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算计
街头,一個男人扛着整根冰糖葫芦的架子狂奔,身边本排队的小孩子哭红了脸,而這個男人甩了一把钱就跑了。
韵茶坊顶楼,十爷和裴玉依靠在栏杆处,二人盯着那個身影从街尾奔到楼下。
“這种事,果然只有符天呈才能做。也只有他做,沒人敢說什么。”十爷默默扶着太阳穴的位置,无奈道。
裴玉看着他踏进韵茶坊的门裡,他身后還有断断续续跟過来的小孩子,不死心地拉着自家爹娘。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十爷抬眼看他。
裴玉眼睛裡漾着温柔的笑意,他俯身看着那些可怜的小孩子,“符统领经常做這种欺负小孩子的事嗎?”
十爷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温和,“他啊,哪管什么老幼,一点道德都沒有的人呢。”
“說谁呢!”二人调侃间,符天呈不知何时已经上来了,冲十爷丢了個银子。
裴玉转過身,看见他扛着冰糖葫芦的架子,“带這么多回来,我們可吃不完。”
“来,仔细想想你那冰糖葫芦的事。先吃一根咂摸出味来!”說着,符天呈拔了一根冰糖葫芦塞到裴玉手裡。
那冰糖葫芦個個圆润,红红的像一只只小灯笼,裴玉看着上面晶莹剔透的糖身,心道那一定很甜吧。
“尝尝。”十爷說着,也拿了一根冰糖葫芦下来。
裴玉颔首笑了一下,轻轻咬了一颗进嘴裡。糖衣的甜马上随着舌尖冲击着味蕾,紧接着随着牙齿的碾磨,山楂的略酸中和着单薄的甜。
他顿了顿,“很好吃。”
比起凤凰酥,似乎這個更能让裴玉觉得是自己从前喜歡的。
“想到什么沒?”符天呈问。
裴玉一边嚼一边想,“這冰糖葫芦真好吃,我以前应该也很喜歡。”
“你刚刚說,你好像小时候见過九爷,你再仔细想想细节。”符天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冰糖葫芦。
裴玉吃掉一颗,才静下心来仔细回忆,嘴裡還回荡着冰糖葫芦特有的粘腻感,他看着手裡的糖葫芦。
然而脑海裡却都是空白的了,似乎无迹可寻。他愣了数秒,旁边的十爷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于是点了一下裴玉手边的冰糖葫芦。
“這冰糖葫芦是那老人做了一辈子的手艺,似乎在這條街上尤为受欢迎。”
听此,裴玉和符天呈都看向十爷,符天呈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扯這些,正想打断,就看见十爷一個暗示的眼神。
“所以你看那些小孩子哭得起劲,就是因为今天吃不到這爷爷做的冰糖葫芦。”十爷指着那些街头還在徘徊的孩子们。
裴玉扯了一下嘴角,“這么多的冰糖葫芦我們三個人也吃不完,不如分发给他们吧。”
十爷点点头,转身故意对符天呈道:“就是不知道符统领拉不拉得下這個面子。”
符天呈表情一僵,气鼓鼓道:“合着我裡外不是人!”
另外二人对视笑了半天,十爷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头,“我不便露面,這陪着裴玉分发冰糖葫芦的事,可就交给您了。”
符天呈拂开他的手,“我又被坑!”
裴玉看着二人打打闹闹的场面,心裡忽然暖了许多,刚刚沒记起的那种失落也一扫而光。
两個人给十爷留了两串冰糖葫芦后,便一起下楼了。
楼下的孩子们看见符天呈抱着冰糖葫芦的架子下来,更是挪不动腿了,缠着爹娘要。
“符统领又干什么缺德事了?”老板娘从酒窖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跟着走出韵茶坊外面。
“什么叫我又干缺德事?”符天呈一点也不爱听,转過头吹胡子瞪眼般盯着老板娘。
老板娘噗嗤一声,“得了吧您,谁不知道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這回小孩子您也欺负了?”
