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政策交易 5
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和别人交心。在人们眼裡,交流是一回事,而交心又是另一回事了,但交心实际上是交流的更高形式。
“我呢,对大哥今天交办的事我一定尽力而为,但如果让大哥失望,你也别埋怨兄弟。”我道。
“我這個人沒别的本事,平时也不会偷奸耍滑,领导安排给我的事情,会做好的。只是,现在我需要一個平台。如果這样让我在這個位置上做下去,我不甘心啊。有时候恨不能撞死算了。”丁辰看起来很无奈。
“大哥,一时挫折不要紧,以后還会有机会的。”我道。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站在丁辰立场上想問題,站在自己立场上办事情。
“我有個信佛的朋友,每次去寺庙烧香都要烧四炷,而不是通常的三炷,理由是多烧一炷,好让菩萨觉得我特别,格外记得我。可是,你哥我现在就是想烧香,烧给哪尊佛呢?”丁辰端着茶,光看,却不喝。
当年毛遂說過,如果你這根锥子,始终不被放进那只口袋,恐怕這辈子都难出头冒尖。可是怎么冒尖,還是大有学问的。
正聊着,门开了,进来的正是徐筠,這個女人长得瘦高,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挂在上面一样,我心裡想這不就是一副骨头架子嗎?她老公怎么跟她做爱啊?
“哎呦,真是不好意思。丁主任,天总,叫二位久等了。這不,下午北京来了几個司局长,非要一起坐坐,這一坐就晚了,本来他们還想叫我一起吃晚饭,我一想那哪儿成啊?丁主任和天总的场子我不能不来啊?”
我一听這话就明白她是什么路子,一来告诉我們,她在北京那是朋友大大的,二是告诉丁辰,我是很给你面子的哦?
丁辰满脸笑容:“徐总,赶紧坐下,請上座。”
徐筠也不客气,坐了下来。我跟丁辰分坐左右,刚点完餐回来的夏思云坐了末席。
菜是够档次的,龙虾、象拔蚌、红蟹、鲥鱼等一一上来。
大家谈的也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本地官场的一些趣事。
期间,徐筠接了個电话,开始她還只是嗯啊嗯啊的,后来忽然变了颜色道:“這盘录像带通過内部渠道直接送交中央有关部门,一個小破县委书记還翻了天?嗯,一個月之内让他去新疆摘棉花去。”
放下电话,她不好意思地說:“不好意思啊,都是小事,烦啊。”
丁辰看了我一眼,眼睛裡充满着对徐筠的敬畏。
徐筠似乎看出了气氛有点冷淡,端起杯对丁辰說:“丁主任,我敬你。”
丁辰有些激动:“徐总要喝我肯定得喝,宁可胃裡烂個洞儿,不要感情留條缝儿。”
两個人喝下去,徐筠看着丁辰:“丁主任,我就喜歡你這個性格,爽。不像有些当官的,当了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丁辰道:“這個性格得罪人啊,任劳任怨,永难如愿啊。”
徐筠道:“我准备跟北京的领导打個招呼,像你這样的人才不能埋沒了。可是,你要知道,目前S市的位置非常紧张,别說是区委书记区长這种要职了,就是其他的领导职务也大多是一個萝卜一個坑,要想再埋进去一個,对不起,早就填满了。”
“打招呼”是最常见的沟通方式。然而,這個常见的沟通方式,在中国某些场合下,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含义。
听到徐筠這种比喻,丁辰有点紧张。他问:“徐总,一点机会也沒有了?”
徐筠摇摇头:“那不一定,事在人为,先不說你表现出的潜力、能量,做好工作說不定還真有担任比较重要职位的可能性存在。现在让你当個管钱不管权的爱委会主任太委屈你了。”
丁辰有些激动:“有徐总這句话,我敬徐总一杯。谁是敌人谁是朋友,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啥也不說了,理解万岁。”說完,自己喝了一杯。
徐筠也道:“丁主任說话我很认可,人什么都可以沒有,万万不能沒有朋友。什么叫朋友,喝高后给谁打电话就是朋友。什么是朋友,关键时能借给你钱的人是朋友。什么是朋友,遇难时帮着出主意的人是朋友。不過人生难得几個真正的朋友,急功近利的社会大环境下,人们都被实惠与世俗所俘虏,朋友很大成分是掏心窝子式的互相利用。把兄弟都是屁狗臭,更何况普普通通沒磕過头的朋友。但是有人利用总比沒人理强。”
丁辰看着我:“天佑,徐总說得這么好,你還不敬大姐一杯?”
