扣上了叛徒的名声,可正是因此,如果他走出了宗人府,并且活着又让官家不敢追杀,那无形中就代表着陛下是默认他的這個罪名是有争议的。
這样一来,大家就会去重新翻案十爷這桩事。
裴玉需要這样一個矛盾身份的人庇护,九爷相信,他在十爷身边将会是最安全的。
如果自己沒有办法和裴玉走完人生最后的路,那裴玉无疑是要交给十爷的。
无非就两种结果,一是十爷能带着裴玉远离皇城,自此销声匿迹。二是陛下实在不愿意放手,去追裴玉的同时牵扯出十爷這桩陈年旧事,迫使陛下不得不给出一個完美的解释。
這样一来,陛下的位置也怕是坐不牢固了。如此,支持他的那些太子党们必然因为舆论动摇。
官场的人最怕這些,失去支持的陛下,還能走多远呢?
九爷从计划捞出十爷开始,就已经产生了這样的念头。
所有人都說十爷的救援是死局,其实只有九爷自己心裡清楚,死局在裴玉身上,他和陛下之间的纷争将会全部撕扯在裴玉身上。
九爷甚至想過,如果陛下破罐子破摔,那自己将会是第一個被拉下水的人。
彼时,他一定会把裴玉摘出去,把他和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他要他的心上人這辈子都干干净净的活着,并且永远无忧无虑。
而這一切的想法,九爷都藏在心裡,谁都沒有說。连符天呈也未必能想到這個层面。
“九爷,进宫可别耽误了,陛下心情烦躁,您還是快些进宫吧。”那小太监远远地喊道。
他抬眼看了一下符天呈,“韵茶坊這边人手别撤,還有,等我們出了门,就让裴玉到十弟那儿呆着。”
“是。”
九爷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他转過头,符天呈定睛盯了他几秒,似乎在疑惑怎么了。
“若是我晚膳時間沒有回来,你到街上去买一根糖葫芦。”
符天呈愣了愣,半天才說了句好。
他說不上什么感觉,总觉得九爷似乎把所有步骤都想好了,线路,方向,结局,每個人他都考虑好了,除了他自己。
符天呈的目光追随着九爷,他看着男人步伐坚定,沉稳得像是要上朝。
他不由得想起,在初见时,九爷還仅仅是九爷。
登门拜访将军府,那是個雨夜。雨打湿了梨花,那個夏天特别沉闷。
符天呈刚从酒楼喝酒回来,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地撞见大堂的九爷和父亲。
父亲剑眉一拧很是生气地责骂,而九爷端坐在旁边,低眉抿着白玉杯裡的温茶,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矜贵,和当时不修边幅的自己完全不同。
他心道又是個爱巴结的皇子,将军府从来不缺登门拜访之人,可是父亲很少愿意奉上白玉杯。
普通人,一般都是瓷杯。
符天呈看不出這個人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直到听闻当时的陛下想要分化将军的队伍,這是一种削兵权的做法。
他的父亲很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九爷想了個很妙的法子,他确实顺应陛下所說的分化将军的属下,不過分成了两支,一支是直系将军,一支是附属陛下皇城。
而如今附属陛下皇城的就是符天呈管理的统领军。
妙就妙在,這支队伍确实应了陛下颁令的分化,也确实给了陛下一定的兵权。
然而统领军的位置,在当时的竞争裡,并不算激烈。因为陛下根本找不着可以服众的统领将军。
因此,符天呈走出将军府大门,成为了统领军。
从某种意义上,当时的陛下吃了哑巴亏。
也就是因为這件事,符天呈的父亲对九爷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九爷当时暗地裡力保符天呈上台的事,也被符天呈父亲在家裡拿来說了好几次。
符天呈也开始觉得,這個皇子似乎和其他人确实有点不一样。明明遭贬,却一点颓丧都沒有。
当时九爷处在人人都怕与其牵扯关系的境地裡,皇宫裡除了将军府和十爷,几乎沒有人敢提一嘴九爷二字。
但符天呈想不到的是,九爷的目光比自己想的更开阔,他看中的是整個皇城藏在黑暗之下的所有势力。
他不屑皇位,官位,他要的是实实在在握在手裡,能调动人的权力。
由此林武馆开始,皇城现在所能听闻的势力,大多都是依附在九爷之下的。
符天呈从不知道,一個皇子可以做到這样的事。他看不起那些只能吟诗和作秀的皇子贵族,却不得不对九爷刮目相看。
他见過九爷跌落在泥裡的样子,作为皇子,宫裡几乎沒有人看得上他。
符天呈见過他刀口舔血的生活,哪怕现在在皇城是一個名字就能让人信服的男人,他也還是见识過三年来九爷的难。
三年,時間很快,也很难。符天呈以为九爷是個喜歡玩弄权势的人,结果就在他觉得皇位都要是九爷的了。
九爷却宣布,要离开皇城。
這是個很理智的做法,符天呈为此生了好大的气,可最后九爷也還是无动于衷地离开。
在符天呈心裡,九爷像是個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眼裡的权力,金钱,地位似乎是個一夜之间就能丢弃的东西。
直到后来,符天呈看到了裴玉。真正接触到了裴玉,他看到的裴玉是個能挣脱九爷,独自从极寒之地回来救十爷的人。
那一刻,他便明白了,九爷为什么钟情他,且愿意为了他放弃所有。
因为裴玉本身就是個看情重過天的人。
就這样传奇的人,符天呈却在刚刚九爷的眼裡看到了一去不复返的意思。
像是不打算回来了,那种洒脱自由的样子,让他不由得想起九爷宣布离开皇城的样子。
他一定想好了裴玉的安顿,才能放手去做所有对自己不利,或者拿全部去博的气势。
符天呈也明白,九爷根本不惧所谓皇室的力量,他三年前就能把太子玩弄得差点這辈子都被流放关禁闭。
他根本不会斗不過陛下,只是裴玉一個,就横在了他心上。
九爷当然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可他却要小心翼翼地维护裴玉那一点快乐。
符天呈站在二楼的走廊,深思了好久,九爷也早就走出了韵茶坊,他转過头正想去叫裴玉,就看见裴玉站在门口。
“为什么他让你买冰糖葫芦?”裴玉问,脸上的表情淡淡,看不出高兴還是其他。
符天呈眉头微微皱起,他想到九爷的爱那么沉重,那么沉默,而眼前的人就這么忘了,這是多么的不公。
他快步走到裴玉面前,表情凝重,“你一点都想不起来是嗎?”