裴玉好笑地看着二人拌嘴,這种以旁观视角看着热闹的场面,会让自己也觉得心裡暖洋洋的。
這是在宫裡沒有的,皇宫富丽堂皇,却阴寒冰冷。每個人都像带着面具,动作一致,不敢有丝毫的越界。
裴玉拿下架子的一根冰糖葫芦,朝围在对街不敢過来的孩子们伸着。
起初,沒有孩子敢接。他们怯懦地看着裴玉,看着他身后那個高大的男人。
那一双双干净的眼睛裡盛着孩子特有的天真胆怯。裴玉心裡软得一塌糊涂,便来到一個最近的孩子身边,蹲下身把冰糖葫芦塞到他手裡。
那孩子傻乎乎地握着,用舌尖悄悄舔了一下,甜丝丝的感觉一来,他便害羞地躲在爹爹身后。
“多谢多谢。”那位年轻的父亲笑眯眯地說着,然后抱起孩子离开。
紧接着,一些孩子便大胆起来。不過他们都是围在裴玉身边,沒有人敢接近符天呈。
看着他们欢声笑语,符天呈抱着架子懒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他身边的老板娘也跟着一起给孩子们发冰糖葫芦。
裴玉看起来很高兴,他和孩子相处得很好,那些孩子還喜歡牵着他的手不肯放。
“叔叔。”忽然,一個很瘦小的孩子挪到符天呈身边,他的個子尤其矮,套着粗布麻衣,小脸脏兮兮的,一看就是流浪很久的乞丐。
符天呈低下头,看见他头上還挂着不知何时的烂菜叶,细碎地夹在发丝之间,嘴唇干裂出几道缝隙,眼睛倒是亮亮的。
瞧他对着冰糖葫芦垂涎欲滴的样子,符天呈面无表情地随便拿了一支递到他手上。
那孩子立刻高兴地两手接過来,宝贝地看了好几眼。
裴玉回头,刚好看见有個孩子站在符天呈身边。状似乞丐的样子和现在自己身边围着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他眼睛多停留了几秒,這還是第一個小乞丐過来讨冰糖葫芦。现在围在他身边都是有家人,穿着干净的。
那小乞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上的冰糖葫芦,咽了好几次口水,像是想吃又舍不得。
裴玉见此,想着要不多给他一串。结果那小乞丐便转身蹦蹦跳跳地要走了,他愣了一下,可那小乞丐還沒走远,就被脚下什么东西绊倒了!
裴玉心裡一惊,只见那孩子脸朝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手上的冰糖葫芦也摔在地上,砸碎了两颗。
“老板娘你帮我发给他们吧。”裴玉說完,便小跑到那個孩子身边。
抱着架子的符天呈站在原地默默观看着。
“沒事吧?”裴玉抱着他的腰,将他拎起站直了。
那张小脸似乎有点懵,眼睛只看着地上的冰糖葫芦,鼻子红通通的,過不了几秒,唰得流下一道鼻血。
“啊……”裴玉身上沒带手帕,于是忙用手捂住他的鼻子。温热的血液流到他的指缝。
“你身上還有沒有痛的地方?”裴玉低声问,只见那孩子忽然蹲下身,捡起那個冰糖葫芦,然后十分娴熟地用袖子擦掉鼻子下的血。
裴玉哑然看着這一幕,那小孩一声不吭,只用小手仔细摘掉冰糖葫芦外面的沙子,笨拙地用袖子去擦,粘得手上全是糖渣。
小乞丐脸上很倔强,一点沒有要哭的痕迹,反而是很珍惜這個冰糖葫芦,宝贝得像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裴玉看着這一幕,脑海裡猛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想到穿街走巷的自己,一根冰糖葫芦舍不得吃的样子。
他愣住了,眼前的面孔似乎忽然变得熟悉。裴玉想起小时候趴在河边看自己脸的样子,也是這样脏兮兮的。
像是时空错乱,裴玉看着眼前的人,却想到了另一张面孔。
他的确遇到了一位矜贵的少爷,也的确像现在這样痛失宝贝的冰糖葫芦。
九爷,九爷?裴玉的脑海裡响起這两個字,原来在皇城太子還沒巡城时,自己就已经先遇见了九爷。
那小乞丐擦干净冰糖葫芦,看裴玉沒反应的样子,便掉头抱着冰糖葫芦跑了。
裴玉立刻回神,站起身时,那孩子却消失在茫茫人海裡了。
他有些慌乱地闪烁着眼神,脑海裡忽然被很多记忆的碎片席卷,像是大海迅速淹沒了他的神智。