我举起杯道:“徐总,酒裡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我干了,你随意。”
徐筠却出乎意料地道:“我看得出来,丁主任跟天总的关系那是绝对不比寻常,否则不会在這個场合請天总也出来。我這個人啊,平时就听人說天总年轻有为,虽然有几次接触,都是沒有深交,這以后,咱们可得多联系啊。”
“好好好,以后少不了要经常麻烦大姐”。我陪着笑。
這徐筠的酒量還是不小的,我注意到,她其实一点都不比我跟丁辰少喝。
有一個电话,她拿起来看看,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然后接起来:“张老啊,你好啊,好久不见,是啊,我也想你。”
张老?我跟丁辰互相看了一眼,這可是绝对实力派的现任国家领导人啊。
“是啊,我最近一直在S市這边,也沒去北京看你,下回一定专程去看你。”接着,两個人又聊了一些,似乎是叫某人到某省当副省长的事。
丁辰不住地看我,意思是:“你看這女人多厉害?”
而我却在心裡犯了個寻思?她今天进来一共接了两個电话,這两個电话怎么都似乎跟今天的主题有点关系啊?
正想着,徐筠道:“张老啊,我想给你推薦個干部行不行啊?对对对,是我一個非常好的老弟,嗯,原来在S市一個区做副区长,這不,可能是在工作上跟谁产生了矛盾,被调到爱卫办当主任了。你說那個地方怎么能让他這种人才发挥应有的作用呢?对啊,是個人才,你看看,能不能跟S市打個招呼,让他动一动啊?好好好,谢谢张老,对了,我這個小老弟就在我身边,你要不要亲自给他点指示?好好好,我把电话给他。”
丁辰接過电话,身体马上绷得笔直:“你好,首长,我是S市的丁辰。”
不知道电话裡面說了什么,只见丁辰不住地說“是”,“請领导放心”,“谢谢张老”一类的话。
放下电话,丁辰用双手毕恭毕敬地把电话递還给徐筠。“大姐,真谢谢你,你看我以前還只是在大会上听過张老的讲话,沒想到今天有机会能跟张老通电话。”
徐筠问:“张老在电话裡怎么說?”
丁辰道:“张老說让我准备一份简历交给你,让你转交给他。”
徐筠笑道:“张老慧眼识英才,给了你一個机会。丁主任,你将来要真是如愿以偿,可别忘了你這個大姐啊?”
丁辰马上站起来:“大姐,我发誓,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大姐,你有什么事打個招呼,我小丁在所不辞。”
徐筠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還破天荒地开了句玩笑:“你是最好的,我很看好你喔。我一直就比较欣赏你,无论是個性還是能力。有时我感觉你和自己有些相似,只是你比我更喜歡表现自身的能力,更外向一些而已。”
丁辰道:“我接受大姐的批评,以后我一定学会内敛。”
我站起身来,右手扼杯,左手垫住杯底說:“我敬大姐一杯,大姐帮丁大哥运作這事一旦成功,我天佑那也将受益匪浅。”說完,我一饮而尽。
徐筠呵呵地笑着,对丁辰說:“你這個兄弟還真会来事儿,不错,我喜歡。”
丁辰笑着說:“大姐以后手裡要是有什么好项目,不妨想着点儿我這位兄弟。小伙子办事挺叫人放心的。”
嗯,徐筠笑眯眯地看着我,并不說话。
我赶紧给她倒上酒,同时也给丁辰倒上。
徐筠端起杯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請问天老板,我该喝多少?”
我赶紧道:“徐大姐,這可折杀小弟了,你点点滴滴都是情,這杯我干了。”
徐筠也干了,却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你看,有点事我忘了,還有個应酬,我還得赶一场,对不起两位老弟,少陪。”
說着就要走,丁辰赶紧从口袋裡拿了一张卡塞到徐筠的袋子裡:“大姐,我的事儿你就多费心。”
徐筠板着脸道:“你這是干什么?赶紧拿回去,跟我用不着這样。”
丁辰陪着笑:“大姐,你看,你這就见外了不是。你运作這些事也要有费用的不是,我当弟弟的怎么能让大姐搭上?”
徐筠口头客气了一阵子,终于沒有把那卡拿出来。
“天佑,你感觉怎么样?”丁辰问。
“那大哥你又感觉怎么样?”我反问道。
“我怎么觉得這事情有点出人意料地顺利啊?”丁辰道。
我问:“你确定跟你通电话的是张老嗎?”