裴玉愣了几秒,接着他的手被符天呈一把拉住,两個人噔噔噔往顶楼上跑。
“你……你等一下。”裴玉踉跄好几次,都被符天呈冷脸拉起来。
裴玉磕磕绊绊地跟着人上了顶楼,推开门便看见院子裡的十爷正躺在躺椅上。
他怔了几秒,看着符天呈走過去,踢了一脚那躺椅。十爷立刻睁开眼,拧眉看着符天呈。
“干什么?”
“给裴玉好好說道他以前的事。”
十爷一听裴玉的名字,立刻坐起身,然后看见裴玉站在不远处。
架子上咕噜咕噜煮着茶,裴玉坐到二人对面,符天呈和十爷对视一眼,然后脸色极其严肃。
裴玉睁着大眼睛看着二位,咽了咽口水,“我……”
“你以前最喜歡挖苦我,一挖苦我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蹦出来,全然不顾身份。”十爷忽然打断他的话,从太子殿說起。
裴玉被噎了一下,傻眼。
“還有,你還踩死了夏重的蟋蟀。夏重知道嗎?他虽然不說,但我猜他肯定晚上抱着被子哭了。”
夏重?裴玉還沒反应過来是谁,那边十爷又开始珠连炮弹似得吐字。
“你以前還剪小像,虽然确实剪得還不错,不過你第一個沒给九哥剪,九哥可伤心了好一阵。”
听到這儿,符天呈马上露出缺德的笑,“真的假的?”
十爷郑重地点点头,“别看九哥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可在乎這些东西了,另外,他也喜歡裴玉给他撒撒娇,心裡能高兴好几天呢!”
十爷說這话时面无表情,听得裴玉耳朵根都红了,他摆摆手,“你說点有用的东西!”
“有用的东西?噢!银镯子!沒准看见银镯子你能记起些事,那可是你俩的定情之物。”十爷砸了一下拳头,激动說道。
“那我晚点去下面看看,你给我画出来,长什么样的。”符天呈也激动說道。
两個人比划着,裴玉默默看着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触动,這不是故事,不是陛下嘴裡那個平淡极端的故事。
他们的描绘让裴玉觉得自己曾经那些事是真实发生的,他做過,鲜活又自然。
“那,冰糖葫芦又是什么故事?”裴玉不由得想起九爷說起這四個字时的神情,他总觉得這背后肯定有什么。
“冰糖葫芦?”十爷砸吧砸吧嘴,想了一下。
“我之前听他說過,他小时候被一個小破孩缠上,非给他吃冰糖葫芦,结果那时九哥心情不好,给摔了。”
符天呈笑了一下,“九爷哪能這么缺德,小破孩的冰糖葫芦也摔?”
“好像是乞丐吧,那会儿摔完那小屁孩也不哭,九爷倒是把這事记得听清楚。”
裴玉听着听着,猛然脑内闪過一個街角,看到了一個小孩子坐在角落,很多人在外头偷偷看。
那孩子打扮太矜贵,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似乎心情不好,也沒人愿意上前。
裴玉眼睛慢慢瞪大,“我、我好像……见過。”
說完,调侃九爷缺德的两個人笑容凝在脸上。
“什么?”二人异口同声大喊。
裴玉被吓了一跳,整個人僵住。
“你确定?你你你……你记起什么来了?”十爷绕到裴玉身边,符天呈也紧紧盯着他。
裴玉瑟缩了一下,“就是听你们刚刚這么說,我好像小时候也有過這回事,给人送冰糖葫芦,然后被摔了。”
听此,十爷和符天呈的脸色都完全变了,两個人僵硬地对视上,完全不敢相信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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