最后定格在牵手的画面上,那是两個人的背影。夜裡的皇城张灯结彩,烟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人潮宛如猛兽,吞噬着人们。而在茫茫人海裡,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那玄色的衣袍掩盖着另一只白皙的手腕。
裴玉瞪大眼睛,看着那個背影,对方始终沒有回头,像是执着地带着被拥挤得快要窒息的自己离开這裡。
那双手,掌心墩厚,却好像沒有常人那样温暖。他被紧紧攥着手,被带出人潮,越走越远。
站在原地的裴玉還沒发现符天呈正拧眉朝他走来。
裴玉完全沉浸在记忆裡了,他脑海裡只有一個画面了,人潮忽然被倾覆,转而变成静谧的羊肠小道,两侧是高高的树,叶子已然枯黄。
风忽然刮過耳边,裴玉瑟缩一下,他的意识裡看见了眼前的肩头上落着一只枯叶。
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觉。裴玉心裡感觉有什么要喷涌而出,他的血液在血管裡迅速游动着,心脏像是打鼓,在耳边传来疯狂地跳动声。
“你怎么了?”
意识模糊裡,他听见符天呈像是浸在水裡的声音,鼓胀又混乱。
“裴玉!”
只听见一声高喊,老板娘回头,看见裴玉昏倒在符天呈怀裡。
皇宫。
九爷站在玉堂殿外,他看见林晖嘴角带血走出来,身上也有些狼狈的样子。
“九爷。”林晖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捂着胸口蹲下行礼。
男人眼神往下瞟,看见他左脸的巴掌印,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太监。那太监从进宫开始,手抖就沒停過,看来是很害怕了。
连林晖都被打了,看来這陛下真是疯得不轻。不過九爷可不会同情眼前的林晖,毕竟他手上還有一條未报仇的人命。
九爷沒多理会他,准备进去时,林晖忽然喊住他。
“九爷……還是改日来见陛下吧。”
男人微微挑眉,转身看向地上還半跪着的林晖,“陛下圣旨,实难违抗。”
“那九爷……便小心些了。”林晖低声說着,九爷思虑片刻,沒說什么转身让太监开门。
林晖看着微微发抖的手,眼睛痛苦地闭上。
九爷走进主殿,眼神便立刻捕捉到书房裡那個阴郁的男人,他正一手扶着太阳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不過一日未见,陛下瞧着都不像本人了。虽然衣着不变,可眉宇间那股子阴鸷的感觉愈发沉重,像是個即将发疯的野兽。
九爷脚步轻便地朝书房走去,按照惯例行礼。
陛下保持着扶额的姿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裴玉,该回来了。”
九爷也沒等他說可以平身,便自己就站起来了,他拍了拍两边的衣袖,道:“裴玉?臣弟以为裴玉在宫裡。”
“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忽然,陛下情绪激动地掀翻台上的一本折子。
顿时,殿裡的奴才全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九爷脸上沒有半分波澜,他站在原地看着陛下有些疯癫的眼神,心道停药竟造成了這么严重的损害。
看来,此药比想象中要毒。
“你让裴玉回来。”陛下重复着這句话,九爷微微抬起下巴,慢慢走到那盆新换上的兰花旁,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個花瓣。
“陛下說笑了,陛下大過天,想要谁都可以。”
陛下双目通红,眼下两道快掉在脸颊的乌青。他两手撑在桌面,“朕只要裴玉,只要他。”
九爷眼神顿时变了,他略微阴冷地审视這個陛下,悠然道:“陛下,您要的东西太多了。江山,权力,私情,還有臣服。可您要知道,您当然什么都应该要有,但您不能只要什么,因为您是陛下。”
說罢,陛下的脸色忽得变得苍白。
“您理应拥有一切,但您的身份要求您不能因为一样东西抛了全部。陛下,在您坐上太子這個位置的时候,不是都已经了然了么?怎么這些年過去,反倒越来越……随心所欲了呢?”