“我听過张老几次报告,例是這個声音,不過我有些奇怪,這個张老似乎文化底蕴并不高,跟作报告时引经据典的說话方式不大一样。”丁辰若有所思,他看看夏思云,“夏总,一個晚上我看你一直沒怎么說话,就在那裡琢磨,你觉得呢?”
“丁区长,你不觉得今天晚上這两個电话有点奇怪嗎?”夏思云道。
“怎么,你說說理由。”
“你看啊,第一個电话,虽然咱们不知道她在跟什么人通电话,却张口就要把人家搞下来。這似乎不大符合组织程序啊?撤掉一個县委书记,首先得调查吧?就凭一盘所谓的录像带?這是其一。第二,张老那么大的干部,一般不会主动打电话给一個這样身份不清的女人吧?就是打电话也都是让秘书打,实在熟悉的才亲自通话。還有啊,他那個级别的人,会和一個沒见過面的基层干部通电话,而且還在电话裡做些承诺,不符合逻辑嘛。”夏思云分析着。
丁辰听着,不住地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扭头看我:“天佑,你觉得呢?”
我道:“如果她是個一般的混子,咱不跟她来往就是了,可是,以往也听說她办了一些事,所以,咱们也不能就凭今天這两個看起来有些奇怪的电话就断定她是骗子,大哥,你說是不是?”
丁辰点点头,示意我接着說。
我接着道:“现在有些骗子屡屡冒充各级领导行骗,无非是看准了时下的行情,深知当今官场之中,既有人善于将官帽当成牟利的商品,更有人为捞到一官半职而一掷千金,花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大哥现在要动一动,這心情我是理解的,但這個徐筠是不是能办事,大哥你還真得要小心。”
“嗯!”丁辰沒說话。
“既然大哥今天给了她一张卡,咱们就算是抛块砖吧,万一這個女人能办成事儿呢?”我道。
官场中,诸如权钱交易、跑官要官、贪污受贿等等腐朽腐败行为,为何屡禁不绝,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官场中的很多“潜规则”在作怪。比如說一些骗子打着国家领导人亲戚的旗号或冒充某某重要领导人的身份,对某些官员进行诈骗,常常会一骗一個准。究其原因,這些骗子正是利用了官场诸如“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等的关系学、摸准了某些官员求官心切的心理。
丁辰皱着眉头:“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管她是不是骗子,這笔钱就当我打麻将输了。”
回家的路上,忽然接到范梅梅的电话。
“你在哪裡啊?”她的声音有些像感冒了。
“哦,我正在去谈一個事。”我回答。我注意夏思云看了我一眼。
“哦,我刚从香港回来,在火车上,我想见见你。有些话想跟你谈谈。”她的鼻子似乎塞了。
“真不好意思,這是個很重要的商务谈判,我必须得去。這样,我叫夏总去车站接你好吧?”我尽量把声音放柔和。
“那就算了,我自己打车好了。”
“别啊,你去香港一定买了很多东西,上出租不好拿,我叫他過去。”我道。
看车已经過了上海宾馆,我叫夏思云在路边一個公交站台旁停下。
我說:“你去罗湖接一下范梅梅,然后把她送回家。对了,你打個电话给葛正红,跟他一起吃個宵夜。”
“天总,你怎么不亲自去,你俩出现了什么矛盾?”夏思云问。
我沉吟了一下:“老夏,她這事我也不知道咋办?她要在香港买房子,王兆瑜已经答应了。可你知道,她在国内的名气也不小,我怕她一旦是在香港买房子,就会惹麻烦。”
夏思云问:“就为這個你躲她?”
我叹口气:“王兆瑜把红脸唱了,现在叫我去当恶人,我還沒想好怎么面对她。”
“嗯,是這样啊。那等一下,我跟葛正红做做她工作?你知道她现在跟葛正红关系不错,有时候還一起逛逛街什么的。”夏思云說。
我道:“刻意地去提這件事肯定不行,你要明白,买房子的事她只跟王兆瑜讲了,跟我都沒說,你们要提這事肯定不大妥当。”
“你也太小看我跟我老婆了,我們会笨到直截了当地对她說:你不要在香港买房子了,天总怕出問題嗎?”夏思云切了一声。
我对他說:“等下他要是问我明天去哪裡,你就說我去天都。”
“你总這么逃避也不是個办法啊?”夏思云问。
“有时候在沒有一個好理由的情况下,迂回恐怕是最好的办法。”我下了车。
站在路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我忽然觉得這個城市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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