九爷永远都记得,当年的太子可以为了自己的宝座,把裴玉作为交换,害他被幽禁三年。
他把一個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人毁了。乃至今日,陛下還在做同样的事。
“你想坐這個位置?给你啊!你以为朕愿意么,這么些年朕很乐意嗎!”
九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脾气,心裡只觉得可笑,他用尽心机地争夺這個位置,可从他坐上太子這個位置时,他就根本沒想過要和他抢。
是他自己一直把所有人当假想敌,残害兄弟,多少人因为他那点可笑可悲的迫害流逝生命。
就算是坐上陛下這個位置,他也依旧沒停,实在贪心。
“陛下,這個位置是您费尽心思才坐稳的。来之不易的东西,比从未得到的东西,应该要更珍贵才是。”
說完,九爷行礼准备退下。忽然,门外涌进来几個侍卫。
他转過身,看向陛下。
“你以为,你来了,朕還能放你走?”
九爷冷笑一声,“你這样的招数对着其他人或许有用。”
陛下脸色变了变,紧接着,九爷抬腿往殿外走,那几個侍卫围住去路,领头說了一句,“得罪了,九爷。”
九爷沉眸片刻,回道:“不必得罪。”
他猛地一脚踢向那人的正中腹部,众人大惊。
顿时,玉堂殿混乱起来。陛下眼睛一瞪,“段衡!你发的什么疯!你居然敢在玉堂殿放肆!”
九爷多年沒听见自己的名字了,他撂倒一個防着他的守卫,一句话都沒說。
有太监想出去通风报信,叫更多的侍卫過来,被九爷夺起桌上的茶杯掷中后脑勺,然后便昏倒在地。
殿裡的宫女太监们全部护在陛下的书桌前,九爷与几位侍卫打一起。
墙上的画、角落的花盆,桌子椅子毫无意外成为了這场打斗的牺牲者。
宫女们哆哆嗦嗦地躲避被飞来飞去的东西,议论道:“怎么這九爷比陛下還疯?”
所有人都以为九爷沉稳,不轻易有什么动作,今日一见才知道,他为什么能压住现在的陛下。
是因为他本就比陛下還要疯狂!
几個侍卫被九爷全部打趴在地,他转過头连呼吸都沒混乱,盯着重重保护之下的陛下。
“九、九爷,您可别继续了,在玉堂殿如此本就死罪,您不要一错再错!”一個太监斗胆跪在九爷面前,被九爷一脚踢开。
他走向陛下,挡在陛下面前的宫女们全都害怕地蜷缩着。
“你不觉得自己出了什么問題嗎?”九爷說這话时,带着隐隐地威胁和笑意。
陛下愣了几秒,“什么?”
“這么些年,你在宫裡的议论难道一句都不知?你从人人憧憬,到现在大家提起来就害怕的疯狗,你不觉得奇怪?”
陛下听着他的用词,气得脖子发红,正要骂人,忽然转念想到,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一句话而气急败坏。
以前,即便再生气,脸上也是不表露的。
陛下顿时慌乱起来,他恐慌地回想着什么,却一点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九爷走到香炉旁,伸手敲了几下。然后抬眼看陛下,意味明显。
“你、你做了什么?”
九爷笑了一下,“什么也沒有,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死了不要紧,但我死了,你势必也要随我陪葬。”
顿时,殿内所有人都震惊了。
“有陛下陪葬,臣弟也不枉此生。”
此时的一句臣弟何其讽刺,陛下颤着手,“你、你到底算计了朕多久!”
九爷故意伸出手指算了算,然后表情茫然,“忘了,不過,应该還有的救吧。”
陛下眼睛瞪大,他怔住了,這是他从沒想到的,九爷原来从未停止算计自己。
而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只有飞跃了一個阶段,才能被怀疑其中的問題。
九爷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接着转身走出玉堂殿,這回,沒有人再敢拦他。
他走下阶梯,看到站在宫门外的林晖,他眼神一暗,朝对方慢悠悠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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